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妮儿 廖康 引子 没想到在硅谷的跳蚤市场还会撞到这么古朴的陶埙。柳建华暗想:今天走运,没准淘到宝贝了。他捧起这懵头懵脑、土里土气的乐器,轻轻磨搓,细细检查。擦净尘埃,陶埙呈瓦褐色,略透暗红,质地拙实,手感粗而不糙。这是什么年代的?他翻看埙底,那上面竟然还刻有两行柳体的蝇头小楷;摘下眼镜,凑近一看,原来是龚自珍《已亥杂诗》第五首的末联。柳建华心里一阵酸楚,陶埙落地,摔为碎片。 “哎哟!我的宝贝儿噢!”摊主叫道:“这可是明朝的玩意儿。” “对不起,对不起。”柳建华连忙道歉:“我赔,我赔。不过,您这陶埙可不是明朝的。” “当然是明朝的啦!我这里的瓷器都是明朝的,陶器可能更古老呢。” “这陶埙上有龚自珍的诗,”柳建华解释道:“他是清朝人。” “明清年间吧!很值钱的。” “龚自珍是晚清人,”柳建华说。 “好吧,我就收你100美元。算我倒霉!” 回到家,柳建华找出强力胶水,把陶埙一片片粘起来。他痛心裂肺的记忆也一片片粘起来了…… 一 十二年前,柳建华的结发妻子难产引起并发症,竟然撒手人寰。孩子也没有保住。他们如一缕轻烟,飘然而去。很久,柳建华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哭不出来,不能接受家人已逝这个事实。只有了解他的亲友才知道那平静之下掩藏着多么深的情感。他与妻子十七岁相识相爱,也算是青梅竹马。恋爱四年,文革结束。六年后,双双大学毕业,继而结为连理。他们在不同大学的英文系教书,柳建华重文学,妻子专攻语言学,二人在学业上相得益彰,生活上也琴瑟和谐,唯一的遗憾是无子。几次怀胎都小产了。这回千保万保,一心要给柳家养个儿子,没料到母子双亡。柳建华内疚不已,神情恍惚。每日起床上班,都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处。 一天,妻子的哥哥请柳建华去吃晚饭,嫂子特意做了红烧螺蛳。这是妻子的拿手好菜。当年,也是妻子教会柳建华吃螺蛳的。那时候,时兴塑料筷子,滑。要夹住那么小而硬的螺蛳壳很不容易。妻子喜欢吃,经常做,柳建华也练出来了。夹着螺蛳一嘬,舌尖一舔就知道往哪里下口,刚好咬下肉,把肠子留在壳里,再用筷子把壳放下,全过程不超过五秒,又稳又准。可这次,才完成第一个流程,还没有咽下螺蛳肉,不知是那味道,还是那动作,一下就把柳建华带回往昔美好的时光。眼泪涌上来,喉咙哽咽着,没忍住,柳建华在饭桌上泪如雨下,号啕大哭。 这一哭,把柳建华哭醒了。他这才明白,妻子再也回不来了。睹物伤情,他觉得自己无法再过以前的生活。美国斯坦福大学因他翻译并教过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的小说,曾邀请他去访问讲学。只因不肯让妻子一人在家留守,他没有应邀。现在他觉得出去工作一段时间也许有助于调整情绪,便回信问斯坦福是否还需要他。 就这样,柳建华来到硅谷。八九年大变故,他滞美未归,留在斯坦福英文系学习,拿到博士以后,来到梦迪娜半岛语言学院教中文和英汉翻译。这个半岛风景秀丽,不仅气候宜人,而且离大城市不远不近。多少人想来此定居,但这里没有很多就业机会,只好等退休再说。所以朋友们羡慕建华,说他一步到位了。可他心底并不满意。他的专业是美国文学,在此难以发挥专长。他每天忙于琐碎的工作,觉得自己一腔抱负落了空。教翻译还有点意思,那是研究生的课,但他的主课是教美国人中文,太简单了。虽然是在大学,其实是小学生的水平。他看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越来越觉得他的生活在沦入平庸,缺乏意义。而且,他当年矫健的体魄不再,头发也开始花白,以前在国内学术界叱咤风云的锐气已所剩无几。他写了首诗,表达自己的无奈: 礁岩与沙滩 在梦迪娜半岛弯曲的海岸上, 座落着无数尊苍劲雄伟的礁岩。 夹在起伏错落的这些礁岩之间, 还躺着几段平缓的金色沙滩。 风来了,携着层层波涛,叠叠白浪, 呼啸着,前扑后拥地冲向海岸。 海鸥惊叫着飞起,仿佛害怕大海, 那愤怒的气势会把整个大陆掀翻。 沙滩越缩越小,好象在节节退让, 听任海浪贪婪地吞噬她的胸膛, 海草翻卷的舌头和波涛冒泡的嘴 肆意恣情地嘬舔沙滩美丽的面庞。 礁岩昂首挺胸,藐视海浪的疯癫; 汹涌的波涛有时竟轰击到他的脸面。 但礁岩巍然不动,水花滚落下来, 反复温柔地亲吻礁岩坚实的躯干。 看到这番景象,诗人不禁兴叹: “在纷乱的人世上,英雄就象礁岩! 不惧风起云涌,坚定地站稳脚跟, 任何惊涛骇浪都会臣服在面前。” 此刻一粒卵石滚到诗人脚边; 它的纹理像嘴唇,诉说自身的磨难: “我也曾是礁岩,但浪花不断的撕咬, 早已把我变做你看不起的沙滩。” 这首诗在朋友之间传阅了一圈,有人建议送到《文苑撷英》网站去。那时,柳建华还没上过网,就让朋友代发了。有几个跟贴,品头评足。其中有个叫春妮儿的,还对此诗做了一番文体分析,从第一段和第三段中分析出作者是学英文出身,还在第二段中看到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影子。朋友告诉了建华,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便学着上网、注册,与春妮儿对上了话。 就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柳建华面前。他在网上看到不少优秀的文章、诗篇和故事。受其鼓舞,自己也写起来。来美八年,除了上课和翻译外,他都用英文。