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人和比我大的人,但是排除掉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如果不是持不同政见者,提起毛泽东,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亲切感。其实何止多多少少,很多人还很多呢。 可是现在我想,我凭什么有这种亲切感?我跟毛素不相识。他不曾插手过我个人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我不是李庆霖,也不是宋彬彬。我见过毛一次,那是一年国庆节举花,最后涌向天安门城楼,远远看见的一个影子。对于他来说,我就是广场上无数小蚂蚁之一。 想来想去,我知道了,这种亲切感,都是来自宣传。宣传到极点就是唱,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yRcQULWkcQ)。我真不知道那个时候,天天回家见爹娘的人唱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别的歌: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blablabla。还有词语的堆砌:大救星,四个伟大,他老人家。记得文革的时候看有毛的记录片,毛笑的时候,有观众说:笑了笑了。那真是把自己和电影里的那个影像贴到一块儿去了。还看到过一个照片,一个年轻人赤膊把很多毛主席像章别在皮肤上。这种行为只能用宗教自虐来解释。 今天,如果说我这代人提起毛来还有亲切感,其实那不过是一种熟悉感而已,就像就久别故土的人回到家乡会产生的感觉一样。如果你在毛的历史中不曾受过迫害,那么你一定会有这种熟悉感/亲切感。如果你受过迫害,那就不一定觉得毛亲切了。但是熟悉归熟悉,亲切归亲切,千万别当真了,因为你并不认识毛主席。毛主席也不认识你。你对毛主席的感情,完全是建立在沙滩上的。 对于跟自己是陌生人的人喜欢与否,全在对其人的了解。比如我不认识曹雪芹,可是我觉得红楼梦不错, 所以我也就喜欢曹雪芹了。对于毛,也是一样,可以把他肢解开来。比如毛主席诗词,虽然现在很多人挑毛病,我还是觉得有些不错的,那么毛作为一个诗人,就有让我喜欢的地方。再如其书法,也是不错的。那么作为书法家的毛,我是绝对比不上的,只能望其项背。再如打仗,我是一窍不通的。毛至少打过一些胜仗,所以在这方面他完全可以当我的指挥官。但是不管怎样,都不至于到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地步。所以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我没有掉眼泪。不错,我那时候写过悼总理悼主席的诗,那是一半有文革熏陶,一半有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味道。也可以叫做左派幼稚吧。不过,如果说我喜欢诗人毛泽东,书法毛泽东,司令毛泽东,那他死了,我悼念一下也不为过。 前边已经说了,对毛的真正的亲切感,来自宣传。那是文革的时候。文革之前,我才刚上小学三年级,还不懂事,所以对毛主席谈不上什么感情。文革的开始,也是造神运动的开始。始作俑者是林彪推行毛主席语录,说什么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然后就是宗教式的仪式,早请示晚汇报,对着毛主席像,敬如在。那叫站得一个直。手拿红宝书,从自己的心窝子处出发,向右上方挥出:“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左撇子一定是左上方了。奇怪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统一规定一律向左上方挥手。左派嘛。也许是右撇子人多,法不治众。现在想想,倒要庆幸自己年龄小,不知道“万寿无疆”本来是给皇帝老儿的。否则一质疑,岂不落得跟张志新一样的下场? 另一种触及灵魂的宣传攻势就是大唱语录歌和大唱歌颂毛的歌曲。语录歌刚出来的时候,的确觉得怪怪的:本来不是歌词,硬要当歌唱,不是赶鸭子上架么?尤其是语录第一段: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就这么两句话,没有韵,没有节奏,没有诗意,硬要唱。为了效果,最后加上念白: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泥马这叫什么歌啊? 