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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云无心以出岫 ( 修订版)

2015-3-27 01:15 P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534| 评论: 3|原作者: 慕白

摘要: 云无心以出岫 这次自海外返乡省亲, 意外地听说了他的逝去。惊讶,惋惜, 哀伤,都不足以表达当时的心情。 几天来, 为了他,我的心情一直不能平复下来,那句古诗“ 云无心以出岫”,更一直在我的心头反复回响。 ...

  

                 

云无心以出岫

 

 

这次自海外返乡省亲, 意外地听说了他的逝去。惊讶,惋惜, 哀伤,都不足以表达当时的心情。 几天来, 为了他,我的心情一直不能平复下来,那句古诗“ 云无心以出岫”,更一直在我的心头反复回响。

 

他叫华云岫, 我哥哥的同学和最要好的朋友,俩人都是1966年的老高三;他的妹妹玉岫和我则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初三。按照后来流行的说法, 我们都属于文革时期的“老三届”了。云岫和哥哥一样酷爱艺术, 都在学画国画。 当年父亲为了培养哥哥学画,四处奔走想尽办法帮他寻师学艺,还倾囊购买或商借名家画册供其临摹。父亲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收入微薄,为了培养哥哥学 画费尽了心血。云岫常来我家, 和哥哥一起研究临摹那些当时相当珍贵的吴昌硕、 吴道子、还有八大山人等名家的画册。记得父亲说过, 云岫的艺术天分极高,假以时日,将来的前程当不可限量。将来的事情我不懂, 但那时的我确实佩服云岫的毛笔字。我曾跟着父亲练了十年的书法,颇有少年轻狂之态, 可一看到云岫临的宋徽宗瘦金书帖便自叹弗如,还有画作上他刻的那几枚阳文篆书印章, 也令我叹为观止。

 

我不会画画,但很喜欢站在旁边看他们在宣纸上勾勒挥洒。爱屋及乌, 渐渐地,家里那许多厚厚的中外名家画册就变成了我的课外读物。 这麽多年过去了,当时看过的许多作品我早已忘怀,却仍旧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翻到徐悲鸿的人体素描画集时的窘态。那些丰满的裸体女性让十几岁的少男不由地脸红 心跳,外面一有人声,我便立刻慌乱地把书藏了起来。有趣的是,哥哥擅长的是山水花鸟, 而云岫的人体素描最拿手。我每次看到他画的维纳斯女神像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后来才意识到他常把妹妹玉岫当作了模特。

 

和他们不同,我当时沉缅于最喜爱的乒乓球运动, 和几个铁杆球友每天放学后不是在学校忙于练球,就是到厂矿单位里找大人们比赛。我们大多是校队中坚, 在区市的中学生乒乓球比赛中一直成绩不俗, 常把那些身材比我们高出许多, 似乎球技也厉害许多的工人队的叔叔阿姨们杀得人仰马翻。时间久了,在本区的乒乓球界我们开始小有名气, 甚至常有工人队主动找上门来挑战。玉岫本来是校体操队的队长,1961年的二十六届世乒赛之后,全国上下掀起乒乓热潮,她也喜欢上了打乒乓球。因为常在一 起打球的关系,她和我也渐渐熟悉起来了,始终像个大姐姐一样对待我。

 

当时的玉岫比我大一岁,来自水软风柔的江南的她唇红齿白,两个大眼睛特别有精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称得上是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一般皮肤粗糙的北方女孩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她在市里的中学生体操比赛中得过二等奖, 平衡木上的一系列动作美妙之极不说,打起乒乓球来,那黑得发亮的马尾辫子甩得实在让人心里怦怦乱跳。 当时不但我是那样,我猜别的男孩子也不例外, 只是谁也不好意思, 也不敢承认罢了。

 

云岫生得和妹妹截然相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一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给我很深刻的印象。他方脸膛,浓眉大眼, 鼻梁很直,下面是微黑的胡须, 很有粗犷的燕赵男子汉气概,可一笑起来的时候, 那轮廓分明的脸上又常常会有几分女孩子式的腼腆,双颊上甚至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似乎长错了地方的酒窝至今令我百思不解,上帝的安排有时真奇妙。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 华家兄妹的父亲是民国名门之后。在1951年的镇反运动中,他因参加过内战而被新政府镇压,幼年失祜的小兄妹遂由寡母独自抚养成人。我印象里的华伯母是位极有教养的江南妇人。尽管身处陋室之中,布衣粗裙且历尽艰辛,但举手投足 之间,很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典雅高贵之气。

