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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18 22: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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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此后,每个周末,建华都飞到圣地亚哥去看春妮儿。幸福的日子过得真快!难怪中国话说“快活”。每个周末都是那么快活,而一周的等待是那么“难过”。好在有网络,有电话。建华觉得仅用家中的电话还不够,他有那么多话要对春妮儿说,随时都可能有感触,有灵感;岸柳山花皆欲语,松涛海浪尽成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活了起来,都在向他微笑,与他交谈。他第一次感到需要手机,一下就买了两个,参加了一个家庭计划。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和春妮儿通话了,把他的思想和思念告诉心上人。春妮儿也是一样,而且还经常使用即时通讯。以前,建华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春妮儿怎么抓他抓得那么准。刚上网没多会儿,春妮儿的通话小窗口就跳出来了。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就是一大串。春妮儿教了建华很多使用电脑的招术。
建华也帮了春妮儿不少忙儿。他毕竟是搞语言的,对春妮儿设计的文体特征软件提出了一些建议,增加了衡量语言特色的方式,比如检查“的”或“之”的使用频率,以及运用成语和俗语的频率等。建华对成语和俗语的出处有些研究,给春妮儿讲了好多故事,其中一个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其实这句俗语原来并不是指黄河,建华告诉春妮儿,而是指一位名叫“黄荷”的美丽姑娘。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求婚的人络绎不绝,但她谁都看不上。她非常喜爱音乐,精通音律,尤其喜爱一种古老的乐器——陶埙。那呜咽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能够传得很远。近来,一入夜,她就听到有人吹埙,如泣如诉,幽幽怨怨,一声声拨动她的心弦。终于,她忍受不住诱惑,偷偷跑出后花园,寻声找去。只见一个清秀的后生独自坐在山岗上吹埙。这对知音相识了,相爱了。黄荷鼓励他来求婚。可他是个穷苦的孤儿,非但没能进入丞相府的大门,还被讥笑、暴打了一顿。他拖着被打伤的腿,没能走到家,就摔倒在山沟里,头碰在石头上,磕死了。狼来了,吃光了他的身体。只有他的心没吃,因为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红宝石。后来,一个猎人捡到了这块红宝石,卖给珠宝商,珠宝商让人把红宝石雕成一个酒杯。奇了,一倒满酒,那位吹埙后生英俊的面容就会出现在酒中。商人把这神奇的酒杯献给了丞相。丞相的女儿因后生莫名其妙地消失而不思茶饭,日渐憔悴。丞相把酒杯拿给女儿看,本想逗她开心。万万没想到,女儿一见那酒中的面容,大哭起来,眼泪落入酒杯,酒杯轰然而碎……
“别讲了,”春妮儿说:“这故事太惨了!我再也不想用这个成语了。”
“好了,不讲了,这不过是个浪漫的故事。”
一天,吃早饭,也许是面包考得焦了点儿,下咽的时候,建华觉得嗓子有些刺拉,又有梗塞的感觉。开始,他不以为意。但这感觉越来越明显,疼痛越来越严重,甚至说话都有些不舒服。这是与春妮儿相好后,建华唯一没有告诉她的感觉。他不想让春妮儿为自己担心,也许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呢?一个多月后,建华觉得不能再讳疾忌医了,便去医院,挂了耳鼻喉科的号。
医生听了建华的描述,仔细检查了一番,还是看不清楚,说需要做核磁共振检查。检查结果下来后,医生说看来是个喉痂。一般说来,教师和声乐工作者都会有的,只要不太疼,就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建华的喉痂显得有点儿大,医生担心是瘤子,保险起见,应该做切片检查,他为建华约好,十天后做切片。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建华觉得嗓子更难受了。他开始担心自己患了喉癌。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要为春妮儿和孩子着想。他已经和春妮儿商量过他们的大事,打算等她一拿到硕士就结婚,来个双喜临门。还要趁她找到工作之前,去夏威夷度个假。可万一自己得了绝症,劳累春妮儿还在其次,主要是在感情上,那会让人家多么痛苦啊。建华知道这种痛苦,他经历过,忍受了那么多年才逐渐走出来。他不想让自己的心上人也经历这痛苦。虽然现在还没有确诊,但他觉得,应该趁春妮儿还没有陷得更深,让感情逐渐降温,让春妮儿慢慢觉得自己不那么值得她爱,这样分手的时候,会少些痛苦。
他上网的次数少了,也不主动给春妮儿打电话了。春妮儿来电话,有时他故意不接,过几个小时才打回去。通话时,也没有以往那股热情了。星期四,他发邮件给春妮儿,说班里有个学生考试不及格,想不开,他得帮助这个学生,这个周末不能去圣地亚哥了。
“告诉我,”春妮儿打电话来焦虑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呀,就是需要帮助那个学生嘛。我得跟他练口语,要是他补考通不过,就没法毕业了。”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你好像不开心。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不过我是不大高兴。唉,学生考试,老师比学生还担心。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建华叹气叹得很重,不大自然。
“你,唉,我觉得不对劲儿。”
“咳,我没事儿!别担心。豆豆怎么样?”
