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 草 草,大概是普天之下最普通最平凡最常见之物。我的名字,偏偏就是古文里提到的一种很平常的草,“芃”。 按照古老的中华文化,名字蕴含着深奥的机理,能够影响一个人一生的运程。所以,起名字必须十分慎重,既要参考命相经书,让笔划和字义符合命宫相位;还要讲究五行八字,用偏旁部首补足出生时辰的缺陷。 现代人当然不再恪守这种古董,可是,从名字仍然可以看出起名人的修养和情操。想发财的,忘不了“金玉珠宝”;要出名的,免不掉“耀祖光宗”;红色风暴席卷的时候,更是满天下“红兵军武”。由此想来,先父大概希望我做一棵平凡的小草,不要立什么忧国忧民的大志,也不必成为举足重轻的栋梁,最好像野草那样,清恬淡泊无拘无束,一生足矣。 可是,“芃”字虽然笔划简单,却不合常规,不按部首发音,很多人读不出来,反成了标新立异。父亲无奈,改成了另一个发音相同、意思相似的字——“蓬”。“蓬”是一种生命力很强,随风而去就可以四处生存的野草,故而有“飞蓬”、“转蓬”之称。不过,无论“芃”还是“蓬”,既有生机旺盛、蓬勃丰茂的含义,还蕴藏着飘泊流离的悲凉。“转蓬离本根,飘摇随长风。”难怪我小小年纪就不得不离开父母家庭,在不惑之年以前,没在一栋房子里住满过四年,最终还会飘洋过海,旅居异乡。 我告别故国的时候,十年浩劫刚刚结束,春风乍起百废待兴,脑子里留下的只是一片荒漠凄凉的黄土地。 下了飞机,被时差折磨得头昏脑胀,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机场。迷蒙之中,眼前却浮动着一片片大草坪,青葱翠绿,清风拂面,还有些小松鼠嬉游其上,淘气地和我捉迷藏。我顿时神清气爽,有种说不出的轻松闲逸。 这些绿草,平凡无奇默默无闻,却给生活增添了多少乐趣和舒适。严冬白雪皑皑,点点绿意萌发出阵阵生机;夏日烁金流火,青翠柔嫩带来一片清凉。迎着扑面的狂风,它又结成绿色屏障,阻挡飞沙走石的侵扰。那茵茵绵软的绿毡更是孩子们和小松鼠一同游戏的最好场所。 英文课上,老师让大家说说对美国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我不假思索就提起大草坪和小松鼠。其他各国学生吃惊地看着我,似乎我成了天外来客。草,平凡而低微,有什么稀奇!? 没见过荒漠的人当然不知道绿草的可贵。 记得那年在农村插队,恰逢大旱之年,虽然有知青救济粮,却没有足够的烧柴,我和村里几个小丫头一起,田头地脚四处搜寻。大地荒凉,风卷烟尘,根本看不见草木。我们好不容易在塘埂上找到一些刨剩下的扒根草,枯萎焦黄,连根都挖出来也不够烧一顿饭。虽然大家都知道,草根应该留下来保护塘埂,控制水土流失。可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下一顿饭的着落更为重要,谁还顾及明天是否寸草不生? 小草没有树木的高大挺拔,不像鲜花那么馨香艳丽,原本不会有“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污”的危险。凭籍它极强的生命力,无论是高山荒漠,溪畔海边,似乎都应该绿草繁茂。倘如连野草也面临着断根绝迹的命运,那是一种何等的悲哀! 十数年前,一个朋友在这个山城里办起了第一份中文报纸,请我帮忙写文章。尽管多年不用中文,但是,对故乡的怀念,对母语的执著,让我战战兢兢地提起笔,并使用了这个无人认识字,“芃”,作为笔名。很快,这个朋友当海龟远行,再也无人催稿,本以为我的写作生涯就此结束,偏又有好事的朋友们鼓动我上网,转而开始了敲电脑的游戏。无奈我的电脑不认识这个简单的字,只好一拆为二,成了“凡草”。 这些年来,我就用这个笔名用中文写作,比较中西方的文化和习俗,回忆往事,抒发乡情,描绘新的家园。我的笔下皆是凡人小事,名不见经传,区区不足为道,却像那些芃芃生长的平凡小草,蕴藏着各自的人生真谛。用这个笔名来描写,却也恰如其分。 原载《亚省时报》2005年12月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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