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之华一个人从石家出来。街上路灯暗淡,很少行人。一小队巡逻的戒严部队军人从她的面前走过,肩上的刺刀随着行进中的步伐有规律地微微晃动着,反射出一亮一亮的寒光。之华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车里比外面还闷热,一股男人特有的汗味夹杂着烟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进城到建国门外大街。”还没坐稳,之华立刻把右手的窗玻璃摇下。 司机意识到女乘客不喜欢吸烟,赶紧把手里的香烟掐灭,转过头来说:“您多包涵点。我本来不抽烟,可这两天心里烦——”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踩刹车,一辆闪着红蓝两色顶灯的警车“呜呜”地尖叫着,从出租车前面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冲了过去,连坐在后座的之华都感到了强烈的气浪冲击。司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望着远去的警车狠狠地“呸”了一声。 “他们这样紧急地去干什么?”之华忍不住问。 “那还用说? 去抓人呗!”司机见顾客是个漂亮的姑娘,说话还带台湾腔,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就在今天上午,师大南门附近,我眼看着他们抓了两个小伙子,一看就是大学生。您猜怎么着?当兵的逼着他们每人双手抱着一棵大树,再给他们戴上手铐,随后这一队兵又冲进校园里继续搜查抓人。” “真的?”之华睁大了眼睛问。 “我干嘛要骗您?我眼睁睁地瞅着呐!那个瘦高个子,留小分头的大学生挣扎的时候眼镜掉到了地上,让当兵的一脚给踩碎了!您瞧,连这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之华忍不住又问。 “我先送了一个客人去火车站,然后又跑了一趟长城饭店。等我赶回家吃完午饭又转回到师大门口,没想到那两个大学生还被铐在树上!真作孽啊!两个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孩子,这么大热的天 ------” “难道没有人给他们送进口水吗?” “谁敢呐?”司机忍不住又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接着说:“有个外国记者看到了,刚给他们照了一张相,躲在暗处的便衣立刻冲上去夺过相机,硬是把底片曝了光。他妈的,真是比强盗还不如啊!” “-------”之华望望窗外闪过的街道和行人,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京城的大街小巷还远远没有从可怕的恶梦中醒来。一路上除了各种耀武扬威的军车,民用车辆稀少,他们的车子不觉已经开到了建国门外的立交桥上。司机用右手扶着方向盘,伸出左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段桥栏杆说:“就挂在那里, 那从右边数第二段的栏杆上。 ” “什么就挂在那里?”之华不解地问。 “嘿,敢情您还不知道啊?就是那个排长,让我们北京老百姓烧成黑炭的那个当兵的嘛!”司机有些不相信地转过头看看之华,心里说你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呢?大概刚到北京的吧? 之华一下子想起了前几天在《北京日报》上看到的那几张让人作呕的照片来。她说,“报上不是说那都是被暴徒杀害的烈士吗?” “烈士?上面真把他当成烈士,还会故意让那黑乎乎的尸体在这里挂了两天?要问老百姓为啥杀了他,又烧了他?恨的呀!”司机的话匣子又一次打开了,“ 那两天您大概不在北京吧? 我跟您说,一连好几天,我连这车都不开了,就在这里和大伙一起拦截军车,对,就是咱们刚过去的那个路口。 三号晚上,一长串军车就在这里让我们给拦下了。车队挺长,少说也有二十多辆卡车,另外还有七八辆装甲运兵车,全是从内蒙调来的二十七军,可他车再多,也没咱北京老百姓人多啊!我告诉您,那天晚上这里的男女老少足有好几万人。一开始,大伙儿还跟过去一样,又送水又送饭,一个女大学生还哭着给军人们念学生们的绝食宣言。谁知道十点多钟一过,当兵的突然变了脸,先朝天开枪,见没法驱散人群,那个排长第一个跳下军车,用冲锋枪先对着地面一阵乱射,水泥地面弹起来的子弹碎石伤了好些群众,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头部也被流弹击中了。紧跟着别的军人也跳下车纷纷开火,一时间子弹乱飞,一片哭爹喊娘的声音------- “枪一响,我和大伙儿一样四下里乱窜,谁也没料到当兵的真会开枪了!而且是真的子弹!说实话,我胆子并不大, 一看动真家伙了,我吓得要命,抱着头一阵急跑, 连一只鞋也跑丢了。幸亏我还算腿快, 可怜身后那些跑得慢些的人,中枪的多是他们。我跑到大楼后面躲了一阵子,跟大家一样,不甘心呐!枪声一歇,人们又慢慢聚起来了,还一边骂一边扔石头砖块。那边早有准备的军人再一次开枪, 这次可是直接冲着北京的父老乡亲们打的, 而且还是平着扫射。枪声一紧,哗啦一下子大伙全趴下了。过了好一会儿,“嗖嗖”的枪声不但不停,反倒越来越近。“砰”地一声,趴在我旁边的一个男人头上中了一枪,白花花的脑浆溅了我一身,奇怪不?那会儿我倒忘了害怕了!后来才听说那天晚上很多军人用的是“炸子儿”, 打到人身上就是一个大窟窿, 非死不可!真狠呐! “这一阵枪声刚停下来,我赶紧爬起来随着大家又是一阵狂跑,退到了不远处的小胡同里。我躲在一个门洞内,亲眼看到那排长跑在最前面,也跟着冲进了胡同。他挥舞着冲锋枪,面目狰狞,连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 也不知吃了啥邪药了,人看上去跟疯了似的。幸亏他只顾向前跑着扫射,没有发现躲在一侧暗处的我们几个人。