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马克的福特车轻快地在路上急驶,之华用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望望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和建筑物,这些天来一直纠缠着她的浓浓的思乡之情再次油然而生。人真是奇怪得很。在美国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的根在中国,巴不得早日回来;可是现在又强烈地感觉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陌生感与日俱增。快两年了,在北京来来去去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可是北京的许多地方她还是一点都不熟悉。如今四周暗藏的重重杀机,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味,更使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可恨的鬼地方。害怕吗?有一点,但也并不完全是,极端厌恶的感觉倒是越来越重。外人看不出来的是,外表文弱秀丽的她,内心深处其实有着一种远远超过一般男子汉的坚韧和勇敢。父亲大半生都是天性刚直的军人,无数次在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她的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液,也和父亲一样深深眷恋着这片土地。这些天来让她总也想不明白的是,同样一片曾经孕育出李白和杜甫的土地上,怎麽会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如此凶残的暴君和屠夫?国人的命运,又为什么一直是这样的不幸与窝囊? “你又在叹气了。”一直在专心开车的让-马克转过头来关切地问。 “叹气?没有啊?” “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罢了。”让-马克小心地减速绕过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眼睛并没有离开路面,“中国的一位大诗人不是说过 ’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吗? 其实, 哪一个民族没有麻烦?作为个人,谁又没有自己的苦痛?真能看穿了,一切都不过如此而已。人生苦短啊,还是活得潇洒一点地好。你看巴黎,一到夏天全城都几乎空了。除了旅游餐饮业的服务人员,人们不是躺在海滨晒太阳,就是出国去度假旅游了。他们就没有烦心的事?实际上许多人连个固定的工作都没有,但是他们宁肯挣够了一点钱就出去玩个痛快,回来再四处找工作,就是不愿意委屈了自己。中国人啊,我看是活得太沉重了--------” “活得沉重?不错,可这能怪中国的老百姓吗?”之华反问道。 “不能全怪,也不能不怪。比如, 文革在法国就发动不起来。”让-马克显然对这一问题早有定见,“还有更早些的, 二三十年代那黄金十年的丧失不说了, 抗战胜利之后, 难道不是中国人自己内斗, 再一次把大好的历史机遇丢掉了么?那时候全世界都在努力恢复二战带来的巨大创伤,只有聪明的中国人在自己拼命打杀,似乎八年血战死伤的中国人还不够多, 还要再来一场无比残酷的内战。仅仅几年间,这个国家又丧失了多少宝贵的资源,这个民族又自己毁掉了多少最优秀的人才--------- 这可是一旦失去, 再也无法替补的啊!” 之华凝视着窗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历史是最无情的一面镜子。可惜,能记得时时照照镜子的有几个人?再说了,普通人照了镜子又有何用?不管怎么说,看来,这个民族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让-马克在一旁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地生出一阵感慨。之华这样的女孩子实在不多见。外表亮丽,头脑聪慧不必说了,难能可贵的是那份那种读书人厚重的使命感,让她和官方宣传里的“爱国侨胞”完全不一样。身为中国通的让-马克可以感觉到,她发自内心深处的爱国热情,在自己认识的几个中国女孩子中间是很难找得到的,尤其是最近才认识的大学生白雪身上。 联想到白雪,他的心里翻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孩子可算得是名如其人。冰雪般地聪明,又十分地善解人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经意地举手投足,顾盼之间,在在充满了勾人心魄的女人味儿。他自信不是个花花公子,可又实在抵挡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跳动的青春气息。更要命的是, 她从来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用那双温软的小手,织成了一面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而自己又心甘情愿地成了网中的鱼儿。前天晚上,两个人酒酣耳热之际,在客厅里翩翩起舞之际,他挑了一张法国天才作曲家LULLY 有名的G大调小步舞曲的唱片。悠扬的音乐响起,搂着白雪的芊芊细腰,他猛然酒醒了一多半, 想起这首曲子本是佳丽的最爱 --------他第一次和佳丽跳舞的时候, 佳丽选的就是这首名曲,后来还特别告诉他说, 这是LULLY 1653年专门为路易十四 写的。皇宫中的盛大舞会上,路易十四领头起跳,大受激赏,一时间宫廷内外,小步舞曲广为流行------- 实际上,这张唱片还是佳丽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忽然间想到这些,让-马克顿时觉得实在对不住她,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正在走神,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骑摩托的人,“嗖”地一声对着着他的车左侧极窄的空档抢了过来。让-马克吃了一惊,猛打方向盘,几乎失控的车子跳了一下,急速插向街中心,前后左右好几辆车纷纷急刹车, 周围响起一片刺耳的喇叭声。