一说起豆豆,春妮儿就滔滔不绝,这才把话题岔过去了。但建华的心情可岔不过去,他闷闷不乐,把一腹愁思写成首诗:
阴天
春天梦迪娜半月形的海湾
总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碧蓝;
宝石蓝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波涌
骄傲地摆动着他伟岸的躯干。
可今天这海湾一改往日的容颜,
又灰又暗的海面拉着忧郁的脸;
海风轻轻地呜咽,海鸟凄厉地鸣叫,
海浪扑打海滩,露出白发一线。
海潮抬起手臂,去遮挡海角的寿斑,
大海一声叹息,发出低沉的哀怨,
波涛涌上礁石,浪花像泪珠般滚落:
“你别责怪我呀,只不过今日阴天!”
八
姨妈打来电话,让建华大吃一惊。她说:“这两天春妮儿很不开心,说你有事瞒着她。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闹什么别扭了?”
“没有啊!就是有个学生考试不及格,我得帮他准备补考。”
“春妮儿说肯定不只是这件事。你跟我说实话吧。我相信女人的直觉,别说春妮儿了,我听着都不真。到底怎么回事?”
建华知道瞒不过去,也觉得应该跟人说说真相,在姨妈保证不告诉春妮儿后,便说了实话。
姨妈笑道:“我怎么听着你们这跟演电视剧似的!别跟那些戏里的人学,弄一大堆误解,让自己伤心。再说了,你这不是还不知道切片检查结果呢吗?”
“我以前也觉得电视剧都编得太假。现在经历到这一步,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那样演。我不想让春妮儿太痛苦,我知道那滋味。我必须这样做。万一有事,我还得更冷淡。如果没事,我会加倍偿还的。”
“唉,你们年轻人呢!我还真没经历过这种事。愿上帝保佑你们。” 姨妈又叮嘱道:“检查结果一出来,不管怎样,你都要告诉我啊。”
“那当然。”建华知道,姨妈年轻时曾经有一次未果的恋爱,但终身未婚。她对小闵叔叔的做法很不满意。她把春妮儿当女儿看待,不仅是出于善良和喜爱,好像还有代人还债的意思。
仅仅十天,春妮儿的电话就来得稀疏了,即时通讯也不再发了。电子邮件也只是一天一次的例行问候。甚至连她得到硕士学位这么大的喜事,也只是在邮件中淡淡地提了一句,也没说什么时候举行毕业典礼。柳建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与丧妻的痛苦绝然不同。丧妻,他怨天,诅咒命运,他感到生命的脆弱,人生的短促。那种痛苦是无奈,是面对宇宙沧桑的无能为力,是全人类生离死别的共同痛苦。虽巨大无边,但人人都在顶着,或都将体验,他并非独一无二。而这次,结果虽然是他预期的,甚至是盼望的,而一旦来临,他却几乎经受不起。说到底,人对爱的期望才是最强烈的愿望。他不想让春妮儿痛苦,但心底里还是希望春妮儿的爱能够更坚强些,更持久些,不会因自己冷淡就这么快也冷下去了。他感到自己被抛弃了,检查结果还没有来,他就已经患了绝症。
“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的这句感叹,从未像现在这样让柳建华痛感真实。“唉,这也是你自找的,”他对自己说:“你先冷淡她,她才会冷淡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永远成正比。可你这冷淡是假装的。她的冷淡是真实的。唉,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怎么受不了?这是必要的代价呀。没出息!挺起胸来,你这样做是对的。以后分手,更要坚持住,不能让她知道真实原因,否则这罪就白受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念头缠绕着柳建华。有时想开了,有时又觉得心口疼。他失眠了。
星期一上午,检查结果终于来了。其实,切片后,总共才三天,赶上一个周末,也就是五天时间,却让柳建华感到好像过了五年。他喉咙上的小瘤子是良性的,虚惊一场。还没走出医院,他就给春妮儿打电话,但没人接。他留了言,扼要地告诉了她实情。这一天,他工作很忙,没有再跟春妮儿联系。晚上下班一到家,他打开电脑,收到春妮儿的电邮:
建华:
我走了,回国去了。知道你没大病,我就放心了。认识你,是我的幸运。你对我的真情,对豆豆的关爱,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我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我们命中注定不能长久生活在一起。我有我的隐衷,你有你的理由。我们都是善良人,愿上帝保佑我们,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万能的,主宰万物万事的神明。你千万不要来找我,我们就此告别吧。
春妮儿
柳建华懵了,犹如五雷轰顶。他不知所措,倒在床上,胡思乱想: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有什么隐衷?什么叫命中注定?难道她也病了?不可能。哪有这种巧事!她还在恋着小闵叔叔?不会的。她对我的感情分明是真诚的。况且,是那个作父亲的人不敢担待,她才离开的。难道他改主意了?春妮儿要去跟他结婚?毕竟他是豆豆的爸爸呀。那春妮儿为什么不直说呢?不可能。春妮儿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们的关系这段时间已经冷淡了,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柳建华头疼欲裂,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想到,还没告诉姨妈检查结果。也许姨妈知道为什么。他马上打电话,可是姨妈也不大明白为什么春妮儿连一天都不等,匆匆忙忙地买了机票,当天就走了。“也许,”姨妈吞吞吐吐地说:“这事怨我。我告诉了她你的实情。我是不忍心看她那痛苦的样子。可我告诉她以后,她好像更痛苦了。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我不懂,她这是怎么了?但我敢肯定,她决不是怕与你分担病痛。”
