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多年,来过我的诊室的病人中,曾遇到过有许多因患上不治之症而告别人世的。多数都记不清楚了,虽说我记得其中的有几个面孔依然清晰,名字却记不起,已模糊如烟了。然而麦克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病人。
二零零六年六月的一天,接到一个医生的电话,说是有个病人有吞咽困难。我在的诊室忙得团团转,一般病人的预约都要等到四到五个月之后。然而,吞咽困难的可能鉴别诊断之一便是食道癌,耽误不得。于是我立即让病人在中午前来会诊。 麦克大约有50多岁,个子高高大大的,头戴棒球帽,穿着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德州式的高筒牛仔皮靴,不胖不瘦,背挺腰拔,很神气的样子。麦克告诉我,他曾有过返胃酸症状多年的历史,近个把月来开始出现吞咽困难,并日趋越来越重,最近只能吃流食,体重也掉了好几磅。听到这些,我心中不免沉甸甸的,这不是晚期食道癌的典型症状又是什么?为了避免过早的下结论,我当时没说什么。病人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诊断,排除其他的可能产生类似症状的食道疾病。我于是立即护送病人到楼下爱克司光检查。暗淡的萤光屏上,只见钡剂缓缓地流入食道,然后停留在食道的下段,迟迟不肯移动。几分钟后,钡剂呈一条细线在窄小的空间挤过,进入胃腔。放射科的医生会意地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那眼神无疑是在说:这是个食道癌病人。 麦克随我回到诊室。掩好门,坐在麦克的对面,望着那双殷切的眼神,我久久无法开口。“大夫,不要紧,你可以告诉我得了癌症”,麦克镇静地说。“目前看来癌症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是需要进一步的诊断才能肯定”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避免对他产生太大的冲击。我建议麦克作胃镜。如果是食道癌的话,他肯定需要用一个人工支架把食道的管腔支撑开,从而以便进食维持生命。麦克认真地点点头,面孔上依然挂著那种平静的微笑。他站起身来,一双大手紧握我的手,再次感谢这次的会诊。 第二天,麦克来到内窥镜室,还带著那安详的微笑。寒喧之后,我简洁地解释一下今天的程序及其可能的风险,他点头同意并签字。麦克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安静地昏睡过去。一条细细的内窥镜,直入他的食道。在食道与胃的接壤处,一个肉样的赘生物蛮横地占据着食道的全部,毫无疑问那就是食道癌瘤体。这丑陋无比的肿瘤只留下一条细小的孔道,造成麦克进食困难。此时屋子内七八个医护人员都在静静地看着我与病人,屋子里安静极了,就是针掉在地上根针也能听得见。在爱克斯光的帮助下,我将一个弹簧样的金属支架缓缓地插入了病人的食道下端。支架的头部有一个扩张装置,用于撑开狭窄的食道。我手上能感到阻力很大,随著支架的插入,肿瘤的组织缓缓地在撕裂,轻微的震动传入我的中枢。这种感觉令人恐惧生畏,我衷心希望撕裂的只是肿瘤组织,而不是正常的器官。因为虽然医生的工作是救死扶伤,但也会造成病人的伤害。最后的结果还好,整个程序还算顺利。 几天后,麦克来了。他脸上带着兴奋和喜悦的笑容,“医生,我能吃饭了,什么都能吃,还长了几磅。”确实他的气色也比前几天强多了。我当然也很高兴。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病人的症状好转。现代医学虽先进,但仍有许多解决不了的病症,晚期食道癌便是其中之一。食道癌的存活率很低,与其临床分期有关。下一步的措施当然包括临床分期诊断,及外科与肿瘤科的会诊。 日子过得很快。这天,麦克应预约而来,我们一起谈了肿瘤分期检测的结果。所有的临床检查都证实他已是四期肿瘤,即已经转移到淋巴及肝脏了。肿瘤科会诊的情况也不妙:化疗只能短暂地延长几天,而且一经化疗,他的生活质量也受影响。面对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麦克依然挂着镇静的微笑。麦克告诉我他已经做出决定,不打算做任何治疗了。大概是由于他的营养有所改善,神色比以前好多了,看起来很健康的样子,竟然不像一个晚期癌症病人。麦克问我“医生,我还有多少时间?”避免这种不祥的猜测,我含糊地说不太清楚,也许几个月或几年。麦克低头想了想“那还好,我还有时间。”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这样说?”麦克告诉我他需要时间来处理他自己的后事,如买墓地,做遗嘱,处理财产等等。麦克本是一个地方政府退休的工程师。2003年南加州一场无情的山火把他的房子彻底烧毁了。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从设计到监督,他自己从新修筑了一个理想中的房屋。2006年又买了一辆新汽车,着实是准备好好享受一下退休后的美丽人生,不料想却得了不治之症。麦克是个典型的钢人铁汉,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很少看医生。 “你的亲人呢?”我问。麦克的眼神顿时灰暗起来,“我多少年前就离婚了,有两个女儿,已经多少年没有联系了。”