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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4年冬天的雪下得很早,12月就连着下了三场雪。虽然总量不算太大,但麻烦了三次。虽然马路上有市政工人负责清理,可是自家的车道还得自己及时清扫,否则气温低,雪成了冰,冰上再加雪,那就没有办法出门了。大人愁不能出门,可是学校放雪假,把孩子们乐坏了。人在小时候都喜欢玩,看着邻居家半大孩子们在坡上玩得那个开心样子,我想到了自己那么大的时候。我那时既没有这种气候条件,也没有这种物质条件。比如,冬天就一身棉的,如果玩雪弄湿了就只有钻被窝了!现在门外就有雪,门内也有几件御寒的衣服可以替换,可是童心却没有了。
那天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加上前一天的,几个小时后地上就已经积了好几寸厚。看到同城网站上有人求助:暖气出问题,水管冻裂了怎么办?这一下子提醒了我。想起入冬前自己也没有给屋外龙头断水,我立即穿上外套和高腰鞋出去。可是那几个夏天给草地浇水的龙头早已经冻成像一个个实心坨子,根本拧不动了。算了,听天由命吧,我想。
雪夜室外,四下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唰唰声,就好像(据说)在环境噪音等于零的空间,我们人可以听见自己体内的血流声那样。我从前门绕到后院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样的场景来。再一想,生活中很多可以入诗的画面,如果真的置身于其中,却一点诗意都没有。那一刻,我情愿自己是一个偎在噼啪作响的火炉前的庸人、懒人,也不愿意做那么一个在寒风中的夜归人。过去每每看到“风挚红旗冻不翻”的诗句时都会有一种莫名的豪情和气概,可是在那个时刻也荡然无存,反而觉得非常残酷。设身处地地想,在那种能够让原本呼啦作响的旌旗冻成一张冰布的极寒天气里,那活人肉身又能支撑多久。何况在那千把年前,人们基本还是生活在自然原始状态,就算四肢、躯体还没有冻僵了,脑袋里怎么也不会生出任何诗意了。
大雪封门在家烧壁炉烤火也许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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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壁炉其实也是一件有一点“技术含量”的活,尤其是点火,要不然,商家也不用去发明、生产那Starterlogg来了。使用这种助燃材料,点火前,只需在炉膛里堆好柴禾,中间夹放一块这样的“木柴”,嚓一根火柴,十来分钟后,就可以听见炉膛里红蓝火光、听到噼啪的声响了。前面的屋主在卖房搬走前,壁炉里外清得干干净净,可在炉前留下了几块这样的点火材料,我不禁莞尔。生火的过程本身就非常好玩,所以我绝不放弃那种乐趣。
点火难,主要是因为炉膛温度低,所以生火的第一步是提高炉温。我先点着一张纸送进炉膛,然后再把废报纸捏成一个一个纸球扔进去。几分钟后,再撕一个硬纸盒,等火起来后放进几根细一点的树枝在上面,让它们充分燃烧。这不是多余也不是浪费,明火看上去很漂亮,但它的温度比较低。几分钟后,把那几根已经烧了一大半的细枝拨拢到一起,在上面放上一块木柴。这时先看到的是烟,不过,火苗很快就会窜出来,这时再交叉叠放一块木材。好了,现在可以去沏茶或者煮咖啡了。
壁炉是中央采暖系统兴盛之前的一种取暖方式,木柴燃烧产生的热是以辐射的形式发散,所以它的作用就限定在一定方向,一定距离之内。所以烧壁炉时,要取暖就必须靠近炉子,这样半天、一天地坐在壁炉前就有怎样充分利用时间的问题。使用壁炉另外一个缺陷是,在已经使用燃烧油、气强制通风采暖的屋子里,空气温度已经比外面高。而从烟囱里排出的多少体积的烟,理论上就有多少室外的冷空气来补充,所以,烧壁炉实际上降低了室内的总体温度。一个补救办法是控制烟囱空气流量。在开头提高炉温的阶段,烟囱的活门尽可能开小一点,小到只要烟能够上升出去就可;在整个烧火过程中,除了加木柴,炉前的门总让它关上。反正热辐射可以穿透玻璃,这样既可以延长炉里木柴燃烧的过程,又可减少室内热空气的流失。
北美北方的住房一般都有壁炉,周围树木也多,平时自然枯死落下的,或者自己修剪下来的树杈,收拢起来都可以烧一天半天的。如果遇上一场飓风,刮倒一颗大树,那就可以烧好几个冬天了。山里乡下,有人把多余的木柴堆在路边,5块,10块钱可以买一堆,这些都从客观上让烧火成为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另外,每年到了年底,要么休假必须用完,要么因为下雪公司关门,在家烧火的时间总是有的。所以,逢上大雪封门的天气,一边看书,一边玩火;书济天下,火善自身,乐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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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壁炉,柴禾以及烧壁炉的时间这些客观条件都具备的话,那么剩下的还必须要有心情。因为除非停电,才要依靠壁炉来取暖,否则烧壁炉是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
心情可以有两种,原发性和继发性。下雪天客观上阻止了室外活动的可能;下雪时能见度很低,远景已经消失,混沌的天空把周围枯褐色的树枝衬托出来,产生一种压抑和沉闷;火光可以带来一种心理温暖的感觉,这些都是产生烧火的原始动力。而在烧火过程中,壁炉里产生的色彩和声响以及那种心理温暖的效应却又成了想要继续烧下去的愿望,这就是继发性的心情。
手拿烧火棍、注视炉膛里的火苗时间久了会走神,脑子里会冒出“火是什么”这种应该在中学就解决的问题。火不是物质,因为它不属于固、液、气三态中的任何一种。可是火苗有颜色,那么颜色依附在什么上面?火苗还有形状,形状又以什么为依托?