 

1966年的春天, 身为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我和玉岫这些人根本体会不到险恶的政治风云正在一步步逼近, 一心沉醉在打球比赛和体操表演上; 而云岫和我哥哥这些老高三应届毕业生,则忙于进京参加高考科目中提前举行的美术专业考试。他们早就报考了全国最好的美术院校, 让多少同龄人羡慕的是, 他们竟然分别被北京的中央美院和中央工艺美院录取了。只等六月份的文化科目考试通过,他们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父亲欣喜若狂,要知道,当时我们家乡几百万人口中,那一年春季被这样最高级别的美院录取的应届毕业生只有数人而已。 因为子女都是好朋友, 华伯母和我的父母亲关系也很亲密,两家人时有来往。我当时不知道的是,母亲一直有意为哥哥和温柔端庄,又善解人意的玉岫牵线, 而华伯母也很欣赏哥哥的才情,双方家长虽未正式说透此事,但已经心照不宣。也许粗心的哥哥不知道此事, 也许知道了但不在意。多年后母亲告诉我说, 少女心事重, 聪明的玉岫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一直对哥哥有情有意。

 

不久之后,那一年的六一儿童节到了。那一天我们和过去每年此时一样,高举红旗鲜花,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走上大街,同全校师生一起参加了庆祝节日的大游 行。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第二天早上一到校, 惊讶地发现到处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大标语。学校停课,校长挨批,许多平时受人尊敬的老师们忽然变成了历史反革命和牛鬼蛇神,一个接一个地被揪了出来。昨天还是向阳花朵的少男少女们,尤其是那些红色出身的学生干部团员积极分子们一夜之间变 了脸,带头恶狠狠地强迫一长串的阶级敌人头戴纸篓,手里敲着破锣脸盆之类到大操场上反复游斗。办公室里老师改作业用的红墨水,教室里学生们练毛笔字用的黑墨 汁,此时纷纷地被涂洒到了师长们的头上脸上。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向高高在上的学校最高领导,头发花白的党支部书记被一群十几岁的革命学生们驱赶着,像狗一样在尘土飞扬的大操场上爬 行,嘴里还要不停地喊着, 我有罪, 我该死——– 持续了十年的疯狂的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美丽的青少年时代突然地被拦腰斩断,那个熟悉的世界从此一去不复返。

 

文革初期最疯狂野蛮的“红八月”期间, 华伯母因为是反革命家属而一再受到残酷的侮辱批斗,她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投运河自尽了; 接着父亲成了历史反革命被关进了学校里的土牢。 剩下我们这几个黑五类子女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云岫和哥哥这些人最倒霉。 他们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大学门槛, 如今学校关门, 一切都成了镜里花,水中月, 青年人那些玫瑰色的梦想一下子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了。

 

痛苦地被迫在学校里参加了两年的文革之后, 我们两家四个老三届学生命运各不相同。我成了知青去了河南, 哥哥去了河北。云岫因为前一段卷入了学校两派红卫兵武斗而被投入了监狱,罪名是他所属的造反派打死了对方的人。 他因为是宣传部的头头, 又有个被镇压的历史反革命父亲和以死向党示威自绝于人民的现行反革命母亲, 当然先抓他了。审查来审查去, 找不到定罪的真凭实据, 最后干脆把他和妹妹一起销掉了户口遣送回了江南原籍。 我从下乡的那天起就和她们兄妹断了联系。

 

在乡下苦熬了四年之后,我终于盼到了回城的那一天。回到家里发现对父亲的指控暂时不了了之,不久哥哥和云岫兄妹也先后回流到城里来了。可怜的是此 时他们兄妹已经是无家可归了。华家的房子早被别人占用,户口问题更是一拖再拖,他们兄妹既无工作,又无住处,一时间成了流浪儿。 好心的母亲经常让他们来家里吃饭, 可是住房的问题就太难办了。那个时代, 我们家里和几乎所有那个时代大城市里的普通家庭一样, 好几口人挤在一间半陋室里,根本不可能帮助他们解决住房问题。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善良的母亲不忘和亡友华伯母的前约, 很想促成哥哥和玉岫的婚事。 没想到下乡几年的哥哥已经心有所属, 和一起插队的一个女同学,也就是我后来的嫂嫂, 逐渐有了感情。虽然未来的嫂嫂还未回城, 哥哥的心却已经被牢牢拴住了。

