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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达公寓
1.新住户
蔡花儿要正式搬过来了。她早就听说拉姆达公寓租金便宜,总是没有机会。过去,有了空位置,她租住房子的租期未到,不能搬过来。租期到了公寓没有空位置,这样好几年过去了。蔡花儿算了算亏了不少钱,这次画家搬走,她就过来了,不在乎两个月的租金白费了。她开车进来,看见公寓,找不到进口,就下车打听。抬眼就看见有人在街上散步,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恰好也往她这边看,互相想躲也躲不过去。
“你好!”来人到了不远的地方就和说,她脸上堆满笑容。是个中国人,看起来比花儿大一些。这个笑容让正需要帮忙的花儿倍感亲切和愉快,没有分辨出她声调里的软信息包含着都市人的冷漠。
“Yes, 是,是。”蔡花儿应付一句,并未对上号。在另外一个公寓,都是美国人,很少和中国人打交道,很长时间不说中文了,很生疏。
“这是浆糊,我是Betty。”来人说着声调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轻而易举地暴露了她是南方人,“浆糊”还是“江湖”不确定。她指了指手里牵着的那条不大不小,四只蹄子和嘴巴上有些黄色毛皮的黑狗。
“嗯。”蔡花儿点了点头,一脸的疑惑。这只狗其貌不扬,两只贼亮的眼睛在黝黑的皮毛中闪着野性的光,有些丑陋和凶恶,一切看上去很黑白分明,并没有“浆糊”这个所指可以带来的形象。不是看见它,蔡花儿不会知道有人愿意把这样的狗作为宠物来养。“浆糊”长得凶恶,看起来其实很腼腆;它并不攻击人,躲在黑姐的后面,不叫,也不过来打扰蔡花儿,哈赤哈赤地出气,嘴角中流出一道白色的液体。一阵无方向的夏风吹过来,蔡花儿闻到一缕常在狗身上闻到的气味,赶忙转动了一下身体。
“这条狗可是我的宝贝儿,”她说着,同时蹲下身,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浆糊的毛皮。她似乎看穿了蔡花儿的心思。但脸上仍是不变的笑容。“你忙吧,我就住在那座公寓里,以后再见就是朋友了。”她以为蔡花儿来海边散步,她起身,迈腿要走。
“哦,差点忘了,我问一下,拉姆达公寓在什么地方?我来看看,马上要搬过来。”蔡花儿说。
“我也住那里,你就跟着我走吧。哦,你是蔡花儿,”来人说。
她这样说,蔡花儿猛然想起来,和她一直在网上谈住房这件事的就是叫Betty。碰上了公寓中的管理人员了,太巧了。看见同胞,听见乡音,蔡花儿本来就心怀感激,知道了她管理公寓,就从下到上认真地看了看这个Betty。她首先看到的是黑姐拖着不知什么品牌 (并非名牌) 的人字形拖鞋,海绵的鞋底很厚,大概有四吋。她的脸和四肢都很明显地有些黑,但处于边界区域,没有超出正常范围,即便超出,也不会超出太多;她冷不防地往脸上扫过去几眼,对方没有防备,抓拍了几个快照:看上去大概五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眶很深,少有中国人有这么深的眼眶,那里是两个不可猜测的黑洞,Betty的心思因此似乎不可捉摸。分明是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掠上心头,蔡花儿心里咯噔地响了一下。随着这“咯噔”一下,蔡花儿心理上有了阴影,从此对Betty的恐惧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然后感到心往下坠,似乎坠到黑色的深渊,深度不可测量。为了抵御这种负向感觉,她的大脑采取了“反应式”防御:不搬了,现在回老公寓,还来得及吗?回答这个问题时,她的大脑快速地算了一下,每个月省一百,一年就可以省一千二百。她这样一算,下坠的心立刻轻轻地飘上来了,人也清醒了。另外,她住在美国人的公寓里,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搭讪,她的英语不好,啰啰嗦嗦说不出来几句话。感到很无趣。
