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是从一封转来的电邮开始的，说的是犹太人的十大金句，这样的电邮不是第一次，可是却在很多年以后，第一次想起我的大一英文老师， 当年刚从哈佛大学亚洲研究系毕业的犹太人， 来到台湾中部的一所有华语教学中心的教会大学来学中文，一方面也教大一英文。当时他的中文名字是沃亚岚， 这名字是他的中文老师给他取的，他说过，他不喜欢， 因为“沃”听起来不像中国人的姓， 当时有个同学就开玩笑说，那姓“赵”好了！（那个同学姓赵。）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找到他时， 才发现他已经是一名以研究中国和台湾之间关系的著名学者，他后来的中文名字正反映了他的学术背景，叫华安澜。 话说当年上大一时，那时我们学校大一英文全部由外籍老师上课， 由于我们学校有当时少数的华语教育中心，加上当时大陆还没开放，所以想学中文的人，很多就来到台湾。中心的外籍学生来自欧美各国，尤其美国占大多数。 上课第一天，一进教室就看到一头卷发大眼睛大鼻子大胡子的他，和气地对我笑一笑，黑板上写着“Alan Wachman “, 我对他有礼貌地说声“Hi! Mr. Watch- man”, 他对我眨眨眼，说“wak-man”, 我疑惑地重复“ Walkman?”, 他又夸张地说“ no~! “.. 我当时觉得真窘，心想我还是教会女中出来的呢，这下丢脸丢大了！他看出我发窘，马上停止纠正我，拍拍我让我到座位上。第一堂课，就在他的自我介绍和对我们的要求中结束， 我低头记下下一堂课前要写的作业， 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第二堂上课时，才发现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没听懂他说的话，当他要求我们站起来自我介绍时，很多人简直急坏了，在座位上窃窃私语，不知道怎么办好，因为前一天根本没听懂。由于我是班上少数能大部分听懂他说话的人，之后他便把沟通的任务交给我，下课前，务必把他交待的作业重述给班上同学听，一下子我成为他和同学之间的桥梁。 我的专业是国际贸易系，一个月上下来，我发现根本没兴趣， 什么经济学，微积分，会计学，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丢到另一个星球,只有 每天下午第一节的大一英文课成为我每天生活的亮点. 慢慢地,同学的听力和口语跟上了,我也就无需下课后还留下来跟他们重述,所以下课以后,有时候我就跟着老师边走边聊天, 一路去我们各自的下一堂课教室. 闲聊中我知道他虽然修中文，其实是主修艺术的, 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之外,他甚至曾画过一幅观音像！有时候也聊到他的家人，他的父亲当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太空科学教授， 他家有三兄弟．．．有回说到一半，飞来一只蚊子，我自然地伸手想去拍打，他说＂别打！犹太人说那蚊子可能是你的祖先，他是来看你的！＂ 我听了目瞪口呆，有这样的事？他又是笑笑地说，我弄不清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但是当时我举起的手还就放了下来，这么多年以后，我对这个说法还是记忆深刻． 转眼一年一度的圣诞节来了，由于我念的是基督教大学，所以同学们都想着怎么送老师圣诞礼物．因为我是当地长大的，对环境比较熟悉，于是同学们请我下山去买礼物。我到城里的百货公司东看西看，决定给他买了一条手绘的领带．我先挑一条素色的领带，然后请小姐当场在领带上画上中国的山水画，在领带的背面，还请她用毛笔写上＂吾爱吾师＂四个字． 礼物包好以后，我心里觉得很得意，心想他应该会很喜欢才是． 圣诞节放假前的那一堂课，我事先安排好，请班上一个男同学在上课后十分钟才从窗户跳进来，然后把礼物拿给他．当时他先是一愣，后来当同学把礼物拿出来时，他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们鼓动他打开来看，他有点儿腼腆地把礼物打开，看到那条画着中国山水的领带时，他的眼睛都亮了，拿起来端详了半天，爱不释手，一直说着＂ 哦，太美了，太美了！