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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四十(《非常人生》三部曲之二 全文完) ... ... ...

2013-11-1 08:07 AM| 发布者: 林林| 查看: 498| 评论: 1|原作者: 慕白|来自: 小站空间

摘要: “啪!啪!啪!” 本来就安静得有些反常的北京站广场上突然传来几声枪响,黑压压的候车人群立刻乱了套。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抱小孩的农村妇女,提着黑色文件包的出差人员,扛着脏兮兮的铺盖卷的民工,拖着大包小 ...

 

“啪!啪!啪!”

本来就安静得有些反常的北京站广场上突然传来几声枪响,黑压压的候车人群立刻乱了套。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抱小孩的农村妇女,提着黑色文件包的出差人员,扛着脏兮兮的铺盖卷的民工,拖着大包小包杂物的普通旅客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人们推搡着,拥挤着,纷纷朝候车大厅和似乎安全些的广场边缘涌去。胆子大些的人一边跑一边回头望,不由地就放慢了脚步,马上招来了后面人群中一阵阵乱哄哄的叫喊和抱怨声。

“抓住他!抓住他!”

随着一阵恶狠狠的吼声又是“啪!啪!”的几声枪响,紧接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从行包托运处的方向蹿了过来,几个手提冲锋枪的戒严部队军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此时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广场上正在纷纷逃避的人群竟然不约而同,“刷”地一声闪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让那个满面通红的年轻人喘着粗气冲了进去。眼看着当兵的就要追上来的一霎那,人群中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大家快跑啊!”接着就是一阵推挤,践踏,混乱中那条“胡同”立刻没了踪影。几个当兵的挥舞着自动步枪大声呵斥着,怒骂着,可是他们一时间被紧紧地裹在成千上万的旅客中间动弹不得,眼睁睁地远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人海里了。

一直站在候车大厅入口处高高的石阶上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的之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还在四处眺望的石夫人说,“妈妈,看起来他跑掉了。”

石夫人眉宇间的浓云还远远没有散去。她回过头来看看之华,看到那张不久前还是娇艳如花的面孔上多出了几条细细的皱纹,一双顾盼流动的大眼睛里如今满是忧伤悲愤。石夫人的心里一阵难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作声。之华小声地提醒说, “我们走吧, 妈妈,开车的时间快到了。”石夫人轻轻点点头, 提起简单的行囊,两个女人一起往人潮汹涌的进站口走去。

她们是去天津办事的。

 

之华回美的飞机定在下个周六,先从北京飞往香港,然后再去纽约。昨天晚上和两位老人家还有石家的莫逆之交,国画家黄九思一起话别的时候,石雨斋和九思听说之华忽然要去天津,很有些惊讶。之华告诉他们说,自己离开中国之前,要替汾堂完成一次他生前计划已久的采访。这是汾堂的《人生采访》计划里距离北京最近的一次,采访的对象是住在天津的一位前志愿军老兵。1951年他在朝鲜战场上被美军俘虏后,在济州岛上的战俘营里参与组建中共地下支部,积极鼓动许多战俘和他一起自愿选择归国。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回国后被当成叛徒,送到劳改营里煎熬了大半辈子,出来后早已是家破人亡。

 “可惜的是, 汾堂不能和我一起去了-------”之华的眼睛红了,“我下定了决心, 要完成他无法完成的心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没等雨斋和九思说话,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地听着的石夫人插话说,“那好,我陪你一起去趟天津。一来是外面那么乱,我们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还有, 上周一位难属和我说起过,汾堂有一位死难的学生家住在天津。从那天起,我就很想去探访一下他的父母家人。现在,正好我和你一起去趟天津。”

听见老伴这话,雨斋有些担心地说,“好是好,凌云,你的关节炎-------

“我的关节炎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的心脏病。”石夫人望望老伴,不仅悲从中来。她很想和之华一起去趟天津,可又实在放心不下雨斋的身体。自从心爱的独子去世后,雨斋多年未犯的心脏病已经突然发作了两次,血压也极不稳定,情绪一激动起来,更是高得危险。

九思赶紧说,“嫂子,你们两人就放心地去天津吧,雨斋由我来照料。我反正在家里也是一个人,这两天你们不在, 我干脆搬过来就近照顾老哥哥, 两个人也借机好好聊聊。”

凌云望着他感激地说,“九思啊, 你可真是及时雨!这些年来, 真说不清有多少大事情全靠了你的帮助了!”