 

我至今还记得七月里那个沉重的日子。天是灰蒙蒙的,格外的 闷热潮湿, 每个人都在盼望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雨, 可老天故意作对,雨就是下不来。 神情沉重的玉岫兄妹来访,和我们全家人围坐在窄小的房间里, 大家都有些尴尬, 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 但每一个人都明白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云岫准备和朋友一起去新疆青海一带闯荡,他说,那里地广人稀,有不少内地去的人没有户口也都活了下来。反正天无绝人 之路, 他就不相信自己不能干出点名堂来。 带着满脸的悲愤,他又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了。 他不想让妹妹一起到酷寒的边疆去受罪, 希望能在临走之前把妹妹安顿好。 我发现几年的风雨磨难下来,他说话时那两个女孩子般的酒窝还在,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的书生气。

 

玉岫一直低着头,曾经那样洁白如玉的脸上多了如许的沧桑。终于她抬起头来, 一双忧郁的眼睛几次望望母亲和哥哥,几次欲言又止。坐在一旁的我看得好心痛,很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 却又不知该说啥才好,嘴唇动了几次, 却终于没有发出声来。最尴尬的是哥哥, 他似乎在男女之事上感悟甚晚,一旦动心又用情极深。 嫂子既是哥哥的第一个女友,大概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一个女友。感情这种事情太奇怪了,除了当事人, 谁也说不清。这个道理, 当时的我还不懂。可是后来我发现, 就连当事人自己有时候也弄不清楚, 甚至比局外人还糊涂。不管怎样, 反正那一天我是糊涂了。 到了最后,只见哥哥满面歉意地对云岫说, 你放心走吧, 今后我一定会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照顾玉岫——- 此话一出,早已泪流满面的玉岫再也忍不住了, 站起身来夺门而出, 母亲和姐姐两个人拦都拦不住她。父亲只会坐在那里连连叹气。他一向是个内心极为强大的人,就是在坐牢挨斗被当众逮捕这些最险恶的时候,回家来也从不曾在我 们的面前显露过丝毫的软弱,可是此刻的他竟然老泪纵横。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轰隆隆一阵滚雷响起,紧接着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从天上倒了下来,等我冲出门外,茫茫雨雾中哪里还有玉岫的身影?

 

不知为何,这麽多年过去了,在遥远的哈德逊河畔的山林中,每逢不眠之夜,那个闷热夏日可怕的雷声突然又会在我的心头轰鸣,而玉岫那一双美丽的黑色大眼睛,还有脸上晶莹的泪痕,也不时地在我的眼前晃动。我至今都弄不明白的是,竟然放弃了玉岫这样好 的姑娘,哥哥怎麽会做出这样傻的决定?听说玉岫后来草草嫁给了哥哥的另一个同学, 他也是云岫的朋友。据说因为玉岫的户口还没有着落的问题, 他的家里竭力反对这门速成婚事, 可是他十分坚决,甚至不惜离家出走,僵持到了最后他的父母终于同意了。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家人提起过玉岫的事情。 但愿她生活幸福罢。

 

令我难过的是这次回国,竟偶然听哥哥说云岫前几年做生意时出车祸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 当年的那一切立刻在我的眼前云水翻腾起来。好像这过去的几十年只是一瞬间,一切发生过的细节都历历在目, 尤其是炎热的七月里那最后的一幕。在横越太平洋回美的飞机上,我止不住地想, 假如没有文革, 也许今天在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我会看到了云岫和哥哥他们的画展了吧?

 

03/27/2015

 

后记:

 

有朋友看完小文后建议我去寻找一下玉岫。 我照办了, 得到的结果依然令人难过。 云岫车祸去世不久, 其妻就带着孩子改嫁了; 玉岫和丈夫的关系如今势同水火,尽管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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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2015-3-29 01:57 PM
xcr: 咳,真是悲惨!

说点轻松的,原来你高超的乒乓球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你算得上是专业水平了。
谢谢阅读小文!高超哪里敢说?自小就是球迷倒是真的。 从11岁开始打球,几十年基本没有间断过,除了下乡的时代和初到美国的几年里。

最大的收获是无论到哪里很快就会有一帮热心的球友,还用汗水换来了健康。
引用 2015-3-29 01:28 PM
咳,真是悲惨!

说点轻松的,原来你高超的乒乓球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你算得上是专业水平了。
引用 2015-3-27 10:32 PM
谢谢各位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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