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3)
“妈妈,妈妈。我们来了。”
病房门猛地开了,窜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阵风地扑到齐霏霏床上。
“乐天,慢点,别摔着。”齐霏霏一把抓住儿子,上上下下看了看:“你瞅你,像个泥猴子,又跑哪儿淘去了?小芹阿姨呢?”
“小芹阿姨,”乐天回头瞧瞧:“她走得慢死了。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想爸爸啦?”
“想。爸爸说,他回来给我带子弹壳。”
“乐天,告诉妈妈,你到底想什么?想爸爸,还是想子弹壳?”
乐天抬起头,眼珠转了两转,干脆地回答道:“都想!”
孩子的话把梦兰逗乐了:“齐大姐,小家伙真好玩,心里想什么说什么。”
齐霏霏笑着撇撇嘴:“你信他呀,他说想爸爸是假,想子弹壳才是真的呢。”接着捧起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乐天,妈妈说的对不对?”
乐天眨眨眼:“爸爸给我子弹壳,还有,以后不打我屁股,我就真想他。”
“看看,怎么着,我说的吧,你才不想爸爸呢。”
“那,谁叫他打我呢。”
“臭小子,你不调皮,爸爸会打你吗?”
“反正,反正,我们幼儿园老师说,打人不对。大人打小孩,更不对。”
听着乐天的话,梦兰笑得直揉肚子:“齐大姐,你家这个小人精,可不得了。”
“可不吗,他调皮捣蛋尽惹祸,还有理啦。我是拿他没办法,得靠他爸爸收拾他。”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还真舍得打?”
“当然,真打,把小屁股都打肿了。不信,你问他。”齐霏霏把乐天的小脑袋扭向梦兰:“乐天,叫阿姨。”
“阿姨好。”
“乐天好。这孩子,真懂礼貌。今年几岁啦?”
“快四岁了。”
“告诉阿姨,上次,爸爸为什么打你。”
乐天目不转睛地看着梦兰,吃吃地笑起来,却不肯说。
“不好意思说吧。”齐霏霏在乐天脑袋上轻轻拍一下:“你差点惹了大祸。”然后对梦兰道:“前些日子,他爸爸从苏联专家那里借了一本教科书。这个小祖宗趁他爸爸不在家,拿根红铅笔,把书里的斯大林啊,朱可夫啊,好几个苏联元帅的照片涂成红脸蛋。幸亏苏联专家听说是这小子干的,没追究。要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呢。你说说,他爸爸能不打他吗?”
“齐大姐,笑死人了。给老爷爷们涂红脸蛋,他一个小人,怎么想的?”
“可不是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正说笑着,病房门又开了。进门的是甘妈,一手拎着只竹壳暖壶,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两岁光景的小丫头。甘妈身后,还跟着个女孩子。她便是乐天口中的小芹阿姨,来自涓山的叶小芹。如今,叶小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刷肩小辫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水灵的大姑娘了。从马镖镇戴帽子小学的初中班毕业后,她的父母不再供她上学了,一来上高中要进城,花费不起,再说一个姑娘家的,书读多了也没用,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可小芹自小心气儿高,一门心思想上学,以后进城找工作。父母不给钱,那就自己挣。于是,她赌气离家,来到明都,当了小保姆,这家干干,那家干干,到齐霏霏家快小半年了。
看到猴在齐霏霏身边的乐天,小芹赶忙走过去,满脸歉意道:“齐大姐,对不住。乐天滑溜得像只小泥鳅,一把没抓到,他就先跑上来了。”
“没关系,不出事儿就行。乐天,以后要听小芹阿姨的话,听见没有?”
乐天抬头看看小芹,挤鼻子弄眼,扮了个鬼脸。
望着走进来的甘妈,梦兰问道:“甘妈,逸凡来了吗?”
“来了,来了。先生办出院手续去了。喏,先喝碗桂圆汤,等先生回来,咱们就回家。”甘妈把手中的暖壶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抱起身边的小女孩:“阿香,来,先跟妈妈坐一起。”
小女孩一声不响,乖乖地依偎在梦兰身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对面的乐天。
甘妈倒了两碗桂圆汤,一碗递给梦兰,一碗递给齐霏霏:“她齐大姐,你也喝一碗吧。”
“不要,不要。给小虞同志留着喝吧。”
“她齐大姐,女人坐月子,可不敢亏欠自己。这汤里有红枣、桂圆,还有红糖。红糖去污,桂圆红枣补血。我看你家里没老人,顺带多煮了点,喝吧。”
“齐大姐,别客气啦。你喝了,甘妈才高兴呢。”梦兰一旁劝道。
“好,我,我喝。”齐霏霏热泪盈眶,一时不知做何感谢,哽咽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她齐大姐,这是你的儿子?”甘妈还是头一次见到乐天。
“是啊,乐天,叫奶奶。”
“奶奶好。”
“哎,真乖。”甘妈笑眯了眼,拉起乐天的一双小手:“瞧,长得多虎实啊。来来来,奶奶给你剥桔子。”
小芹站在一旁,看到甘妈那么喜欢小乐天,忍不住开起了玩笑:“老太太,你喜欢乐天,让他做你家的姑爷吧。”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甘妈的回答把齐霏霏和虞梦兰都逗笑了。
小芹看到大家开心,便抱起乐天,走到梦兰床边:“乐天,奶奶家有两个漂亮的小孙女,你想要哪个做老婆?”
