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年底父亲的骤世, 把大学刚毕业北上工作才三个月的我又匆匆地拉回妈妈身旁, 回到山脚下的家。 那是父亲用他大部分的退休金买下的一栋两层楼房, 在一个新盖不久的新社区里,周围大多还是矮小的乡下房子。 我还记得房子刚盖的时候, 有一次我陪他去工地看施工的情形,我笑说那可真是个“空山鸟飞绝”的地方啊! 那算是他最後的一笔投资了, 把一生辛劳的所得, 为妻儿买一栋结实的二层楼房 ,因此格外在意, 尤其一直以来, 由於我家不大, 我向来是跟二哥睡上下铺,他总说有钱了买一栋比较大的房子, 可以让我有自己的房间。 可是人生就是如此, 当他有能力买大房子的时候, 最小的我已经上大学了, 除了放假以外, 我在家的时候并不多。 初回到山边的家时, 周围的人都很好奇, 卖菜的欧巴桑, 送米的欧吉桑, 邻居的婆婆妈妈们, 看见走在妈妈身边的我, 总很惊讶地说 “张老师, 你还有这麽小的孩子呀?”, 那时我还是一般学生的穿着, 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更像高中生, 当他们听说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时,更是惊讶。 不久以後, 很多人都知道张老师有个大学毕业的女儿回来了。 由於刚回来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妈妈教的小学有代课缺时便叫我去代。 小孩子们看到我总是很开心, 毕竟在那个大多数是老老师的学校里, 能看到年轻的面孔总是令他们兴奋的。 我也难得回到小孩的世界, 跟着他们唱啊跳的。 有一回我代体育课, 真就把录手提音机带到学校, 用流行音乐带他们跳舞, 每个小孩都乐的, 下了课还跟我陈老师长, 陈老师短的。我和小学里年轻的老师们也处得很好, 那时的小学老师一般是师专毕业的,所以对我这念四年大学毕业的总有点好奇和羡慕, 常喜欢跟我聊大学里的事,其中聊得比较多的就是一位李老师和音乐老师郑老师。 李老师跟我年纪差不多, 原来就和我妈妈很投缘,常帮我妈妈忙, 总是笑容满面的, 所以我们几乎是一拍即合。 郑老师则三十出头, 一看就知道有种学艺术的人的个性, 时而桀骜不驯, 时而幽默诙谐。有时在学生做早操的时候, 我们三个人会站在後头聊天。 那时我常穿一件背面有着一只猫的粉色毛衣外套, 所以郑老师很早就叫我“猫”, 那也是我小时候家人对我的昵称, 所以第一次他叫我“猫”时, 我想也没想就回头。 郑老师知道我喜欢音乐,有时我们就聊起来, 从他怎麽学音乐的, 到巴赫肖邦等音乐家的作品。 偶尔他会带一两卷录音带给我让我回家听, 再去跟他讨论。我听了不过瘾, 他说家里有一墙壁的录音带, 如果我想听可以去他那里挑。 我听了非常心动, 於是约个下课的後时候去他住的地方拿。 那天由於学校还有些事, 我去时已经是快黄昏了,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紧挨着山, 门前有一条小河沟,当我走到河沟上的桥时, 就听到钢琴声从那间屋顶上有着青苔的旧房子里传出来, 那感觉很戏剧化, 像梦。 当我走到他房子的大门时, 可以听出来是舒伯特的“ 鳟鱼”,我等着他停下来了才敲门, 他在里头大叫“进来!”我还是有点犹豫, 站着没动,不一会儿他出来一看是我,一脸诧异,笑说他正在等一个学生来上课, 以为我是那个学生。 我环顾了他住的房子, 由於靠山, 墙壁有些地方有着发霉的痕迹,家具都很简单,唯独那台YAMAHA 钢琴擦的晶亮, 上头还有一条酒红色的绒布,显得有点突兀, 但看得出他对钢琴的珍爱。 他领我到他的书房, 果然两大排的书架上都是录音带, 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我好像发现宝藏般, 快速的浏览着一排排的录音带, 不知从何挑起。 他想了想, 找出一个装录音带的空盒子, 从架上很快地找出了十卷,刚好把盒子装得满满的, 然後说 “好,回家听, 这是你这个礼拜的功课!”, 一副就是老师的样子, 我抱着那一盒录音带, 忍不住挑出几卷看看, 心里真是开心! “好!我这就回家做功课!”。 他的学生正好来了, 我谢了谢就走了。 