“嫂子说哪里的话?我和雨斋本来就是难兄难弟嘛。”说到这里, 他转过脸来对之华说,”当年,雨斋兄和我一起被到发配北大荒,九死一生,我们先后一共经历了多少磨难?这件事应该让你知道。六零年冬天那次放工,我半路上饿得昏倒在地,要不是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半个窝窝头掰碎后一点点塞进我的嘴里,只怕我早就饿死在冰天雪地里了。总算命大,最后我们两人都算活着回到了北京。这些年来我们都是像一家人一样-------

九思说着说着动了感情,再一次看着石夫人说,“都是自己人,嫂子就啥都别说了,你们就放心去天津办该办的事情吧。”

之华望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头阵阵发酸。为了不让他们太难过, 她转变了话题,告诉九思她的父亲当年是军人,这让她从小对父辈打仗的经历就很有兴趣。 “我的父亲48年先在河南农村被国民党败军抓兵,又在徐蚌战场上被共军俘虏后换了军装调转了枪口, 没想到49年被送去解放金门,古宁头大战中又受伤被俘留在了台湾-------

之华又提到,父亲常说他自己命大,那一场登陆血战,多少弟兄们都死了, 他简直是白捡了一条命。正巧汾堂早就计划的这次采访对象,也是老兵,不同的是在朝鲜战场上被美军俘虏过的志愿军。同样是那个兵荒马乱时代的被强迫当兵的一代中国人,同样身不由己地经历了九死一生,而且一南一北都当过俘虏。对比一下他们几十年来的不同人生经历,该是中国社会学和历史学上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个案对比调查!

雨斋望着面前这个没有过门的儿媳, 心里百感交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汾堂和她两人幸福地牵着手漫步在纽约海边远眺自由女神的画面,还有自己和老伴梦想已久的含饴弄孙的场景------这一切的一切,都永远,永远地不能够实现了!看看之华这几天来憔悴了许多的面庞,又一次想起了急救室里满是鲜血的手术台上,爱子汾堂那一双就是不肯阖上的眼睛,雨斋苦涩的泪水只能往心里流淌。近些天让他意外的一件事是,老伴的眼泪未干,已经在和几个失去亲人的难属们联系,准备一起向人大委员长和常委们写申诉信,为冤死在枪口和坦克履带下的子女们讨回公道。在她的带动下,几个死难者的母亲们开始不定期地私下聚会,悄悄地交换从不同渠道传来的海外有关讯息,还把收到的美国香港等地的慈善捐款优先分送到最困难的难属家里。老伴凌云当年在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中表现出的勇气和组织活动能力再一次体现出来了。讽刺的是, 当年她是受到同学里中共地下党员的鼓动,如今却是为了爱子惨死主动挺身而出,而且自己的独子还是倒在同一个党的军队枪口之下--------- 每当他和九思说到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只有晃动着满头白发,相对流泪叹息不止。他还不顾老伴的苦劝,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酒全部喝光了。

第二天一大早,雨斋老泪纵横地挥手和凌云之华两人在大门口告别, 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坐的出租汽车消失在北京街头的喧嚣之中了。

 

之华和凌云随着人流进入了候车大厅,他们的前后左右全是上下列车的旅客,人们如同潮水一样,涌上又退下,一波一波地没个尽头。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大厅里人虽然多,可大都是静悄悄的,人们的脸上好像结了一层冰霜。一个婴儿刚刚“哇哇”哭了两声,立刻被母亲用奶头堵住了嘴。大厅里除了荷枪实弹的戒严军人和武装警察的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咯咯”声响之外,就只有高悬着的吊扇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

之华很不习惯候车大厅里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汗水、烟草、垃圾和汗味的酸臭空气,尽量快地和石夫人一起从人丛中挤过,踏上了通往二楼的电动楼梯。北京站的软席和外宾候车室都在二楼,虽然石夫人和普通的中国老百姓一样没有资格进去,至少这里走廊上的旅客少多了,人们的服装也整齐了一些。两个人在楼梯拐角处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放下了提包。之华看看墙上的大钟,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开始检票了。她朝窗外看了一眼,京城六月的夜色依旧。华灯辉映下的车水马龙,邮电大楼被霓虹灯勾勒出的剪影,深紫色的夜幕中那淡淡的一弯月牙-------一切如旧。一瞬间,她竟有些迷惘了。也许,那一切真的从来没有发生过?在六部口,漆有红星的坦克那巨大冰冷的钢铁履带, 难道不曾从一排骑自行车的学生身上碾过?木樨地地铁站前,解放军的自动步枪难道不曾喷射出死亡的火光,眨眼之间就夺走了许多手无寸铁的学生市民们鲜活的生命?天安门前的白色自由女神像,难道不曾被战车轰然一声推倒,还有十里长街上的路障,弹洞,燃烧的军车,愤怒地呼叫奔走的示威人群-------- 这一切一切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快地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难道所有的这些,都是虚幻的梦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如果真地发生过,为什么长安街上没有了一点的痕迹?天安门广场上更是一夜之间洗刷得干干净净?那满地厚厚的血迹呢?那无数的面容憔悴,头缠红白布条,上写拼死抗争到底的年轻人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撤回学校和单位,要不然就是逃回家中到了父母亲人的身边了吧?