＂． 我们又要他把领带翻过来看，当他看到那四个字时，并不认识，急忙抬起头来问我们，同学们齐声说＂To Sir With Love! “这下他眼眶都要红了！在那个”拥抱”还不是很流行的年代里，他用双臂交叉在自己胸前，拍着自己，说“Wonderful! Wonderful! “ 下学期的大一英文重头戏便是英文演讲比赛，我们先得把演讲稿写好，让他改过后，全班每个人都得上台演讲，再由同学选出最好的去参加。当时我写了一篇有关外公的故事，简单地介绍了我的外公以及我和外公之间的一些往事。他非常喜欢我的故事，并很有兴趣了解我外公那个年代的人，如何从一个受日本教育，曾到日本留学的人，在中年时才又重头学说国语，重新适应新的文化和政治。当时我自然不知道我和他的谈话，都成了他日后研究的材料。 不意外地，我被班上同学选出来参加比赛，可是当时我却犹豫再三。我不知道是否是跟老师太熟悉了，反倒觉得想避嫌，还是自己的得失心太重，总之，在最后要把名单送出去前，我跟他说，我不想参加比赛。我还想着用什么理由才好，他却说“你的程度很好，应该可以得名的，但是如果你真的不想参加，我也不会勉强你！”我当下觉得如释重负，对于他的理解，既感激又惊讶。从小我便常被选出来参加演讲比赛或朗诵比赛 ， 可是长大后，我却对那种不自然的演讲方式感到反感。而在那么多年过去以后，我居然能碰到一个不在乎群体荣誉而更懂得尊重个人意愿的老师， 对我而言是全新的经验。 很快地一年快结束了，有很多人考虑转系的得提出申请，那时我很想转外文系，按外文系规定，转外文系的学生一定得由大一英文老师推荐。那时他问我是否要转外文系，如果愿意，他绝对帮我争取转成。他眼神里的真诚令我感动，然而当时家人一直不希望我转系，怕我将来毕业后找不到事，毕竟国贸系在当时是最难考进去的系， 放弃了很可惜。为了不让父母失望，最后我还是没敢提出。多年以后，我常觉得，如果大专联考制度误导了我的选择，那大一那次没转系，便是我自己错失了可以扭转前途的机会， 怪不得人。对于我没有提出转系，他觉得很可惜，他说“你应该会念得很好的！”， 也让他更了解中国父母对子女的影响有多大。 学期快结束前，别班的同学请他吃饭，他也把我叫上一起去。在不熟的人面前，我显得很安静，他坐在我身边，不时地侧头跟我说话，怕我不自在，他的细心和周到可以想见。暑假前的最后一堂课，隔壁班的老师拿着吉他过来跟我们一起上课，那位老师是他在哈佛的同学，但是看起来还很孩子气，不像他，总是让人有种沉稳安静的感觉。那天我们唱了好几首曾一起学过的英文歌，我最喜欢的是那首反越战的歌曲”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小时候跟着大哥听音乐时就会跟着哼唱，但是歌词的背景是那时候才知道的。我一边唱着，一边看着他，他眼里也有着淡淡的落寞。在那个没有电邮，没有手机的年代里，离别几乎就是意味着天各一方。不记得当天是怎么说再见的，只记得校园里蝉声响彻天，齐唱着“知了，知了”的歌！ 大二那年，我参加了学校的英语演讲比赛，演讲的题目就是当年他改过的那篇“我的外公”。 站在演讲台上，我用自己最自在的方式，跟台下的观众娓娓说着属于我和外公的故事，心里多希望自己在一年前有勇气去参加比赛。 时间让我愿意走出自己觉得安全的小圈圈，战胜了自己怕失败的心，与其说比赛，更多的是对自己成长的期望。 结果出来，我得了第二名，当我从外文系主任手里拿到锦旗时，心里忍不住想起远方的他，感激他曾经对我的理解和接纳！ 也是在那一年，我慢慢主动地参加了一些社团，其中之一是担任校刊的记者，由于当时的校刊办公室就在外文系馆。大二快结束前，有一天我正从校刊室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一名穿着整齐的西方人，我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叫了我的英文名字，我很吃惊地看着他，有点熟悉却又陌生，他笑着用中文说“你不认得我了？我是Mr. Wachman! “, 我差点尖叫起来，“真的是你？你的胡子呢？”一年了，他少了原来的那份严肃，歪着头对我说“你猜！”我被他的表情感染，也就调皮地转转眼珠，然后说“我知道了，你吃口香糖，吹泡泡时把胡子黏住了，所以剃掉了？