让-马克赶紧刹车,人也彻底吓醒了,之华的心更是扑通扑通一阵乱跳。还好,有惊无险,没有出车祸。费了好大劲,让-马克的车子总算小心翼翼地从车阵里挤了出来。他故意不看四下里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也假装听不懂那些开车的北京人一连串的粗话,赶紧加大油门离开了。 “我们到了。”让-马克终于慢慢地把车子停在街边, 关掉引擎,探出头仔细看看门牌之后,转过脸来对之华小声地说:“ 125号, 不错, 看来就是这家小店了。 ” 之华小心地看过去。这是一家临大街,只有一间门脸的个体香烟杂货店,和北京城里千百家类似的小店没有任何区别。门口处高挂了好几幅美人年历;一盏暗黄的电灯下面,一个玻璃柜子有一半伸到了店门外的人行道上,柜里摆满了进口和国产的香烟杂货,上面是几瓶燕京啤酒北京二锅头和十几罐可乐雪碧之类的饮料。小店里面的光线太暗,之华看不分明,一阵阵邓丽君软软的富有磁性的歌声好似流水一样,从柜台后面飘荡出来,给这闷热、凝重的夏夜增添了一股不协调的气氛。 让-马克低声对之华说, “你在这里等着, 我先进去看看。” 望着他高高的身影走进了小店,之华这才注意到店门上方的牌子,“北大荒杂货店”。 北大荒?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一位黄河大学的同事来。那位同事曾经下乡到北大荒当过七八年的知青。之华记得很清楚的是他说过每逢暴风雪之夜, 常有狼群在知青住室门外用利爪抓门怒吼的情形。看起来, 这家小店的店主大概也曾是支边的知青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也曾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挖河而被冻伤过双脚?他是否也曾经因为买不起火车票而被迫扒货车回家过年,却在车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对冻死在一起的知青姐妹?之华坐在车里正在胡思乱想着,匆匆回来的让-马克打断了她的思路。他俯下身悄声说: “已经联系好了。不过------他说三个人的目标太大,为了安全, 看来只好你和他一起去了。”他转回身看看,又说:“他走过来了,看起来是个靠得住的人。我和他讲好了, 一小时后在前面那个美华咖啡店的门口接你上车。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他伸手为之华开车门,一个身材不高,大约四十出头的男子已经默默地站在了车旁边。看到之华下了车, 男子微微抬手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马路对面走去,之华紧随其后,不过 一直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一离开大街才几步远,人就好像掉进了时光隧道,社会文明发展的程度倒退了几十年。之华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窄,这样长,又像鸡肠子一样弯弯曲曲的小胡同。昏黄的路灯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竭力跟上前面带路的那个男子急匆匆的步伐。老旧的胡同太窄了,有的地方她平伸双臂就可以触到两边的砖墙。 之华不知道这样的小胡同北京城里有多少,更不知道两边那凹凸不平,剥落破败的灰色墙壁又曾经受了多少年风风雨雨的剥蚀,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和不远处的繁华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胡同里的一根电线杆下面,几个光脊梁的男人坐着围成一堆在吵吵闹闹地打扑克。让她不解的是,其中有两个男人的头上竟然各顶着一只拖鞋。再往前走不远,一股露天公厕的恶臭扑鼻而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正要掩面快步走过,“哗”地一声一盆污水泼了过来,差一点就溅到了她的身上。转脸一看,一个穿拖鞋的胖妇人已经若无其事地拎着脸盆,一扭一扭地朝身后的一家大门口走回去了。 “就要到了。”闻声转过身来的男子低声说道。之华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又拐了两三个弯,他们在一个黑洞洞的大门前停了下来。男子机警地朝周围望了望,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两扇大门。他朝身后一挥手,之华急忙跨上一步,紧跟着他闪了进去。男子转身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大门关上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只是由于眼下住的人家太多,早已变成了一个乱糟糟的大杂院。本来挺宽敞的院子里,东一家西一家地盖起了简陋的小厨房,院子中间只剩下一条勉强可以过人的窄窄通道,两侧还堆满了各种杂物。院子里没有路灯,刚刚露了一下脸的月亮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把狭窄的通道切割成了不均匀的方格子,昏黑中好像布满了陷阱。之华睁大眼睛,竭力避免踏上一辆翻倒在地上的玩具车,没想到头发却被一根斜刺里伸出来的石榴枝挂住了。等到她费力地解脱开来,一抬头,前面带路的人又不见了踪影。她的心中猛地一阵紧张,呆立在树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远处的一个屋子里传来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静夜里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呜呜---,都怪你!要不是你带头,非要上大街凑热闹, 柱子他大腿上会挨这一枪吗?--------呜呜------” “妈的!烦死人了, 哭, 哭,就知道哭,------- 哭又能顶什么用?”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 “哇!----- 哇!-----” 背后另一扇窗子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闹声、开门声、 大声吐痰声和不知从何处飘过来的一阵阵悠扬的京剧老生唱段------“ 我好比,笼中鸟受了孤单------- 我好比, 浅水龙呐困在沙滩-------” “快走!”