可是我最亲爱的汾堂呢?你在哪里呢?想到汾堂,她的眼睛不觉模糊了,泪水又悄悄地涌了出来。假如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的汾堂在哪里?假如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眼前熙熙攘攘的大街和行人,京城无处不在的的繁华喧嚣--------所有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正常,那为啥他不肯回到我的身边来呢?也许, 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和过去一样把我紧紧地搂到他的怀里吧?

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着,凌云轻轻地对她说:“之华, 咱们走吧, 去天津的火车已经进站了。”

 

朦朦胧胧之中, 之华在车上作了一个恶梦。说不清楚在哪里, 也看不出身后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她自己和汾堂被一群拿枪的人紧紧地追赶着,还有几只狼犬在狂叫着拼命撕咬,脚下雪泥湿滑,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逃到了一个山顶上。 追兵逼近了, 他们再一迈腿, 眼前已是万丈深渊-------- 她惊叫一声醒来,觉得满头冷汗,心还在怦怦直跳。看看对面坐着的凌云,倚着车窗仍在沉思。老人家满头的灰发如今几乎全白了,行动也忽然迟缓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子显得苍老了不止十岁。那张饱经生活磨难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里一直有两朵小小的火花在燃烧。

之华正在恍惚之间,车轮咣当一阵之后停住了。天津站三个红色大字在远处出现了。

天津对于之华来说并不陌生, 她曾和汾堂来过不止一次。英租界内有名的起士林西餐厅和小白楼一带的欧式建筑群,当然还有狗不理的包子,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汾堂是个有语言天才的人,模仿起天津话来几能乱真,有时连当地人都被他唬住了。想起这些,之华的心里一阵阵刺痛。两人随着下车的人流走出天津东站,来到了拥挤忙乱的站前广场上。回头看看那座暗红色似曾相识的巨大欧式建筑,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更加紧紧地把她裹在了里面。

先在古文化街附近的一家旅店里安置好,又在东马路上一家餐厅随便吃了午饭,两人步行来到了预先约定好的地方,海河岸边一个居民小区的一栋灰色的简陋筒子楼前面。白老先生住在六层楼上,没有电梯,楼梯上又没有电灯,摸索着黑黝黝的台阶,两个女人一步一步地爬上楼去,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处的一个单元外面。听见有人敲门,一个面容消瘦,背弯得厉害的老人慢吞吞地把门打开了。看见石夫人母女两人来了,他很客气地请客人坐下,句句都是降调的天津话中带有轻微的嘶嘶声,他显然患有严重的支气管炎。老人在满是油污的桌子抽屉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茶叶,谢绝了两位女客帮忙的提议,他坚持独自颤巍巍地踱进厨房里烧水的时候,之华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屋子很狭窄,仅有的两扇窗子太小,对面的楼房又太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这样一来,昏暗的屋里大白天也要开灯。在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大概只有25瓦的灯泡照射下,之华看到兼作客厅卧室的这个房间内,除了简陋的一榻一桌两把椅子之外,就是靠墙放的这张破旧的沙发了。不过让她和石夫人都有些惊讶的是, 角落里那唯一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床上,地上, 甚至小小的窗台上也到处都是随意乱放的书刊杂志。