“当然不是,她不是那种人。而且,我今天上午给她打了电话,在留言中讲了我的实情。”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就算她生你的气,唉!你干嘛要隐瞒她嘛?那她也不至于说走就走呀。你们年轻人哪,我真搞不懂。”
九
两年过去了。春妮儿虽然与姨妈保持联系,但她不让姨妈告诉柳建华联系方式。柳建华让姨妈转交了很多信,为他隐瞒病情,道了无数次歉。可无论怎么说,她都一字不回,只是转告柳建华:她对建华只有尊敬,毫无怨言。但他们缘分已尽,互相保留着美好的记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吧。柳建华从姨妈那里不时得到春妮儿一些消息:她在一家外企公司工作,已经升任主管了。但她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详细讲过豆豆的情况,只是说一切都好。小闵叔叔也仍是独身一人。他和春妮儿似乎没有什么来往,谁都不提谁。春妮儿到底为什么突然跟柳建华分手,仍是一个谜。
二十世纪就要结束了。各单位都在为世纪交接,预防电子虫害做准备。很多家庭甚至买了大量食品,以防万一。柳建华倒是不担心,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但他想到Grace,姨妈孤身一人,会不会需要帮助啊?一个电话打过去,才知道她已经于一周前去世了。这也太突然了!上次通话也就是半个多月前嘛。怎么会呢?接电话的是她的遗嘱执行人,他说Grace是突发性脑溢血,事先没有任何征兆。那天早上刷牙时,含不住水,一个小时后突然瘫痪,摔倒了。但她还是设法打了紧急救援电话,到医院没多久,就失去神智。三天后去世,没有受什么罪,算是善终了。在她失去神智之前,Grace挣扎着说,让护士写下一封信,是给你的:
我向春妮儿保证过,决不告诉你她为什么离你而去。但我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春妮儿善良啊!她真是最好的妮子了。可是好人多难啊!她的儿子,豆豆,一直说不出个整句子,快三岁了,还要喂饭,还学不会穿袜子。就在你检查喉痂的时候,春妮儿带他做了综合检查,智商只有54,诊断为中级先天呆痴。她当时没有告诉我,这是我最近才从小闵那里得知的。回想起来,也是我的错,我告诉了她你的担心和冷淡她的真正原因。结果,她也为你着想。一听说你没大病,她就走了。她是不愿意连累你,要一个人背那十字架。亏得小闵长了勇气,不断地去找她,悄悄地跟着她,终于在一个特殊儿童教育学校看到了孩子。他要补救,要为自己的懦弱赎罪。你也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了。你们呀,心太好,可别再让好心给误了。趁着年富力强……
看来,Grace说到此,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外面,礼花满天,爆竹噼啪,欢呼声此起彼伏,让柳建华愈发感到孤独。他打开电视,希望让人说话的声音占据头脑,不必再思想。但电视里也是一片欢腾。听啊,二十世纪结束的钟声敲响了。这是人类灭绝的丧钟吗?两次世界大战,共产主义的尝试,种族大屠杀,发展和使用可能灭绝全人类的核武器,明明有粮食却饿死几千万人的大饥荒……人类最丑恶的行径都发生在这一百年内。听啊,二十一世纪开始的钟声敲响了。这是人类再生的庆典吗?我们毕竟击败了企图征服世界的狂人,我们毕竟从狂妄的痴迷中醒悟了,我们发展了生物医学,能够医治绝大多数疾病了;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人类的平均寿命增长了几十年,人们的生活水平获得前所未有的提高,计算机的运用和普及使我们跨入电子信息时代……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创造都发生在这一百年内。
这一切,柳建华对自己说,与我有什么关系?与春妮儿有什么关系?与豆豆有什么关系?医学虽然进步了,还不能治愈呆痴。科技虽发达,时光还不能倒流。苦难是无边的、永恒的,善良也会制造悲剧。不,正相反,是悲剧体现了善良……
柳建华抑制住最初的冲动,没有回国。他觉得,春妮儿和小闵叔叔在一起也许会更加幸福。他原本是与世无争的人,也不愿经受更多的情感波澜,只希望时间能够医治感情的创伤;在回忆中,让自己的感受从笔尖流出,化作诗,化作散文,他的心就会逐渐平静下来。然而,这感情化作文字,难道真地就会消失吗?写作难道真地就可以代替行动吗?他原以为可能——直到看见陶埙上那两句诗为止。
后记
柳建华把粘好的陶埙底朝前放在客厅展示厨内。在冰莹的冷光辉映下,龚自珍那两行诗赫赫醒目: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诗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荡起柳建华的情感波澜。他坐不住了。寒假还有半个月才结束,回趟国还来得及。春妮儿可以有她的选择,但自己也要行动起来。
(这是小说,若与谁的经历近似,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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