但他发现自己的中文并没有退化,也是由于多年的翻译经验和所教的原则,他非常注意在中文写作时不使用欧化的句子,同时也吸收了英语丰富的表达方式和西方论说文结构,写起来得心应手。以前,他只写论文,严肃正经,一年也就是发表两三篇。有了这个平台,他开始写各种各样的文章和故事:论说、嬉笑、抒情、回忆;而且发表容易、快捷,编辑最多也就是校对些错字,从来不做删改,省去了与纸媒编辑打交道的种种麻烦。这样,他不仅有了倾诉的出口,还能及时得到回音,而且常常从读者的反馈中获得新的灵感和题材,越写越多,一发难收。 春妮儿总是跟建华的贴,看法每每有独到之处,而且她自己也写评论和散文。柳建华觉得这位作者非同一般:她目光犀利,思辩能力强,见解老道,同时对中西方文学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对文艺作品有非常深切的体会。他们渐渐成为网上知己。他猜想,这一定是位学文科的中年人,岁数比自己只大不小。所以当他见到春妮儿时,大吃一惊。 二 那年初春,在本校举行的中文研讨会上,柳建华做了关于评书与史诗的可比性发言后,一位身着红毛衣、黑白格子呢裙的姑娘问了他一个问题。会上时间短,无法深谈。会后晚宴时,她坐到柳建华旁边,接着探讨。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见她对中西方文学和文字有那么深的认识,柳建华忍不住问道。 “统计。” “啊!”柳建华深感惊奇:“那你怎么来开这个会?” “有兴趣呗!” “嗯,那你觉得文学和统计学有没有交汇点,值得深入研究或利用?” “当然有了。统计学可以用来研究文体,通过对某些用词和句式的定量分析,可以确定作者的风格特点。” “那你在做什么研究呢?” “我先得完成我的学业,找个工作。以后业余有空儿,我想分析《红楼梦》的所谓狗尾续貂部分在文体上与曹雪芹到底有什么不同。” “嗯,很有意思。我最近在《文苑撷英》上见到过类似的提议。” “那就是我写的,我是春妮儿。” “什么!你是……”柳建华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明白了。他自己是用真名上网,这不是巧遇。“啊!真没想到,”他坦率地说:“你这么年轻。” “我也没想到。” 柳建华笑了笑:“唉!你别安慰我了,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谁安慰你了?读你的文章让我觉得你像五十多岁的人。” 春妮儿的直率一下就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柳建华笑道:“哈哈!读你的文章,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春妮儿呗,”她宛然一笑。 “你是北京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春妮儿歪着头顽皮地问:“我的普通话说得挺标准?” “你说‘呗’,京味儿十足,还有儿音。” “嗯,到底是教语言的,”春妮儿默认道。 “我们这儿北京人特多,咱们到海边走走吧,你会听到很多北京口音。” “是吗?不过,我倒更想看看你描写的礁岩与沙滩。” 他们沿着海岸从渔人码头一直走到情人岬。柳建华给春妮儿讲了梦迪娜的历史,当年西班牙人如何发现这美丽的半岛,宣称是自己的领土并命了名,他们和印第安人打仗,与美国人争锋;中国人如何在此建立渔村,意大利人放火烧村舍;印第安女子和白人情郎因家人禁止他们相爱而蹈海殉情;史蒂文森曾在这里疗养,获得写小说《金银岛》的灵感;两位大作家斯坦贝克和亨利•米勒曾住在这附近;这座城市如何从沙丁鱼港转变为旅游胜地,等等。 来美八年了,除了上课以外,柳建华从未跟谁讲过这么多话。丧妻的痛苦虽然早已过去,但他一直没有摆脱因悼亡而形成的独处习惯。而且读学位,在新学院工作,都要格外努力。前些年,他也无暇顾及其它。后来,偶尔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是难免在暗中与前妻比较,次次都领悟到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上网与春妮儿神交后,他就更不想应付那些好心的撮合了。他想过,除非有春妮儿这么说得来的,否则,绝不再婚。可是这些年改变了他活泼的天性,他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春妮儿是什么样的人。而今,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知心人出现在眼前,使他不由自主地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好像要把憋了多年的话全都说出来。 春妮儿话虽不多,但每次说到话头上,总会用个简短的评语或问题引导建华再发一通宏论。她聆听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建华。那明亮的目光鼓舞着他、期待着他说下去。从情人岬走回渔人码头后,春妮儿问道:“你说这儿北京人特多,能听到很多北京口音,我怎么一个也没见到,没听见呀?” “你听那些家伙,” 柳建华指了指渔人码头近海礁石上的海豹:“它们不是一个劲儿的‘儿、儿’叫个不停吗?” 春妮儿咯咯地笑起来,海浪似乎也受到感染,欢快地扑打起海岸。夕阳沉入大海,一头巨大的海狮爬上破浪堤,蠕动着湿漉漉的身躯,把平静的海面上灿烂的金光拱出一道弯儿……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