蔡花儿也很快地从“休克”中醒了过来,眨了眨眼睛,尽量保持平静。她打量一下四周,掩饰一下,不由自主地继续观察黑姐:到了发福的年龄,但,说实话,她并不肥胖,起码脸上看不出,发福的是腹部,被巧妙地遮掩起来了:全黑、宽松的化纤套头衫,和黑底白色的人字纹短裙,让人忘记服饰的时尚,感觉是要掩盖些什么,这样一来,被掩盖的却被突出;因此,总的印象是黑、厚、重。小蔡后来听说,因为喜欢穿黑色的衣服,Betty有了黑姐这个美号,这是她背后她的名字。没有人考证什么时候,是谁开创了这个潮流。尽管黑,她脸上这会儿被和蔼的笑容盖满,让人感到亲切,至少是对初来乍到的。同时这个笑容也仿佛是一件遮掩身体的衣服,把内心的情感一下子都遮掩到后面了。
蔡花儿的车再往前开,有条大路去公寓。可是黑姐要蔡花儿把车就停这里,附近有条抄近的小道,黑姐带着蔡花儿走下大路,在茂密的林子中,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行进。
黑姐牵着狗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鞋底那么厚,”蔡花儿对自己说。看着黑姐的鞋,不知怎么感到有一丝庆幸,平衡了刚才的不愉快。她同样,穿了一双高底的鞋:同样的泡沫海绵底子,同样四吋厚。高底鞋是弥补身材低的一种方式。黑姐和蔡花儿从来没有意识到,掩盖在高底鞋之下,是“弥补”这个概念,作为一种暗喻,在潜意识里,对于她倆都至关重要。当然,女人们都喜欢穿高跟鞋,杰出的刚琴演奏家王羽佳就是以穿“恨天高”的鞋而闻名,她的高跟有八寸,更恐吓!
2.“借光”文化
一个文化的特色是这个文化之中所有人的努力。
中国文化,哪个字可以用来高度概括通俗文化?虽然汉语以简洁著名,但这个字不好找,找不到。也许是文化太悠久,社会太复杂?两个字才勉勉强强找到,这两个字不是“吃苦”,与“耐劳”不沾边儿,说“自由”太楸心,更非“自信”,而是——,其实我们细想一下都知道:是“借光!”这两个字反映的实质是,这个文化是“伙文化”。就是说,人人相信一个人单枪匹马在这个文化里不可能生存下去,因此,“借光”, 这个事儿不是个小事儿,是生存的大问题。
“借光”这个理论的基础是假设可以借到光,这个假设无非是个假设,真能借到光或者借不到是另一回事儿。就凭着一个假设,“借光”思想统治华夏文化上下几千年。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借光”就成了信仰,是几千年来龙的传人之宗教(谁说华夏没有宗教?)。“借光”的实质也非不自信,只是“沾光”的思想已根深蒂固。因此有“韬光养晦”(这个词的通俗意思是“装傻”)这一说。
虽然“借光“是个普通现象,什么样人最热衷于“借光”?一个特殊的人人,其价值因为他/她的位置和资源,因为可以被借光,因此, 在某种状态下、层次里,比普通的人人可以高出很多,有目共睹。但是,这些特殊的人人,特别是位置接近低端,资源接近稀少的那端,比普通的人人更努力地“借光”,是人人想不到的,或者看不见的。占有位置和资源的人人,其“借光”努力的程度与他/她位置的高低和资源的多少成反比。最高、最多那端不需要做太多努力,另一端,几乎是苦力,没黑没白,一年四季,都在设想怎么“借光”,并且是一个一辈子的事业,只要进入某一状况,就不能自拔。