带路人压低的声音忽然传来,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触到了之华的右臂。她急忙抓住那只手,快步随他向右一拐,原来不起眼的墙角处还藏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尽头处又有一个窄小的上了锁的小拱门。带路人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借着一个微型电筒的光亮开了锁。两人进去之后,之华眼前突然柳暗花明,出现了一个宽敞多了的四合院,朦朦胧胧的月色中隐隐可以分辨出院子中央的太湖石,鱼缸和花草树木。连接四周房舍的是一条带有石栏的长廊。 顺着长廊前行,又通过一道月洞门,带路人“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两扇门,之华置身于一个更大的院子里,墙角有好几棵大树婆娑的影子,隐隐地还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走进了之华才看到是个喷泉。除了在电影上,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真正的几进相连的大四合院。让她奇怪的是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石阶下蟋蟀的叫声,两个偌大的院子里竟然都没有看到一丝灯光,更没有任何人声。 随着带路人来到了西边的厢房门外,他抬手轻轻叩门三下,门无声地打开了。渐渐亮起来的月色中,之华看到了方平的身影。果然是他!两个人一阵惊喜,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带路人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之华感觉到了他沉重的目光。他走过去,拍拍方平的肩膀,两个男人走到了窗前低语了几句,然后带路人走了出去,顺手把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之华的眼睛渐渐习惯了屋里的黑暗之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舒适的客厅里,方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俩人脚下厚厚的地毯上,是一片水一样的月光。 “之华,谢谢你敢到这里来。”方平终于开口了,“这样做,你冒了很大风险。” “风险?我不怕!我是美国人, 他们还能把我怎样?最多把我驱逐出境,可你——”之华欲言又止。 “我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想起那些惨死的同学们,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对了, 这几天你的情形怎样?” “ 我还好,打算尽快返美, 临走之前想----- 不过,还是先说说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 安全吗?”之华忍不住地问,“这么大的院子, 怎么好像没有人住似的?” “安全还行。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副部长,他们全家早就搬到木樨地一带更现代化的高干楼去了,但是他们一直占着这里的房子,理由是大儿子要结婚用。实际上他们家的大公子根本看不上这样的老院子, 只是偶尔用来同女人们幽会而已。这都是替他们兼看房子的小张,就是刚才带你来的那个朋友告诉我的。” “你躲在这里,他们家的那个大公子万一突然来了怎么办?” “他早就靠他父亲的权势弄了一个公费名额去美国留学了,现在又听说担任了他老子那个部在纽约设立的什么公司的总经理,正忙于发大财, 更不经常回来了------ 就是偶然回来一次,也会事先通知小张的。” “是这样------”之华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安全暂时没有问题。她刚要再问下去,方平拿出了一个厚厚的黄色牛皮纸袋,郑重地把它递到之华手里,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而又勇敢的好姑娘,又是我的好兄弟汾堂的未婚妻,现在我把这些底片托付给你了! 你知道, 这是---- 是我的生命一样珍贵的东西, 拜托你把它们带出去,好让全世界的人们都知道当局疯狂杀人的真相--------我---- 我和汾堂,还有那些不幸死难的同学们,一起谢谢你了!” 方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之华接过纸袋,紧紧握住方平颤抖的双手,她早已泪流满面。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之华才问:“你有没有试过逃离北京?” “我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亲眼看到车站机场和所有交通要道都布满了军警便衣,我只好先在这里避一阵子-----” 之华还没来得及再问,“砰!砰!”不远处忽然传过来几声枪声,杂乱的奔跑声,喊叫声和尖锐的警笛声立刻响成了一片。之华的脸都白了,惊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枪声太近了,几乎就在墙外!” 方平轻声回答;“不知道,这个院子的正门临大街,但后门外全是小胡同,地形很复杂。这一带近些日子几乎夜夜都有零星的枪声。今晚好像特别邪火——” 他忽然停住了,迅速走到了窗前,无声地把窗帘撩起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之华也跟到他的身边,屏住呼吸向外仔细张望。 院子里黑洞洞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何时,刚刚才露了一下脸的月亮又躲到厚厚的云层中间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勉强可以分辨出一点轮廓的只有水池中间的那块奇形怪状的巨大太湖石,还有墙角的一棵老槐树。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两人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迹象。