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中的时候，赶上了右倾思想回潮，白专道路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校园里经常有这样那样的学习竞赛，我从文革以来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一向灰溜溜的，这时候也突然“红”了起来。先是参加英语竞赛得了一本袖珍英汉字典的奖励（后来这本字典一直伴随我直到完成所有的学业），后来又当选为三好学生代表参加全校的三好学生代表大会，这在当时可是最高的荣誉。又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小道消息，说是高考要恢复了，咱们这一届毕业可以凭考试升大学。我心里暗暗给自己算了一把帐，清华北大咱不敢奢望，能上本省的大学大约没有问题。加上咱也不只是白专，这不还是三好中的三好，团组织也开始讨论我的入团问题了。 一时间就觉得世界格外的美好，自己也挺优秀，轻飘飘做起上大学的美梦来了。眼看共青团员的光环就要降临到我的头上的时候，党又改变主意了。学校里一下子旋起了上山下乡的台风，我立马就被推到了这漩涡的中间。在大会小会上，人人都要表态，不表态的就是抗拒上山下乡的落后分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作为三好的三好，老师期望我再上一层楼，团支部就等着我的态度一明朗，马上就把光环给我戴上。可是这个态我不能表，因为母亲那一关就过不去，她宁愿我当狗屎堆，也不让我下乡。我要表了态，到头来又不去，不就是心口不一的两面派了么？！ 母亲的坚决抵抗有深刻的历史原因。她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18岁那年下乡到一个县里，从早到晚挑塘泥肥田，不到半年就得了严重的哮喘病，犯起来的时候夜不能卧。当时父亲在遥远的农村被“清队”，母亲常常背着我们流泪。记忆中大哥回家治好了又回去，犯了又回来，如此几个来回，大哥就成了药罐子，母亲也坚决不再让大哥回生产队去了。母亲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哥，16岁不满也下到了一个偏远的县份。有一天，二哥突然回来了，可是到了楼下很久没上来，邻居看到后告诉母亲，她急忙跑下楼去，二哥看到母亲，就说，“妈，我没力气上楼。” 母亲一看，二哥浑身的关节都红肿了，还发着烧。母亲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二话不说，背起二哥就往医院走。第二次二哥的突然回家也是病了，还是（甲）肝炎。母亲把二哥从医院里接回来后，给二哥和全家人实行严格的隔离，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偏方，捣鼓着这样那样的草根草叶，直到二哥的化验指数全部正常之后，母亲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自己也出现了肝功能指数不正常。轮到我快毕业，知道考大学无望后，母亲比我还失望，因为前两个孩子没能读大学，好不容易老三有希望了，却又破灭了。母亲在我下乡的问题上的立场坚定得很，“你是近视眼，到了农村也招工无望，就在家呆着，哪也不去！” 从小到大，母亲给我们的训律是绝对服从父母。这次虽然干系一生的前途，却仍然不敢违背母亲的决定。于是在大大小小的表态会上，我的发言一反常态，老是模棱两可，吞吞吐吐，不直接说去，也不说不去。当然这一切狡猾的行动都逃不过团支委们洞察的眼光，那眼看就要戴到头上的光环很快就消失了，高中两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不过值得安慰的是，我没有做心口不一的两面派，狗屎堆就狗屎堆吧，只要母亲不嫌，这世界上还是有我的一块立足之地的。（后来听到Jessica Andrews的“WHO AM I” 这首歌，感触良多，歌词见后） 毕业时，我心知自己是逃避上山下乡的臭狗屎，在别人敲锣打鼓热烈欢送下乡的那天，我躲在家里，怔怔的发呆，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后来练就了一身厨房的好本事，倒让家里有关方面享足了口福） 俗话说，是祸躲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老祖宗千百年总结出来的真理可是比老毛的语录精辟多了。那些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没落地，动员下乡的人就找上门来了。父亲这时被团结在一工厂里当个科室主任，厂里的上山下乡办公室就盯上了他。单位里三天两头就找去谈话。开始父亲还往我母亲身上推，说要给母亲做工作，可是等到他们专门等到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来动员的时候，父亲发现推给母亲做工作是一大失策已经晚了。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两年，在这两年中母亲千方百计想给我办一个伤残证明（高中时挖游泳池的时候曾被一块大石头砸在腰背上，幸好无大恙），但是因为不会走后门行贿，最终也没办成。在“上下办”坚韧不拔的围追堵截下，父亲母亲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攻心战，在两年后的一天，我终于打起包袱，由父亲陪同，和其他几个狗屎堆一起坐上父亲厂里的一辆卡车，向白鹿山开去，开始了三年的插队生活。（写于2004年） 附俺最爱的乡村歌曲之一。俺娘是俺最大的fan。 I am Rosmary's granddaughter So when I make a big mistake, I am Rosmary's granddaughter I'm a saint and i'm a sinner, i'm a loser, i'm a winner. I am Rosmary's granddaughter Sometimes I'm clueless and i'm clumsy I am Rosmary's granddaughter The spittin image of my father And when the day is done my Momma's still my biggest fan http://www.youtube.com/v/Js7pvtqzPiI&hl=en&f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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