老人为两位客人泡上茶之后, 这才想起来问本来约好前来采访的那位年轻的石老师呢?他怎么没来?之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实情告诉了老人。他还没听完,就跌坐在椅子上,脸颊上稀疏的胡子颤微微地抖动着,眼圈也红了。过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慢慢地用早已变成了暗灰色的衬衣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这才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叫白树人, 老家山东的,职员出身。48年天津解放前夕我正在上高中,课后常到附近的基督教青年会,也就是YMCA去玩,在那里教英文的一位美国传教士老夫妇很喜欢我,他们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一直把我当成了干儿子看待,周日礼拜后常留我在他们家里吃西餐,我的英文自然也进步很快。解放后传教士老夫妇回了美国,开始还有信来,我也很感激他们的帮助,写了一封回信。不久朝鲜战争爆发了,当时就是这封寄出去却没有到达目的地纽约的英文信,给我带来了永远也说不清楚的大麻烦。市公安局里给我备了案,高中毕业上不了大学,因为怀疑我有特务嫌疑。后来总算基本搞清楚了,我还是找不到工作,又上不了学,没办法,最后干脆响应政府号召报名参加了志愿军。那时绝对也想不到的是,我后面这大半辈子,成事倒霉都是因为这点半吊子的英文。

“ 我参加志愿军后因为懂点英文———那个时候,部队里能够懂得一些最基本的英文会话的人太少了—— 我成了团部的文书,而我所在的180师在1951年的第五次战役里全军覆没,我也和两万多名战友一样先后当了美军的俘虏。刚刚成为俘虏后不久的一个下午,因为战线推移,美军押送着我们转移营地。走在我后面的一个小战士才十几岁,也是来自山东乡下。战场上一颗美军炮弹炸死了他周围所有的人,他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眼见到活生生的战友们转眼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小战士吓坏了,患了严重的炮声恐惧症,一听到炮声就乱跑乱钻,谁也拉不住他。 连长还没来得及处分他, 整个连队就被俘了。我因为和他是同乡,又比他大几岁,不免就对他多了几分怜悯之心。偏偏这天刚一离开俘虏营的大门,头顶上轰隆隆一阵美军远程大炮轰鸣,小战士立刻抱头鼠窜,一头扎进路边的荒草从里。押送的美军见状端枪就要射击,我情急之下大声喊道:“Don’t shoot!

这一喊不要紧, 救了小战士一命,却暴露了我的英语能力。 美军为了便于管理志愿军俘虏, 让我担任副凌厉的联络翻译。为了帮助战友们,我也别无选择了。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竭尽所能地利用翻译身份作掩护,联络战友,和亲台湾的人作斗争,帮助那些思想动摇的人坚定返回祖国的决心。

当时的俘虏营里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决要求回国,另一派选择去台湾。我和副团长一起被俘,在他的领导下我还成了战俘营里中共秘密支部的成员,组织带领大家和敌人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斗争,目标只有一个,粉碎美蒋集团的计划, 争取更多的战俘返回祖国,揭露敌人诱骗威胁战俘前往台湾的阴谋。我当时天津家里有年迈多病的老母亲,加上深受共产党员副团长的爱国影响坚决要求回国。为此,我们在战俘营里和台湾派来的战俘官们及其打手进行了艰苦的斗争,不少战友死在了战俘营里。

“在俘虏营里苦熬了一年多之后,1953年夏天,终于盼来了决定命运的那一天。我们被点名之后,独自一人进入联合国甄别委员会的帐篷里面。在那里,俘虏们面临着人生最大的挑战:你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大陆还是台湾?一旦选定,再无悔改。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帐篷外面再一次传来了朝中方面宣传车上大喇叭的广播声:被俘虏的志愿军同胞们,你们永远是祖国人民心中最可爱的人!回到祖国的怀抱中来吧!党和人民既往不咎,信任你们,你们的家人也在日夜盼望着你们的归来!听到了这样的呼唤和庄严的保证,加上俘虏营里还有我参与建立的秘密党支部平日里对大家的宣传鼓动,我和副团长还有四千多名战友一起,先后选择了回归祖国。

“我们乘大卡车跨过鸭绿江回到祖国的第一天,的确在边界这一边受到了无数中国军民敲锣打鼓的热烈欢迎,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隔了一夜,我们就被送进了丹东军区的“归来人员甄别处”,成了自己人的囚犯。这一关,就是几年。审讯时最常问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在战场上不自杀?”我因为在俘虏营里做过翻译,罪加一等,成了特殊审查对象。他们根本不管我曾经为动员战友返回祖国所做的巨大贡献,更不管我当翻译是为了帮助被俘的战友。实际上,在俘虏营里我一开始特别小心掩藏自己懂得英文。

小战士的突发事件,让我只好同意担任俘虏营里的翻译。归国后,凭这一条就让我罪上加罪, 自然要从严处罚。

经过无数检查交待揭发批判,到后来我被开除军籍送到大西北流放劳改。这一去就是二十几年,人生里最好的日子就在荒漠戈壁的风沙里消磨掉了。最让人难过的是,曾那样坚决领导大家和敌人斗争的副团长照样被开除党籍军籍,据说在北大荒的劳改营里饿死了。我那时候能够挺下来,全仗着年轻。1960年那一阵子,我们那一带的劳改队里饿死的人埋都来不及埋------ 唉, 咱不提那一段了。太惨了!太可怕了!

