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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狗儿

2008-12-15 11:00 A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730| 评论: 0

摘要: 我喜欢狗,友善的那一类,就像喜欢人,是可亲的那一种。不知道喜欢狗是天性还是学习来的,但起初肯定不是自然的
我喜欢狗,友善的那一类,就像喜欢人,是可亲的那一种。不知道喜欢狗是天性还是学习来的,但起初肯定不是自然的。印象里家里断断续续地总有养狗,第一只是精瘦的黄褐色土狗叫“小黄”,那时大哥二哥上学,平常家里只有我,三哥和煮饭的欧巴桑(阿姨),小黄总是跟着三哥转。有个夏天的黄昏吃过饭后,家人都在院子里乘凉,三哥不知怎的兴到神来,就围着圆形的花坛跑,边跑还回头笑着说“嘿嘿,小黄,你追不到,嘿嘿!追不到!”小黄追着追着也急了,四条狗腿子跑得像风火轮般,不一会儿就一口咬在三哥屁股上。三哥先是“啊--!”地一声,好半天才缓过气大声哭出来,然后好像电影突然断片,接着是一阵慌乱,爸爸妈妈从藤椅上跳起来,扇子掉地上了,拖鞋也来不及穿,就冲向三哥,骂狗也骂三哥“你傻瓜,你小傻瓜……”,我只记得爸爸把三哥裤子脱下来后,三哥白白嫩嫩的屁股上有着两道浅浅的血痕。那时我站起来大概比狗也高不了多少,加上那次事件,多半我是怕狗的。

慢慢地我长得比狗大些了,大概那层害怕就少多了,甚至喜欢它们了,尤其三哥也上学后,平常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无聊时我会去院子里玩,跟飞来的蝴蝶蜻蜓说话。后来发现跟狗更能沟通,你笑你不高兴,它总那么贴心在你身旁,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朋友。我还记得有只叫Lucky的白色狐狸狗,每回它生小狗总是为平凡日子添了很多欢笑。通常一窝小狗里,总有一两只瘦弱的,常常抢不到奶吃,妈妈就把它们分开来特别喂牛奶。我喜欢帮妈妈拿牛奶盆去喂那些还闭着眼睛的小狗,看它们喝完奶后嘴边的毛沾满白白的牛奶,笑它们像“老公公”;等它们稍大一点,每次喂它们时,每一只都要抓起来轮流抱抱,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眼睛张开了,会跑会跳了,无限满足,像个小妈妈似的,那比抱着假洋娃娃玩有趣多了;尤其喜欢听它们刚学叫的奶吠声,叫人疼爱又不舍,因为那意味着小狗得送人了。那是我最起初对生命成长的经验,所以也就不难想象第一次妈妈带我去医院看舅妈生表妹时,我还很认真地问舅妈“表妹什么时候眼睛才会张开?”。然而那些狗都是家人选的,一直到初中时,我才终于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狗。

每当我想起少年时期的几个好朋友时,脑海会浮出几个名字--玮萍,孝慈,康玲,仲佩……最后一定还有哈利,一只乳黄色的小土狗。即使几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清楚记得第一天它来到我家时的情景……阿寰抱着它,把它的四个脚底都翻给我看,然后得意地说“你看,每个爪子都是黑的,它是只纯种的!”至于它是纯种的什么狗好像也不重要。长得像颗小雪球的哈利张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我,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哈哈哈”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阿寰手中接过来,它转过头来,想舔舔我的脸,我笑着躲开,还是紧紧抱着,宝贝地把它抱在怀里,就这样。它成了我少年时期最忠实的好朋友,也是从小大到大,一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小狗。那时我刚从小镇搬到台中,阿寰如他曾应允过我的,“等你搬到台中,我就送你一只小狗。“阿寰是爸爸诗会里诗友的小孩,从小我们就跟着爸爸每隔几个星期到参加诗会的聚会,和我同年但小月,每次看到我总是”姐姐,姐姐”甜甜地叫着,满足了我这在家里最小的孩子”当姐姐”的愿望。尤其我们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很多个性很相像,细心,体贴,喜欢耍宝,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少数男孩子之一,他一直希望我能搬到他家隔壁,那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没想到一等,我都上初中了才搬成。

