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8/23 今天是第三次去县安置办找马宏图了。 接受了前两次扑空的教训, 昨天我特意跑了十几里路到公社给县上打了电话,知道了他今天会在县委大院里。 中午还不到,我就凭着两条腿 —— 村民们称之为11号汽车 —— 汗流满面地来到了县委大院。我趁天还没亮就出门,为的是赶在县委干部们午休之前到达。没想到进了县委大院,安置办里还是没有人。我有些气急败坏了,想在大院里打听, 却发现那许多办公室里的人们都消失了,似乎是一个无人世界。站在空荡荡的长廊下我正不知所措,从大礼堂里传过来一阵阵响亮的口号声,还有“大海航行靠舵手” 和语录歌的歌声。 我恍然大悟,立刻一溜小跑朝大礼堂赶去。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白来一趟了, 一定要找到马宏图!到了大门口,我不由愣住了。只见里面黑压压一大片,连过道的地上都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高挂大红横幅,上书“ 热烈庆祝68年夏粮征收县三级干部会议胜利召开!” 再仔细看,会场里足足有三四千人,主席台上有个矮小的光头男人正滑稽地挥舞着胳膊指挥人们大唱革命歌曲。显然, 这是在等领导登台之前的序曲。在学校里我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了。 这样人山人海的地方, 我到哪里去找马宏图呢?等吧, 万一他不在呢?我岂不是又要白白浪费一天的宝贵时间吗?正在发愁, 光头指挥走下了主席台。 又是好一会过去了,却不见领导人上去讲话。台下的农村干部们大概唱歌唱得累了, 见领导还没来, 人们先是轻声细语, 慢慢地就开始抽着烟小声地和身边的人说起话来,整个会场里烟雾腾腾,四下里一片蜂群发出的嗡嗡之声。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说也奇怪,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我大步走上了主席台,会场里刷地一下子安静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讲台上抓起话筒大声喊道, 安置办的马宏图同志请到会场门口,有人找你!有人找你!还没等我喊完两边, 那个光头指挥气急败坏地冲上台来要抢我的话筒。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 踮着脚举起话筒又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遍,马宏图同志, 我有急事找你!请马上出来! 我的话音未落,远远看见有位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中间的座位上站起来,一边对着我连连举双手示意, 一边挤出人群。我立刻把话筒朝光头手里一丢, 转身跑下台去。到了礼堂门口。那位中年瘦男人倒挺和气, 冲我点点头,说我就是老马,你找我有啥急事?我喘着大气, 刚要说话,会场扩音器里有人高声宣布请县委刘书记讲话。老马见状赶紧带着我来到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我这才把自己要找他的原因说了一遍。 老马耐心地听完,不停地挠着稀疏的头发面露难色。他说本县安置办刚刚成立不久,就他一个光杆司令不说,除了上月接到一份地委转发的省里有关上山下乡的红头文件之外,其他有关具体安置工作的指示,“啥也没有。” 难呐,他皱着眉头接着说,咱这里不比大城市,啥都慢半拍。现在关于上山下乡运动中央的精神倒是有了, 可咱这里没有人知道具体该咋办,一切还得等地委知青办的通知。 还有------- 还有就是 经费啥的,县里没有这笔开支, 更没有具体安置过一个知识青年。说实话吧, 我这个县安置办主任的官帽戴了快两个月了,你还是第一个来找我办这事的外地知青 ------- 我心里“ 咯噔 ” 一下。第一个?没人知道具体咋办?他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和我握握手说, 他必须进去听刘书记讲话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说, 要不然你等过些天再来找我?我赶忙问, 等多久? 下个月吧,他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我礼貌地也想对这位相貌忠厚的人笑笑, 却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又高又瘦的身影消失在大礼堂的进口处了。 下午 又是满头大汗地长途跋涉,开动11号沿着等边三角形30华里的另一边到了城里。在姨妈家里只见到了表姐,她面带惊慌地说最近警察在夜里总来敲门查户口,又不说是为啥,弄的街坊们人人心惊胆战 -------- 我默然无语,借口说还要办别的事就告辞了。 晚上 这一夜, 我躺在湖边公园的长椅子上数着星星度过。远远看过去,湖对岸灯火阑珊,岸柳隐约处可以看到临湖的市立图书馆大楼的轮廓。小时候无数次地听父亲回忆起故乡的时候说, 这图书馆二楼的半圆形阅览室风景绝佳,特别是湖心有月亮的时候,那里一直是他最怀念的地方。他的年轻时代有不少最好的时光,就是在阅览室的那几扇大落地窗前度过的。他还说,那时常常一边看最新运到的英文书,一边在脑海里计划着自己玫瑰色的将来 ----- 年轻真好,他的结束语几乎每次都是这句话。 如今那临湖的阅览室内风光大概依旧,年轻也依然真好,可我的玫瑰色的将来呢? 生平第一次露宿街头,这种滋味,不说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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