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木：【20年特辑】20年后看柴玲的所谓激进

看了芦笛为柴玲的辩护，很多感想。芦笛这篇说得比较对的是当时学生(比如柴玲)的心理和思维定式。几十年的正统教育培养出了一批特殊纯洁的学生。这批学生主体是粉碎四人帮后才进入学校的，自己没有赶上此前的政治运动，对政治的丑恶没有什么体验，自己上学后国家又基本在不断进步，正好是党基本没有走弯路的时期，因此对真理能取得胜利也特别有信心，特别是对党和人民都有最根本的信任，按党的话说，对前途的光明信心百倍，对道路的曲折缺乏认识。说局题外话，人的MOOD转变真是有意思，真是短视得很。几年情况不好，就会造成一代人的自卑烦躁。然后几年能有肉吃，马上能信心百倍(比如对照奥运这代年轻人和九十年代初的年轻人)，觉得可以当世界老大了。

 

上面这段就是八九学生的基本心理状态。评价一个历史事件，一个重要因素是看当时参与者的心理状态，心理状态从统计上决定了他们最可能的行为方式。当时的学生领袖基本分三类，一类是王丹这样有相对多一些民主思想准备的，一类是柴玲这样基本凭热血和共产党二十年洗脑洗出来的进步青年(人民，真理，正义等等)，再一类是半投机分子(我不敢说谁肯定是，有点莫须有的意思)。而参加运动的主流是柴玲这样的，否则基本可以袖手傍观或者至少不会那么积极参与。这也是柴玲可以对运动积极参加者多数人更有号召力的原因。

 

再说得不好听点，王丹因为在此之前搞了一段时间的民主沙龙，学生如果怀疑他有什么背景是不无道理的，但大家不会怀疑柴玲有什么背景，柴玲是纯而又纯的。用现在的比喻讲。学生对柴的信任类似共和党基本选民对佩琳的信任。虽然大家知道她水平不高，但大家相信她是真诚的，相信她是他们中真正的一员。

还有一个关键是别忘了学运的主要目的是反四二六社论，而四二六社论的关键是说学运后边有黑手。学生必须要证明自己后边没有黑手。如果听从戴晴这些人的，是不是正好坐实黑手的指责？讨论学生和当时所谓在斡旋的中间派，以及体制内改革派关系的时候一定不能忘记这个前提。另一个不能忘记的前提是学生没有把自己当成要和当局对立的政治反对派。从事后，特别是二十年后的心态看，也许学生应该那样做，但那不是当时广场上学生的心态。

柴玲的纯洁恰恰最好的代表了学运的纯洁，也更障显了镇压的罪恶。学生用自己的血证明了自己不是要和中共分庭抗礼的政治势力，就是要讨个说法。而当局的做法则让大家终于知道了人民政府和人民军队的实质不过是和他们一直批判的其他意识形态下的其他国家政权一样的国家机器。而这样一个悲剧性的冲突彻底改变了中国从上到下各阶层的心理。一种说法是，“神权社会”终于走下了神坛，变成了世俗社会。而这个变化，为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变化，不管好坏，奠定了心理基础和社会基础。从那天起，人民不再是从前的人民，党也不再是从前的党了。

 

最后说说我对柴玲的一个基本理解。柴玲是当时参加运动学生的典型，因为历史的偶然，自己的性格，和机遇(有封从德这么个男朋友)成了偶然的历史人物。她的优点是当时参加运动学生的优点，她的缺点，或者说不足，或者说不成熟，也代表了参加运动的学生。所以我从来不把她当领袖看待，也从来不把她当领袖要求，她是当时学生群体(我觉得是主体)的一个代表，一个浓缩。她开始大概自以为是学生领袖，但她的淡出说明她意识到自己的有限，重新把自己摆回学生一员的地位。我觉得对历史人物，尤其是群众运动中出现的并没有掌握公权力的历史人物，不能因为人家付出了一次，就要求人家付出一辈子，不能因为人家高大全了一小会儿，就要求人家要高大全一辈子。

 

中国的民主要靠中国多数人的努力，主要不是几个过去学生的责任。可以说八九这一代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这点我到是和八戒意见一致了。所以从这点讲，小心芦笛，包括八戒也不是没有道理，把进攻力放在已经对历史影响不大的一群人身上，年复一年，不知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