那时家里有一台崭新的蓝色U字形高把脚踏车,车把上有个白色的篮子,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后,我喜欢把小哈利放在篮子里,然后骑着车带它去兜风,它乖乖坐在篮子里,眯着眼把头仰得高高的,那神情像极了美国电影里开敞蓬车的年轻人,真帅呀!后来有一天,我在杂货店新买了个锡箔纸做成的彩色风车,等风车绑在篮子上,这下更拉风了,骑到哪儿,哪儿都有惊喜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有一回,一个荷着锄头的农夫迎面走来,原来疲惫的面容,被我们俩逗笑了,夕阳里露出嘴角里一颗闪闪的大金牙。就这样,藉着每天下午的兜风,很快地我把附近的街头巷弄,羊肠小径一条条搞得清清楚楚的,好像从小就住在那里似的。

慢慢哈利长大了,虽说个子不大,但它在身边总让我觉得有个伴,可以壮壮胆子。有时后妈妈晚上去巷子转角处口洗头,我做完功课想去找她时,就带着哈利去,走在黑黑的巷子也不怕。过年前妈妈做腊味时,由于我们家的院子朝北,太阳晒不到,周末天气好时,爸爸就把板鸭腊肉香肠挂在竹竿上拿到对门家的墙边晒,巷子里人来来往往的,哈利就被赋予重任,暖暖冬阳下坐在竹竿旁守着那一串串肉。有回邻居的妈妈路过,碰巧爸爸站在外面,就跟爸爸说,“你家的哈利很负责呀,我常常给他骨头吃,但是我走近腊肉时,他也大公无私照叫不误!”,说得爸爸很得意地拍拍哈利的头。等到腊肉下锅时,爸爸一定不忘给它一块腊肉或一小条香肠以犒赏它的辛苦。爸爸退休后,哈利更是在爸爸身边左右不离,走到哪都跟着,妈妈下班或我放学回来时,只要我们走到巷子口哈利就能知道,用一种特别的撒娇叫声,把爸爸从书房里唤出来开门。那就更不用说准备考高中和大学时,每晚挑登夜读,念书念到半夜时,也是它陪着我在巷子里散步。

青少年时的我难免和父母闹憋扭,不高兴时,我就带着哈利骑车出去,那时它已经大了,篮子对它而言太小了,它边跑边叫地跟着我,看它跑累了时,我就停下来等它。我们会经过一片稻田,越过铁轨,再经过一排竹林,来到我喜欢的一条叫旱溪的小河旁。来到河边后也没特别做什么,无非就是坐在石头旁玩玩水,听听水声,丢丢小石头等等,等情绪平静后,再骑着车回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每当回想青少年时期的日子,真的没有做过什么所谓离经叛道的行为,要有,印象中最深的也就是有一次跟妈妈赌气后,气得跑到巷子口吃碗牛肉汤面,因为笃信佛教的母亲从小就不让我们吃牛肉,我甚至连牛肉面都不敢叫。我想在那段青涩的岁月里,哈利居中成了很好的润滑剂,当我的好听众,陪着我,好让那些说也说不清的情绪可以有个出口。

就这样哈利陪伴我走过中学六年的岁月,直到上大一时,有个周末我回家,照例,早晨爸爸醒来后会开门放哈利出去尿尿什么的,那天早晨九点多了,我还赖着床不肯起来,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哈利冲进院子叫了两声,声音充满委曲和着急,接着听着爸爸急着大声地问“哈利,你吃了什么?”,我听了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奔到院子,看到哈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不停抽搐着,我看了心里凉了半截,眼泪马上夺眶而出,因为我知道哈利吃了毒狗的饵了,就像先前家里养的一只狗一样。爸爸和二哥慌乱地把哈利用毛巾抱起来,一边抱着,一边还喃喃地哄着说“哈利不怕,哈利乖!我们去看医生噢!”然后两人急急忙忙地骑着摩托车去兽医那里。没多久爸爸和二哥就回来了,哈利躺在一个纸盒里,一动也不动了。爸爸难过的直说“唉,怎么这么傻呢,外面的东西怎么能乱吃,那是毒你的呀!傻哈利!”,说着说着,心疼地摸着哈利的头,眼睛也红了。那天早上爸爸和二哥就拿着圆锹,又骑着摩托车把哈利埋了,他们执意不让我跟去,回来时只告诉我埋在竹林附近。