当我走下山时, 身後的屋里传来初学的学生弹的曲子,断断续续地, 感觉的出手指在琴键之间的犹豫, 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不禁笑起来, 心想要当钢琴老师也不容易, 有时得忍受那样不悦耳的声音在耳畔磕磕绊绊的。 就这样, 我一两个星期就会去他那里拿回十盒录音带回家听, 那时只要我在家音乐总响着, 从巴洛克音乐听到浪漫派, 印象派的乐曲, 协奏曲, 夜曲, 四重奏等等, 让我在陪妈妈的那段日子里, 有了很好的精神粮食。 有时候他没有学生时, 我们就会东聊西谈的, 聊他年轻时的女朋友出国去了,家里清贫的他不但要负担家计, 更要帮着还在念书的弟妹, 再有才华也无法放下家里的担子不顾, 就这样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好像可以理解为什麽他有时诙谐, 有时桀骜不驯, 其实更多的是藏在心里不为人知的苦楚在作祟。 可是这样的快乐时候不太长, 就被小乡的流言所逼, 不得不终止我们的友谊。 有一天妈妈去洗头回来, 一脸沉重, 问我是不是喜欢郑老师, 我突然被问得一头雾水, 我说, 我只是跟他借录音带时, 多聊一会儿而已。 妈妈一脸不悦,然後说以後别去了, 外面流言不好听。 我心一下沉了下来, 从小我总是听话的孩子, 不知道怎麽回事一下觉得十分委屈, 就哭了起来, 妈妈一看更担心,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了郑老师, 一急说隔天要去跟郑老师谈谈, 我更不知怎麽办,不知道为甚会变成这样, 我气急败坏得说“ 不去就不去, 为什麽要跟他谈, 谈什麽?”心里其实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情绪, 虽说也不是真的喜欢他, 但毕竟是个很聊得来的朋友, 尤其回到乡下, 离大学的同学都很远, 能找到一个可以聊的朋友很不容易, 就为了莫名其妙的流言,就必需停止交往, 我气得几天都不说话。 那借来的十盒老录音带最後还是妈妈拿去学校帮我还的。 为了不让我再跟郑老师有接触, 妈妈也不再叫我去学校代课了, 白天妈妈去教书时, 我就一个人在家, 不知道前面的路要怎麽走,陪妈妈是当时最重要的事, 可是以後呢? 我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总不能永远留在小乡镇吧。 後来听李老师说, 才知道学校里有一位老师曾经非常喜欢郑老师, 但郑老师对她无意, 虽然那个女老师後来也结婚了, 但非常嫉妒跟郑老师熟悉的女老师或女孩子, 那些流言就是她传出来的, 加上乡下的三姑六婆多, 一个人一口水就可以把当事人淹死。第一次感受到人性的黑暗面,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很难想象的事。 在一次北上去大哥家时, 有一天大嫂忙, 要我带大侄女去YAMAHA 音乐教室上钢琴课, 因为是很小的小孩, 所以父母得跟着上课。 当音乐老师进来时, 我很惊讶发现那老师是我的高中合唱班的同学,她後来大学上了音乐系。 我跟她相认时, 她也很惊讶! 那天 下课後我们自然交换了联络的电话。 在几次碰面後, 我得知她正在申请到美国念研究所,也已经收到几所学校的入学许可了,除了鼓励我也去申请, 还给了我很多资讯。 就这样, 我的人生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那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梦毕竟是公务员家庭长大的孩子, 尤其那时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我怎麽开口呢? 郑老师的事也让妈妈重新思量我的将来, 毕竟我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旁, 她再舍不得也得让我有追寻自己的前途的机会。 加上那时大哥的牙科诊所已经慢慢稳定成长, 在我回家陪妈妈两年後, 他也应允帮我出部分的学费, 就这样, 这个幸运的小老幺一年後终於可以展翅飞离妈妈的身边, 去追寻自己的梦。 