“是吗?那你的财产过继给谁呢?”我好奇地问。我看了看表,已中午十分,反正今天午饭时CND也去不成了,继续聊吧。“如果我去世之前,还找不到她们的话,只有把财产分给邻居与朋友了。”麦克说。 我心中一阵悲哀。一个临死的人,没有亲属,没有妻女,是何等的孤独和凄凉。为了避免继续谈那令人沮丧的话题,我与麦克聊起了业余爱好,射击,摩托车,钓鱼等等。直到护士来敲门通知下午的病人已经到了,我才意识到我和麦克一直像老朋友一样在聊天,我们都忘记了这是一次病人与医生的会面。我忽然感觉与麦克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麦克依然按时到门诊复查。然而,他的身体一天天地在明显衰退,腰板也渐渐地弯了下来了,嗓音也失去了以往洪亮的底气,但脸上却依然挂著微笑。一日,护士告诉我麦克有急事求见。我一进诊室,只见高大的麦克缩成一团,双手捂著肚子,他脸上已往的微笑也不见了,只剩下的是灰暗与痛苦面容。显然,肿瘤细胞在病人的体内肆虐,造成了严重的疼痛。我立刻把病人的吗啡类药物增加剂量。其实麦克已经属于“临终关怀”的病人了,但他还是有事来找我。居于一种特殊的纽带,我也愿意在继续为他提供服务。 感恩节前,麦克来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我。他的疼痛已经基本上控制住了。他的脸色却是明显的消瘦和非常苍白。说话的声音已经出现颤抖,语调非常低下,只是他的微笑依然还在。麦克告诉我,他的后事已经都安排好了,他的邻居与朋友在照顾他。他平时已不能在床上睡觉了,只能呆在椅子里。南加州的冬天阳光灿烂,气候温和。他每日都要在别人的搀扶下,在阳光下坐上一天,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我刻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有没有女儿们的消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立刻把话题转到其他问题上。拿了处方,麦克站起身来,弓着腰缓慢地走出了出去。 圣诞节前的那次门诊,麦克失约了。我抄起电话,打到麦克家,许久麦克才接电话。那一端,他的声音更加虚弱和断续了。他说“我还好,没有什么需要。”我当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我说坚持住,2007年已经不远了。言下之意,希望他能挺过圣诞节与新年。我还说,过了圣诞我会再给他打电话。 圣诞节终于在喧闹声中过去了。上班的第二天,我立刻把给麦克电话打了过去。等了半天,电话的那端终于传来了麦克的声音。电话中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快听不到了。半天麦克才明白过来是我给他打电话,“你好吗,医生。”一个身体虚弱到如此的病人还想着问医生好。麦克说他家今天早晨被人家偷盗了。我大吃一惊,赶紧问,“有没有告诉警察?”麦克一顿一顿地说“已经报警了。”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这可能是他已经出现神志不清的症状了,而不是真正什么报警情况。果然,照顾麦克的朋友告诉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偷盗的事情。我又告诉麦克,我会在新年后给他打电话的。这是我与麦克最后的一次通话。放下电话,我心里十分沉重和悲哀,已经感到病人的归期就在几天之内了。我虽然希望他能活到2007年,但内心也知道即使再多活几天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希望他能度过新年。我呆呆地望着诊室窗户面对高高的山脉。每年春天雨季过后这山脉便呈现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美丽无比。春天过后,一年里就很少下雨。夏季烈日炎炎把个青山烤成了个金黄色的秃山。半截腰高的枯草是每年造成南加州山火的根源。麦克的家就在那山的脚下。 2007年随着来到了。到处都是欢呼与庆祝。我们家里也是高朋满座。在人们高兴的歌声中,我又一次地想到了麦克。真不知此时此刻麦克在做什么。对于每个人来说,新年就好像一个常规一样,过了今年迎来明年,一个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更替。然而,许多人却不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新年。我想,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珍惜他们的每一天。 新年过后,不料我得了感冒不能去上班。病好后,到了班上忙着日常工作及处理一堆积攒下来的事情。我老想着给麦克打电话,但是不敢,畏惧最坏消息。但我还是让秘书打了电话,自己则在一旁听着。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也没有留言机的声音。我的心沉到了底。忽然间,在电脑上我看到了这样一行字:麦克于2006年12月30日逝世。 麦克终于没有支撑到2007年,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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