壁炉烧了一定时间,如果不再添加新的柴禾进去,里面经过燃烧的木头就开始炭化。这时炉里不再有舞动的火焰,也没有鲜艳的火苗,但这时眼睛却无法持续注视炉膛,因为那白里泛黄的火开始有点像太阳光那样灼人。这时炉前的温度随火光的减弱而明显升高,这跟人一般的想象和期待似乎不一样。
火是一种能量。如果按照这个定义去划分,自然界有两种火,明火和暗火。明火有形状,有颜色,有可以被感觉到的温度;它不仅能够摧毁物质,也能够把人烧死。暗火不具有火的这些一般特征,我说的这种暗火只存在于人类的欲念之中。作为能量,它对物质世界的摧毁作用是通过把人心烧热,烧伤,烧狂来达到。权力欲,控制欲可以是它外在的表现形式。木柴燃烧时产生的是明火,而烧到炭的时候,火也就“暗”了。
炭化是木材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不完全燃烧和热解的过程,在这个的过程中,木材中原来所含有的水分和杂质蒸发、挥发掉,留下来的是木材原来的构造和以及其中的焦油。炭的燃烧温度要比木头高得多,一般在750至1200摄氏度范围之内,这取决于木柴的紧密坚硬的程度。因为温度高而且又不冒烟,所以木炭比木柴具有更大的工业和商业价值。如果不是木炭,就没有人类早期的冶炼、铸造以及形形色色的冷兵器的发明和使用,因此伐木烧炭在很长时间里是一项谋生的劳作。在现代采暖技术发明使用之前,皇亲国戚的宅第,豪门贵族的身边,火炉,脚炉、手炉里面就靠木炭取暖,当然寻常人家有的也用一些木炭,所以当年的卖炭翁们一面“可怜身上衣正单”,一面却依然“心忧炭贱愿天寒”,道出了一部分人生活的艰辛和不易。
利用壁炉也可以制炭。如果守在炉前,来回翻动炉中的木柴,让它表面彻底受热,待烧了3到4成的时候,取出,让它自然冷却,或者浇水强制冷却就可以了。只是这种效率太低,而且这里也不用手炉、脚炉取暖,所以没有制炭的必要。说到炭,自然就想起传说中的那个窑塌人死的公案。可是最近有人整理材料揭发,那塌下来的窑里烧的不是炭,是鸦片。历史在某些文化里常常被后人按照自己需要去任意修改,如果改到让常人分不清是非对错的时候,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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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雪纷飞在家烧火并非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看着外面被风刮得呈30-45度飘落的雪花和持续处于冰点以下的环境温度,我们会担忧:如果电线无法承受冰的重量,如果邻居哪家的树倒下正好压断电杆、电线,如果维修人员由于道路条件无法及时恢复供电,如果,如果,等等。有这一系列的如果在脑子里盘旋,即便烧壁炉烤火的硬件都齐全,可是悠闲心情却是一点都没有的。
烧壁炉最好的情况大概应该这样:到一个远离市井的度假地去,把生活琐事完全忘掉。那里有山峦,有海景,有松柏,还能看到日出日落。透过落地玻璃门窗,外面正雪花飞舞;回转身来,炉里火光闪耀,噼啪作响。如果这时还能够调动自己的心情,就能让情景交融。大概在那时,也只有在那时人的内心才会彻底轻松下来,才会毫无顾忌地去想:下吧,下吧,就是把这个世界全部淹没又有何妨?
2-15-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