“ 一听说石老师想来采访我这样当年的志愿军俘虏,我开始并不情愿, 人都半截入土了,这些伤心的事还提它干啥?但后来仔细一想,石老师从美国留学回来的,见多识广,也许可以给我解释解释, 为啥党和政府会这样公然说谎欺骗我们这些一心爱国的战俘呢?这些年了,一想起这事来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还有,他也许知道当年那些去了台湾的志愿军俘虏们的下落如何?”

 

说到这里, 老人再次用肮脏的衣袖抹了一把泪水,清了清嗓子,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看着两位客人说:“ 真想不到, 我还没有机会见到石老师, 他就出事了------ 我不明白,本来在美国留学好好地, 他为啥偏要回国来呢?难道也是和我一样上当受骗了?”

之华听到这里, 强忍住眼泪, 哽咽着对老人说道,“白老先生,他----------不, 不, 我---- 我是来自台湾的美籍华人,早就去了美国,因此对那些去了台湾的志愿军俘虏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您放心,回到美国之后我一定专门去台湾采访这些原籍大陆的韩战俘虏老兵,然后把了解到的真实情况告诉您。相信我,说到做到。”

闻听此言, 老人连连点头,稀疏的白发在昏黄的灯炮下面微微颤动,满是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笑。之华又问他家人的情况。老人说自己七十年代末期才终于得以离开大西北返回天津,父母早已不在了,只有一个弟弟也多年前回了山东老家失去了联系。当时他孑然一身,除了一身病痛外几乎两袖清风,根本找不到工作。巧的是,当时正是文革之后社会上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学英文成了热门,多亏了那一点点始终没有丢下的英文, 他到处帮学生补习,才勉强得以维持生计。好久之后托人勉强找了一个媳妇,因为是农村户口,对方在天津无法安家。生活上经济压力巨大,两人更因种种琐事时有口角,最后女人干脆带着孩子返回了乡下老家。近些年来除了来信要钱之外,连孩子也基本不让和他来往。如今他一个人仅靠低保维持生活,偶尔也教几个学生补习英文。

“唉,人啊人-----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老人环顾四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竟然半天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之华连忙起身, 为老人倒上了一杯茶, 送到他的手里。

窗外,不远处的海河河面上,一艘灯火辉煌的游轮驶过,隐隐地一阵欢快的音乐声飘了过来。

 

 

第二天, 石夫人和之华两人循址来到了南开大学附近的八里台,在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不料却吃了闭门羹。开门的一位中年妇人听说是北京来人找何晓刚的,而且也是死难家属,立刻一脸的惊慌,压低了声音连连地催促说,“你们快走吧, 快走吧!” 不等两人回答,门立刻紧紧地关上了。

过了好久, 石夫人才从天津别的难属那里听说了何家的情形。南开大学方面从政治和经济两方面向何家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一再警告何家说,如果私下里和任何海外媒体或来人接触,尤其是泄露了他的死因, 不但何父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工作会受到严重的影响,何家面临拆迁的住房也不会得到任何的补偿。

 

一个星期之后, 之华在北京登上了飞往香港的美国联航的飞机。雨斋因为身体不好,不得不留在家里,只有石夫人和黄九思去机场为她送行。之华托运的箱子里有厚厚的好几册相簿,里面几乎全是她和汾堂的照片和底片, 海关检查人员不知道的是, 那上千张照片底片里面混杂着方平那三卷最珍贵的六四之夜的历史纪录,那是汾堂和许多年轻鲜活的生命最后的控诉-------

飞机冲破厚重的云层,一抹灿烂的阳光射进了机舱。之华遥望下去,一望无际的大海映入眼帘,机舱里的屏幕显示已经进入了公海上空。想到那批底片,之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 飞机还没到达香港,北京家里的雨斋心脏病再次突然发作,永远停止了呼吸。 和汾堂一样, 他的双眼也是一直不肯闭上。

 

(《非常人生》三部曲之二: 《梦里不知身是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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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2013-11-2 10:04 AM
谢谢巫兄及各位朋友的支持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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