比如,E在小学时当过班长,从那时起,她慢慢开始有了荣誉感。小学生仍然朦胧,在家长们和教育者的极力隔离、维持和防护下,他们的心尚未被社会所污染。但到了中学,学生自己开始既有逻辑性思考时,社会的一切概念会在他们身上折射。E很不幸,她又一次被老师选中做班长,不是因为她的功课好,也不是因为她的情商,而是因为她的荣誉感。非常希望被表扬。比如,一次,她偶然自己把教室打扫了,老师表扬她了,这个表扬在她心中产生的愉悦使她特意每天早来,打扫教室,以博取老师的赞扬。为了博取这个表扬,她对老师的话句句听,指示句句照办,久而久之,老师觉得她听话,可以信赖,就让她当班长。E开始喜欢被别人像“头人”一样簇拥着,感觉自己是个“帮主”式的人物,周围的人必须听她的调遣。中学是个重要的时期,若是那时开始有了“头儿感”,就像抽大麻,或喝酒上了瘾,一辈子摆脱不掉。因此,在以后的生活之途中,她一直费尽心机,四处借光,竭尽全力维护这个“头儿感”,而再所不惜。靠着死记硬背考进一所好大学,却是无一建树,无一研究成果(唯一可以查到的成果,是一篇有一大堆署名的论文中最后一个,似乎是做了实验室的打杂而挣到的名份),不过,借光术却是登峰造极。拉姆达公寓的历史,就是E的借光文化史。
E领着小从树林的小径钻出来时,AB和L仍然在公寓前的闲聊。
B在推广他的理论,A和L搭讪地笑着;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懂他的理论,他总是说得头头是道,吐沫星子乱飞,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感受。他这时说到得意之际,感觉进入旁若无人的境界,伸出小指,指甲有一寸长,在某个鼻孔里转了一圈,就像有时候你用勺子陷在冰激凌里,转动着手腕,挖一大勺子的冰激凌出来似的,然后用拇指的指甲把小指指甲上面的东西用力弹了一下,一小块儿粘性的、黄黄的物体在空中划了一条长长的、美丽的弧线,恰好落在四蹄跑得正欢的浆糊眼睛上,浆糊急停,用前蹄抹眼睛,越抹越迷糊,没有效果,它就勾着头在E的腿上蹭,蹭来蹭去。
几步远的N,眼睛很锐利,早早地就看见了,惊奇地张着大嘴,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仰,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A看起来很精神呀,今天!”E和他打招呼,恰巧错过,没有看见那条美丽的曲线,用脚把浆糊往一边踢了踢,“什么时候理发了,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看起来太帅了。”她笑,眼眶的肌肉不收缩,只是像泛美空中大妈,嘴唇咧了咧。
听见E夸奖他的发型,脸一下子就红了。小概率事件。很可能是他仍然为前几天的破裤子不好意思,因为A不是什么腼腆的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脸皮很厚,况且,平时,公寓里很多人并没有把E的表扬当回事儿,闪出个笑脸给她看,也是习惯性的动作,就像你开车出了门,下意识帮你按下车里自动关车库门的电钮,你甚至想都不想(根本不记得。有时你走很远了,又琢磨,关车门了没有?)。因为这样的表扬大多数情况下无非是一个“借光”行为,一种投资,她的表扬,并不是为了表达共鸣的观点、同一爱好、或者互相欣赏,仅仅是为了她需要你时,你就应该想起来她今天曾表扬过你,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维护她、维护她的利益,因此,并不让人感到由衷的愉快。她说什么,在你的心里也不会起波澜。在公寓里住的时间久了,即使迟钝的人也可以感觉到这点儿。
E让B带着她在公寓旁边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当然,不能感觉“潜规律”,她毕竟刚来。虽然对B感觉不怎么好,但E的关心让她感动,几乎落下眼泪,恨不能喊E一声“妈”。为了E,对B的不好感觉也忽略不记了。
但,关键是,高跟鞋和高底鞋并不是同一个概念。N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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