歌颂毛的歌曲就不一样了。因为是创作的,有美感,培养亲切感自然功劳就大了。那时候唱的比较动情的有“江水在舷边汹涌地奔腾,战士的心,好像那滔滔万里长江”,“天上的北斗星最明亮,茅坪河的水啊闪银光”,还有《挑担茶叶上北京》等等。那时候出了几册《战地新歌》,一出版就赶紧买来,如获至宝。我的识简谱的能力就是那个时候培养的。 岂止毛,那个时候的歌曲,还培养了对别国共党领袖的感情。比如金三代的爷爷:“长白山魏巍山岭,请你告诉我。鸭绿江曲曲弯弯,请你告诉我….”(我记串了,正经的歌词是: 长白山绵绵山岭沾满血印 鸭绿江水曲曲弯弯飘着血痕 今天自由朝鲜光荣花环上 灿烂的放射着神圣光芒 啊!英明的将军敬爱的金日成 啊!伟大的将军我们的领袖金日成 满洲原野茫茫风雪请你告诉我 密密森林漫漫长夜请你告诉我 不朽的游击战士他是谁? 卓越的爱国者他是谁? 啊!英明的将军敬爱的金日成 啊!伟大的将军我们的领袖金日成 现在检讨我对毛主席的亲切感是怎么来的,红歌就是罪魁祸首。 文革中的另一种促使人们对毛产生亲切感的物质文化就是大量印刷毛主席像,大量制作毛主席塑像,大量发行毛主席像章。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发表时,全国轰动,因为它的含义深刻,就是打倒刘少奇,说安源工运是毛泽东的功劳。那时候用了一种比较厚的纸印刷,还说这叫录音纸,卷起来放到耳朵边上,可以听到“毛主席万岁”的呼声。咱还真听过,里边嗡嗡的:ao ao ao ao ao 。制作的物质的东西还不算,还要用语言强化老百姓对毛的崇拜。不可以说买一尊毛主席塑像回家,要说请一尊。说错了那就是反革命的罪。谁也没说,请本来是给佛的,而佛已经是被打倒了的。 毛主席像章,从“小北京”开始,越做越大,最后毛自己都觉得不象话了,说“还我飞机”,于是就出现了塑料的像章和瓷的像章。不过这个像章,经历了一个变质的过程。本来开始是作为崇拜物发行的,后来却变得跟货币一样,可以交换了。全国都出现了毛主席像章交换市场,却没有出现过毛主席像和毛主席塑像交换市场。我想这是和像章的内涵意义有关系。人们讲求像章的来历。像章背后都有制造单位的字样,就如同瓷器背后有款识一样。我记得来自军队的那种五星的像章特别受到追捧。这自然反映了文革中军队的社会地位。文革时期,中国实际上就是一个军政府国家。 新闻报道强化毛的神化。毛主席这三个字,总是和幸福这两个字挂钩。见到毛主席是最大的幸福。最荒唐的是跟毛主席握过手的人回来后,几天不洗手。大家争相和此人握手,分享幸福,好像被毛握过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手了。没有人说,此人见过毛主席以后,没有上厕所吗?谁要说了,一定会被打翻在地,再被踏上N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文革中媒体和各级组织灌输到老百姓脑子里的亲毛感情是真实的,甚至是可怕的。可怕在哪怕知道文革是毛泽东发动的,看到文革中的种种暴行后,仍然无动于衷,仍然喊毛主席万岁,仍然要做毛主席的红小兵,红卫兵。放学回家的路上, 看见红卫兵用板带抽打黑帮分子,衣服打得花谢花飞飞满天。参观北京六中的红色恐怖现场,看到墙上用被打死的人的血写的“红色恐怖万岁”,看到校工被打死后抛尸的厕所现场,也并没有想到这都是毛泽东发动文革,鼓励红卫兵造反的后果。以后毛主席发了最新最高指示,还是照样夜晚上街游行庆祝。现在想来,那个时候,除非被冲击家庭的子女才能对文革,对毛有比较客观的思考,而我这种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家里没有受到冲击的,统统都成了宣传的无条件的接受者。也许这就是所谓朴素的阶级感情吧。朴素,没有思辨,没有批判,领导说啥就是啥,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哪怕高中毕业没有大学可考,没有工作可做,而被发到农村去,也还觉得是光荣的,幸福的,是去大有作为的。 现在说起这些来,真是无语。只觉得最好用这句话来概括:人家把你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附:北京六中资料: http://hum.uchicago.edu/faculty/ywang/history/bj_6z.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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