勉强吃完午饭后,我偷偷骑着脚踏车出去,一出门眼泪就哗啦哗啦流下来,使劲往竹林那里骑,我不知道哈利埋在哪里,但是我就是舍不得它想去陪陪它。快到那片竹林时,我下了车,牵着褪了色的脚踏车慢慢走,望着竹叶随着午后的风摇曳着,想着从前我们总是一起去那片竹林的,我骑着车,它边叫边跑着……再也忍不住,对着竹林赌气地大叫着“哈利!你-回-来-!”。那是第一次和死亡近距离的照面,那么近,近到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之后有好几个月,我常常夜晚起来写着从前和哈利一起的日子,写着写着,把纸都写湿了,就这样慢慢地才可以忘记哈利离开的痛,但,从此我再也不养狗了。

一晃,到了孩子是青少年的年纪了。孩子们从小就吵着要只狗,每次看到狗时,总得停下来看一看,碰到友善的主人,会把狗牵到他们身边,让他们拍一拍狗。有的狗大,坐下来都比孩子站着时高,孩子们也不怕,小手毫不犹豫地摸摸拍拍的,甚至把狗搂在怀里直到主人要走了。我迟迟无法承诺一方面是那时孩子还小,光是照顾孩子都忙不过来了,再方面也是逃避心里不愿再次面对“欢乐趣,别离苦”的痛楚,毕竟狗儿总没有人活得长。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没有松口的勇气,直到有天在朋友家,说起家里的两只大狗和他们俩个孩子之间互动的好处,我自然又提起怕狗早走的忧虑,那黑黑胖胖的主人眉头皱也不皱地说“怕什么,死了,隔天再养一只就好了!”,我听了惊讶不已,原来,人也可以如此豁达,这么想得开的,我是不是太执着了呢?!

回来后,我的心防开始瓦解,想起中国话“舍得“说得多好?要能舍,才能得,加上这些年来历经太多的生离死别,我想,我是够坚强去面对这一切了;对孩子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面对生命的学习呢?!既然我的童年因为那些狗儿们的陪伴而丰富,为什么要让孩子们的童年有遗憾呢?在不断的自我问答中,我终于松了口并开始打听收养狗的程序,同时向身边的朋友散发要收养狗的消息。没多久就收到一封从朋友处转来的一封电邮,附上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黑黄相间的卷毛狗,双眼乌黑,两只长耳朵像小女孩的头发绑在头的两边,两条前腿下半截是黄色的,好像穿了双小靴子。狗主人因为孩子上大学了,准备回去全时间上班,便打算把家里的三只狗中送走一只,我们电邮来来往往好几回,询问了我们家小孩的年纪,是否有院子,能不能每天带小狗去散步等等的问题。由于年纪,大小都符合我们的期望,我们很快就决定领养它。狗儿送来的那一天,主人还为它擦了香水,脖子上带着会闪灯的狗圈,可以感觉它是只受疼爱的狗儿。孩子给它起了新的名字Sprite。从那天起,日子里一下好像又重新充电,孩子笑声多了很多,彼此间吵架的时候也减少了,孩子们不再忙着告状谁又欺负谁了,取而代之是狗儿是怎么伸懒腰的,怎么在新磨的地板上滑着走,又怎么歪着头四脚朝天睡觉的。刚来时,由于念家或不适应,狗儿半夜常常哼哼地叫,儿子甚至自愿睡在客厅的沙发陪它,看得出狗儿让他们懂得学习去付出,学习“爱”不是简单的承诺,更是要负责任的;而我也好像多了个孩子,出门回家,多了个惦记的对象。

狗儿来了将近一个月后,朋友因为我从外州搬回来,把我三年前送给她的一些院子里的摆设送还给我,其中包括一个从前放在大门口的黑色陶狗,我老早忘记了。等她送回来时,我才想起那只褪了色的陶狗,居然跟Sprite长得一模一样,孩子们看到时也很稀奇,嘴巴眼睛都张得圆圆的。让我想起西方神话故事里的雕刻师Pygmalion,因为深深爱上自己亲手雕刻出来的女人像而向维尼斯女神祈祷,希望能将那女人赐他为妻,维尼斯女神被他诚心感动,真的将那个象牙雕像变成真的女人给Pygmalion当妻子。那只陶狗在我家门口十几年了,三个孩子刚学会走路时,出门回家,总得去拍拍那只陶狗的头。“是孩子们的爱让Sprite来到我们家吗?”我不禁如此联想,为这样的巧合,除了稀奇外也内心充满感谢,感谢这样人狗相遇的奇妙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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