“，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然后指着我，跟我眨眼说：“你变调皮了！”，我也放下那种学生跟老师说话的矜持，也指着他说“你也变调皮了！”后来他才说那时他在台北一家律师事务所上班，由于工作关系，他把络腮胡子给剃掉了。没有络腮胡子的他看起来斯文多了，难怪我看了半天没认出他来，那惊喜真是无法形容！ 但也好像在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长相，深深地眼窝， 棕色的眼睛和西方人的大鼻子。由于他跟外文系主任有约，和他在走廊上匆匆聊了十几分钟后，他就得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觉得像做梦般！ 一晃，人生又走了将近三十年才又想起他来，当我找到他的名字时，一阵兴奋，好奇地点击着有着他名字的网页，点开。。。居然是篇悼念他的文章！就在一年前， 怎么会？怎么会？我心里砰砰跳着！读着读着，心里一阵难过，由于晚婚，他的孩子才十一，二岁，他的妻子也是位中文教授，在同一所大学教书； 再读下去，他曾于1993 年至1995年出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和南京大学联合组建的中美文化研究中心美方主任；写了几本有关台海关系的书，是名很有声望备受尊重的学者，。。。 算算，他其实只大我四岁而已呀！怎么会呢？怎么会那么早就走了呢？ 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人世，好像，一直以为生命可以日复一日地走向永恒，直到有一天，和你年纪相仿，曾经熟悉的人走了，才恍然觉察生命的短暂和无常。前些日子带孩子去了趟波士顿，地下铁过Charles河，经MIT 到哈佛, 我在地铁上，随着一个个站名，想起当年他说过在MIT 任教的父亲，想起他说过在哈佛念书时学画观音的事，以及他对当时我们上军训课的不解和疑惑，一切是那么清晰，却又是那么远的事了。回来以后我买了他写的一本书，从书里，我读到了他初到台湾对台湾的印象和台湾学生的印象。。。我迫不及待地在他的书中寻找曾经熟悉的年代和他眼里的故乡。读着读着，心情沉沉的，好像失去一个好朋友，想起他，想起那条领带，也想起那首” To Sir With Love “ 的电影和歌曲。 人生能遇到一位好老师真是个难得的福份，不是吗？伤感外，我也格外庆幸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好老师！ 7-31-13 初稿 |
ms_lt 发表于 2013-8-1 01:18 PM
细腻感人的好文，我远没这么幸运 - 我大一的英文老师差极了，不知道她先现在在
美国怎么混呢。 ...
漫人 发表于 2013-8-1 05:13 PM
感人，读着眼泪就在眼眶里转。
Wachman，德语Wach是醒来、注意的意思，Wachmann就是警卫。但是Wachman里的 ...
八月风 发表于 2013-8-1 09:35 PM
芳华,看到你的老师在南大的中美研究中心工作过(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出国了),好亲切.有他的照片吗?好让伤心的 ...
漫人 发表于 2013-8-1 05:02 PM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by Peter, Paul and Mary
这是他们后来演出的一个版本，而不是1962年的 ...
星光 发表于 2013-8-2 09:28 AM
芳华，这篇文章读得我好感动啊。能理解你知道他早逝后的心情，抱抱！
真羡慕你有这样好的英文老师，相信你 ...
fancao 发表于 2013-8-4 01:36 AM
一如既往的感人！
畹町 发表于 2013-8-7 03:12 PM
好感人，好亲切！我也是南大的毕业生，不过是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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