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警笛声渐渐远去,街上的纷乱也似乎已经平息了。 “奇怪,我刚才似乎听到了一点动静, 可是现在又什么也听不到了。”方平在之华的耳边低语。 “也许你听错了?你不是说一般人不会到这里—— 不,不,你看那边!快看!”之华紧张地差一点惊叫了出来。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东厢房前面的走廊上。他一只手扶着栏杆,走走停停,似乎很小心的样子。 “会不会是小张?”之华低声问方平,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之华不要出声。过了一会见那个人影没有注意到他们,方平才轻声对之华耳语道:“”不会。 小张都是从西墙跟的侧门过来, 而且他刚才说过要到夜里1点钟才回来。 之华低下头看看手表,刚到十二点四十五分。 一勾弯弯的新月又悄悄地遊出了云层,冷冷的清辉突然洒满了庭院,院子里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那个黑影察觉了,他躲在长廊的圆柱子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显然不相信这么大的院子里会没有人。好一会儿过去了,他见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朝方平两人藏身的西厢房的方向移动过来。眼见人影越来越近,窗帘后边的之华有些不住气了。方平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急促呼吸,不由地拉紧了她的手。 黑影在西厢房门外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月光下依稀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体魄魁梧的大汉,只是面容看不分明。他斜靠在长廊上,用右手“嗤啦”一声从左臂的衣袖上撕下一大块布来,扭过头用牙齿咬住一头,然后用右手熟练地把布包扎在左臂上。 “看起来他一定是受伤了。”方平对之华低语。 “嗯,看来他——”之华话未说完,“吱呀”一声西墙角的小门开了,是小张回来了。屋里的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大汉一个箭步窜到墙根,双手轻轻一按墙头,飞身上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小张听完了方平的叙述,摇摇头说,“他们也太胆大了!” “‘他们’? ‘他们’是谁?”两个人几乎一起发问。 “刚才你们一定听到枪声了吧?那肯定是一伙‘敢死队’又在袭击零星的巡逻军人了。”小张说道。 “敢死队?怎么没有听说过?”方平着急地问,一脸的惊讶。 “他们都是深夜行动,听说主要是抢夺军人的枪支弹药-------- 人们悄悄传说,近来这样的事城里已经发生好几起了!” “参加敢死队的都是什么人呢?”之华接着问。 “听说绝大多数成员都有亲人被戒严部队打死,他们的组织松散,大多是两三个人一组行动,但是他们的口号很一致,只有两个字——” “什么?”之华和方平一起问道。 “报仇!” 听到这话,方平的心头一震,不由地想起五月底在广场上学生们关于“暴力”还是“非暴力”行动的一次激烈辩论。他本人是坚决主张非暴力的。的确,东欧那些国家可以通过和平方式来进行“天鹅绒”改革,为什么中国就不能?难道中国人近百年来互相残杀流的血还少吗?正是出于这种信念,游行示威时他和同学们一拾到军人有时故意丢弃的枪支弹药总是立即交给公安局,唯恐给戒严指挥部找到镇压的借口,可是------- “那些敢死队有没有被抓住的?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一类武力反抗的消息呢?”方平忍不住再问小张。 “不知道。不过----- 就是有被抓住的, 当局也绝对不会公布消息,因为害怕引起连锁反应。你们想想,要是电视上一公布,说不定会有更多人参加敢死队, 那样一来, 双手染血的老家伙们和他们的家人怕不怕?”小张一脸认真的神色。 “时间紧迫,先不说这些了,”之华转身对方平说,“我走之前,怎样再和你联络?” “你---- 你还是尽快离开北京, 离开中国, 不要再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只要能把底片安全地带出去,就算——”方平说不下去了,心里一阵难过。心里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又不知如何说,该不该说,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之华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说:“这里看起来还算安全,你也许可以再呆一段时间再说?” 方平看看身边一直无语的小张,深情地说:“我实在不想太多地连累小张,他本来计划这个夏天结婚的。为了我,他把一切都推迟了。” 之华转向小张,渐渐亮起来的月光下,她这才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和她随时随地在北京城里都会遇到的北京市民的脸并无不同之处。但是,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使她想起了曾经在纽约最庄严的圣派翠克大教堂里看到过的一位殉道者。她知道,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之付出一切,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去死。 她随着小张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对着方平一字一顿地说:“赵先生,我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逃离这个国家!” |
星光: 看到你这集里描写的敢死队,六四以后,在北京城里是有死难者家属这么干的,记个还有人摸到总后的院子里杀了个军人。那时连我们医院都通知不要穿军装上街,军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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