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容顏已老, 是因為那時讀高中女兒的同學畢恭畢敬的喊我一聲「伯母」。當時聽到「伯母」這稱呼時, 雖然臉上勉強擠出笑容, 含糊的應對著, 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梳著髮髻, 穿著祺袍, 微笑時滿臉鄒紋的「伯母」型像。儘管那時的我仍一頭的長髮, 穿著T恤與牛仔褲。那當刻的驚嚇與不安, 記憶非常深刻, 好似昨日。 從那時候起, 我便開始觀察自己。過去的柳腰與細長的身段不知是經歷過什麼樣的歷練, 才慢慢變成如此的臃腫與笨拙? 也曾經是情人眼中吹彈得破的臉蛋兒, 隨著歲月與寒霜, 刻下痕跡斑斑。一雙粗糙逐漸失去光澤的手, 想像不出, 那曾經擁有過纖纖玉指的風華。是啊! 那過去年輕的美麗那裡去了? 這就是老嗎? 那年我四十三歲, 從來不曾「感覺」過老。 小時候, 愛躺在綠柔的草地上, 看著蔚藍的天空, 編織浮雲的故事。青春少女多淚多夢的年代, 喜歡在海邊聽波濤拍打岩石的聲音, 看潮起潮落, 任埋藏心底深處的那股孤寂浮起、逝去。為人母後, 一顆雀躍的心, 帶著孩子們忙祿的追逐四季。 歌頌詠嘆春天盛開的花季與奔放的生命力。 夏天, 任艷陽淩肆、汗水奔流, 上山下海, 熱情的擁抱大地。 秋天裡, 踏入五彩繽紛的林中, 臥在巨大的岩石上,任秋陽擁吻, 傾聽風的嘆息; 悄然凝視飛揚的落葉, 輕輕著地, 或飄入湖中隨著水波盪漾。迷樣的冬, 滑行在雪花堆砌的粉妝世界裡, 忘情的在冰湖上舞一曲單人的探戈。心中那羞赦、甜密、熱愛生命的小女孩一直伴隨著我成長, 卻從沒老過。 中年失婚後, 每個清晨, 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汽, 我從容步入晨曦的舞臺, 隨著時間的巨輪轉動, 翩然起舞。黃昏時刻, 像個阿波羅的祭司, 在莊嚴與禮贊中送走不老的太陽。 夜間, 倘佯在萬古的月亮與鑽石般閃爍的星辰下, 飲著謙卑的甘露水, 捲縮到自己小小的貝殼中。 黑暗裡, 我驚訝生命的奇異與堅韌; 我也徬惶、恐懼著生命的無常與脆弱。 一頭攢進宗教、哲學與人類歷史的礦脈中, 我殷勤的挖掘, 試圖尋找生命的意義。這一路走來, 嚐遍了人生的悲歡離合, 紅塵的七情六欲, 卻唯獨嚐不出「老」的滋味。 有一陣子心血來潮,經常到唐人街的早市上買菜, 菜販們有喊我大姊、阿姨的, 我會蓄意ㄧㄧ錯過, 並故意跓足在那喊我小姐或蜜糖、甜心的攤位前, 慷慨的花下大把鈔票。是誰有權力決定我有多老呢? 那時我五十三歲, 仍然一頭長髮, 一襲T恤與牛窄褲。 逐漸的, 只知道周遭的人無端的對我恭敬起來了。 公共汽車上, 有人讓位了。走在喧囂忙碌的馬路上, 居然驚心動魄, 覺得沒有信心在短暫的綠燈期安然到達彼岸。孩子們一一離我而去, 我意識到自己已然正式進入所謂的空巢期。對這突如其來的空與完全的自由, 竟然手足無措。有一天, 小時候一起趴在地上打彈珠的青梅竹馬, 喪偶一年後, 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在簡短尷尬的自我介紹後, 我們不禁捧腹大笑。因為, 我正納悶這眼前乾扁的糟老頭兒是誰; 而他正期待著那紮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拭乾了過度激動的淚水, 我們才真正明白, 雖然我們自己不感覺老, 但在彼此眼中, 我們都是老人了。那年我六十三歲, 頭髮花白了, 為了讓頭髮看起來豐盛一點, 剪成蓬鬆的短髮。 仍然一襲T恤與牛仔褲。 為了躲起來讓自己慢慢變老, 我為自己找到了一塊樂土。這兒有綠柔的草地, 蔚藍的天空, 美麗的晨曦與晚霞, 分明的四季, 有松濤與水塘, 幽深的林子, 廣闊的草原…。這也將是我此生中最後的舞臺了。雖然那隱藏在心中的小女孩還有許多不曾實現的夢想。 她說, 她仍期待著與蓋茲比在昏黃的燭光下與黃玫瑰的芳香中跳一支華爾茲; 她希望能挽著幻境中的白馬王子, 雲遊四海, 捉濤捕浪; 她還想跨上哈雷機車緊緊抱住他的腰身, 在狂風中呼嘯 ……。 有一回, 孩子們攜家帶眷的來為我作壽。為了不讓他們太失望, 我特意梳了個光潔的髮髻, 穿上他們為我特別定製的旗袍, 坐在那張他們送我的豪華電動按摩椅上。當他們為我設定好各方位的按摩與時間後, 我便被椅子內的滾軸壓擠來壓擠去,疼痛不已。正想跳下來時, 瞥見一雙一雙的眼睛帶著期待投向我, 我只好忍著痛, 刻意提高嗓門兒說: 呵! 真舒服! 微笑與滿意流露在他們的臉上, 一一各自走開, 留下我一人與機器共舞。孫兒們放著那節奏快速熱辣辣的CD唱著跳著, 我也不自覺的搖首擺尾抖動不停, 恨不得飛躍起一身老骨頭, 共浴其中。孩子們嘲笑我是「老來俏」或是「返老還童」……。其實, 他們怎麼知道, 我的心境, 又何嘗老過? 那年我七十三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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