我是大学毕业第三年夏天才出国的, 那时几个朋友已经都在美国念了一两年书了, 我像只振翅飞出鸟笼的小鸟, 很开心地在一个中部的大学继续我的学业。 一年後的夏天, 我回家看妈妈, 又回到那山边的家, 熟悉的景物也让我不禁想起郑老师。 但忙於去看亲戚看朋友,也没太放在心上。然而就在一个下着大雨的中午, 我那时骑着脚踏车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从对面骑着机车过来,我心里一惊, 脚下的踏板没有放缓, 懊恼着一身狼狈的样子,来不及想什麽, 结果他还是回头过来追我, 我们就这样在大雨中相逢, 两个人都有着尴尬, 不知说什麽好, 却又觉得就这样擦肩而过不甘心。我们在雨中对视了一会儿, 他才说 “猫, 你好吗?” 我也一下情绪上来,百感交集 眼眶湿了起来, 只短短地说 “嗯!”时光好像倒退到第一次去他家时,我在过桥前听到隐隐传来的钢琴声,一切仿佛隔世;也想到他可能因为我而受到的误会和委屈,只觉得胸口像给什麽东西堵住。 南方的大雨在他脸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河, 说不清是泪是雨 。他的眉头紧皱着,眼睛被滴下的雨弄得很困难地张着,然後用手狠狠地把脸上的雨水抹去 ,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才对我说“在国外好好照顾自己!”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麽好,甚至忘了问声“你好吗?”,就这样大雨中我们各自继续原来的方向。 很多很多年以後,妈妈早已搬去台北跟哥哥住了,我难得带着孩子回到小乡镇, 小乡镇依旧, 多了很多楼房和汽车,但是巷子口的杂货店依然在,只是老板是第二代的孩子了。孩子中有一个跟我年纪相仿,虽然嫁出去了,还是每天回家帮父母打理店里的买卖。他们家小孩都是那所小学毕业的,我们不免谈及当年的人事, 那些老师有的去世了, 有的退休了, 自然也聊起了当年的音乐老师。听说郑老师终於离开那个小乡镇回到他竹山的老家 ,一个更乡下的地方, 只因为他的老父身体不好, 身为一个长子他必需回去陪伴老父。我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夹着几个”哦“, 没问他是否结婚了, 是否也有了孩子了, 只是心里明白,没了那钢琴声,那山是苍白且寂静的,剩下的只是山边他曾住过的房子前响在空荡山谷里的潺潺水声了。 首发世界日报副刊 2026年一月二十七日 |
Chang_Le 发表于 2026-2-7 12:56 PM
真情实感,写得真好,连我都被打动了,读罢久久还在回味。
潮声 发表于 2026-2-7 02:10 PM
清新,优美,人物描写生动,有电影般的画面感。对往事的依依之情贯穿于画面,在结尾留下一种怅然之感。 ...
日暮苍山 发表于 2026-2-12 12:56 AM
拜读了,特别好。 再读一遍更好了。好在哪儿,说不清。请教了AI,下面是AI的评述。
这篇散文是一篇温婉、细 ...
Chang_Le 发表于 2026-2-13 01:04 PM
这个AI 真挺厉害的,评述写得头头是道,真不能小瞧AI。
日暮苍山 发表于 2026-2-13 11:17 PM
常乐兄好。何止是不能小瞧,绝对是敬畏。不过我发现AI有一个弱点---他/她不会八卦。我跟他/她三姑六婆了 ...
日暮苍山 发表于 2026-2-12 01:56 AM
拜读了,特别好。 再读一遍更好了。好在哪儿,说不清。请教了AI,下面是AI的评述。
这篇散文是一篇温婉、细 ...

Chang_Le 发表于 2026-2-14 01:00 AM
苍山兄弟好。你说得是,AI 确实值得敬畏。我虽然没玩过 AI,但相信会八卦的 AI 会有的。 ...

日暮苍山: 常乐兄好。何止是不能小瞧,绝对是敬畏。不过我发现AI有一个弱点---他/她不会八卦。我跟他/她三姑六婆了一通,他/她总是A,B,C,D....好生无趣。 ...
fanghua 发表于 2026-2-23 01:53 AM
哈哈, 是人让AI 变成”街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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