乐天扭着身子往下坠,大声喊道:“我不要,我不要。”
小芹有点扫兴,悄悄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掐了一下:“乐天,别闹。你是个男孩子,男孩长大了都要娶老婆。”
“嘻嘻。”乐天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梦兰说:“那,我要阿姨当老婆。”
小芹不解:“为什么呀?”
“阿姨好看。”
童言天趣,童言无忌,大人们听了,个个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
小芹伸出食指刮着乐天的脸蛋,边笑边说:“小坏蛋,羞羞羞。”
(4)
“嘘,安静一点,不要影响别的病人休息。”一个中年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们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把笑咽进肚子里。
龚逸凡跟在护士身后,肘弯搭着一件呢大衣,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进门,先客气地向齐霏霏点了点头:“齐同志,你好。”
“先生好。”齐霏霏听到甘妈“先生先生”叫着,心里想,人家是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称他先生,才显得自己有教养,懂礼貌。
梦兰从护士手中接过女儿,在粉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抬头问道:“逸凡,出院手续办好了?”
“差不多了,就剩下填出生证。女儿名字起好了吗?”
“嗯,叫文漪,文化的文,水中涟漪的漪。好不好?”
“文漪,清秀若水,好,很雅致的。”
齐霏霏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自己家丫头还没名字呢。瞧,人家给闺女起的名字多好听,多秀气,不由地笑道:“小虞同志,你不光手巧,心思也巧,给孩子起的名字真好听。”
梦兰盈盈一笑:“齐大姐,这你可错了。我又笨又懒,哪会起名字。丫头的名字是从书里捡现成的。”
“噢,什么书?还能帮孩子起名字?”
“不是起名字的书,是《兰花谱》,一本介绍兰花的书。我喜欢兰花,把女儿当花养。”梦兰揽过依偎在身边的小女孩:“这个小姐姐,叫畹香,妹妹叫文漪。畹香、文漪都是兰花的名儿。”
齐霏霏道:“嗯,好,两个女儿都是小美人胎子,也只有这花花草草的名儿才配得上。我这儿还在发愁呢,不知道给闺女起个什么名。本来想啊,如果生个小子,他哥哥叫乐天,老二就叫乐海。可生了个丫头,就想不出该乐什么了。小虞同志,能不能帮帮大姐,想个好听的名字?”
梦兰听了,莞尔一笑,眼睫忽闪了两下,冲着逸凡努努嘴:“齐大姐,你找他吧,他可是先生哦。”
齐霏霏把脸转向龚逸凡:“那好,就麻烦先生了。”
龚逸凡一直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没料到梦兰突然把个难题丢给他。他从妻子娇笑的面容上看出了精灵古怪,晓得她想考考他,便打点起精神,向齐霏霏道:“那,我就试试吧。这个…,齐同志,名字里一定要带个‘乐’字吗?”
“最好喽,听上去就知道是乐天的妹妹。”
“嗯,让我想想啊。按照你刚才说的,女儿如花。眼下是秋天,秋天的花吗,有桂花、菊花。可是,叫乐桂、乐菊太直白,有点俗气。秋天,花草…,”他沉吟了几秒:“秋日清寒,白露依稀,萧萧芦荻,伊人伫立。好,有了,叫乐湄,如何?”
梦兰一双秀目露出欣喜,脱口赞道:“妙。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
齐霏霏没听清,急忙问到:“小虞同志,先生是什么意思?怎么说?”
“齐大姐,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诗。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说是一个美丽的女孩,站在水草茂密的河岸上。加上一个‘乐’字,意思就更好了,一个快乐的小仙女,站在水草交接的地方,远远看去,宛在水中央。”
逸凡在纸上写下“乐湄”,递给齐霏霏:“齐同志,就是这两个字。”
“噢,是这个湄啊。我想起来了,过去上中学,国文老师讲过这首诗。唉,当兵这么多年,什么诗啊词的,都还给老师了。乐湄,好听,就叫乐湄。谢谢先生了。”
逸凡笑笑:“别客气。齐同志,今天,你也该出院了吧。”
“是啊,单位来过电话,说乐天他爸爸今天从外地赶回来,接我们出院。”齐霏霏看看窗子,时已向晚,落日余晖把窗帘染得一片金黄:“该快到了吧。”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先生再见。大妈,谢谢你的桂圆汤。小虞同志,以后孩子上学什么的,遇到问题,到教育局来找大姐。”
“谢谢,齐大姐,你多保重。”
“阿姨再见。”
“小乐天,再见。”
一阵珍重道别后,逸凡一家离开病房。走廊上,逸凡给梦兰披上呢子大衣,甘妈拿出一条红围巾,把梦兰的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双眼睛。梦兰知道,甘妈老派,一定要产妇捂月子,不能着一丁点儿风。穿戴好之后,梦兰抱着小女儿文漪,逸凡一手搀扶着梦兰、一手抱着大女儿畹香,甘妈拎着暖瓶、网兜,一起向医院大门走去。
刚到大门口,迎面跑来一个高大的军人。他行色匆匆,一步跨两三级台阶,差点撞到梦兰身上。
“吆,对不起。”军人猛地停下,道了一声歉,没作停留,从梦兰身边绕了过去。
梦兰一愣,是他?
她的心陡然狂跳。
天哪,这个人也到了明都。
莫不成,他就是齐大姐的爱人,小乐天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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