终于,他的子弹打光了,正躲在电线杆子后面换弹夹的时候,我身后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一顿乱棍把他打倒,又趁别的当兵的被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拖住的时候,把他硬拉进了另一个胡同。 “想不到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个头部中弹的小女孩的父亲突然什么也不顾了,双臂紧抱着女儿血淋林的尸体站了起来,就那样一个人仰头望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十字路口。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杀红了眼的军人一片黑洞洞的枪口, 背后是无数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市民们。霎那间大街上鸦雀无声,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遍地的火光烟雾中,只见他抱着孩子手脚软绵绵垂下来的尸体,不停地在十字路口的中心转来转去,嘴里还大声地不停念叨着,‘婷婷,我可怎么和你妈妈说啊?婷婷,你----- 你让我怎么和妈妈交代啊?呜呜--------’ “我看这个中年男人一定是快要疯了。”司机长叹了一口气说,“ 真不知道他——” “别说了!请别再说了!”之华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自己也会发疯的。 在距离让-马克的公寓挺远的地方之华就下了车。谨慎地望了望四周, 她虽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仍然在附近兜了两个圈子,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 这才快步走进大门。大厅里有五六个欧洲人说笑着走出电梯。在电梯门就要关闭的一瞬间,她一闪身像只燕子般地溜了进去。 这座二十六层高的公寓楼距使馆区不远,住户绝大多数都是外国人。让- 马克住在十六层楼的一套宽敞的带家具的单元内,从阳台上可以俯瞰下面的建国门外大街。客厅里一组黑色的意大利皮沙发围着银灰色的波斯地毯摆成半圆形,中间是一个镶有咖啡色玻璃台面的铜质茶几,上面有一盆盛开的蝴蝶兰,还有一个浸着一瓶法国白兰地的冰桶和两只高脚酒杯。之华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上次来北京的时候, 让-马克曾邀请她和汾堂来这里参加过一次聚会,座中有好几位是思想活跃的学界人士,还有几位驻京的外国记者。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汾堂还一直和自己谈论当天的讨论内容。之华清楚地记得,两人为了有人提到的哈维尔的几句话还有过一次小小的争论。 那是哈维尔在1975 年4月写给当时的捷克领导人胡萨克博士的一封信。在信中哈维尔写道: “------无疑地,那些掌权的人们,多年来习惯于绝对听从,习惯于一致的和无保留的支持,习惯于整个是虚伪的统一整体,当他们感到曝光于这样一种前所未闻的威胁中时,对于被压抑的情感的暴涨感到震惊。并且在这种心情下 (设想他们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唯一保证人) 察觉到这样一种对这个世界的其余的人们也是空前未有的威胁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召集了上百万外国士兵来挽救他们自己和这个世界。 汾堂和她一样,对于哈维尔的“激情的爆发”这种提法很欣赏,但对于人民“激情爆发”之后将要所付出何种“残酷的代价”看法不同。作为一个乐观主义者,汾堂坚定地认为民主运动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学生们被木棒子暴打一顿,再被抬出广场。 “全世界都在注视则我们,他们还能怎样?”之华清楚地记得汾堂说出这些话时,一双清澈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孩子般的激情。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汾堂还不止一次地告诉之华说,不仅是他自己,他所接触过的高自联指挥部里的好几位学生领袖,也都和他有类似的看法。那一刻,她找不到说服汾堂的理由,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觉得事情一定不会那样简单。 不幸的是,她是对的。 她好后悔, 更恨为什么没有坚持住自己的看法。假如当时自己能够说服汾堂,也许------ 唉,这一切才刚刚过去几天?如今活蹦乱跳的汾堂竟然连人都不在了-------- 走进门的时候,看到客厅里那些熟悉的陈设,一阵寒彻心骨的物是人非之感,让她的心头一阵阵悲凉,脸色也变白了。 让-马克是个心细的人, 看到之华的脸色不对, 赶紧倒了一杯白兰地递到之华的手里, 轻轻地搀扶着她坐下来,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要不要服一些头疼药片?” 之华感激地摇摇头,只微微抿了一口,把酒杯放到了茶几上,立刻急切地问:“他在哪里?” “他昨天悄悄托人打电话给我,说想把——” 他忽然停下不说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确定外面没有人之后,才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 他说要把几卷“东西”转交给你,还说请你不要为他担心,他目前很安全。” “真的?那太好了!只是------ 底片是否冲洗过了?”之华马上问到。 “对方没有详谈,只说“东西”准备好了,听起来似乎是已经处理过了。” 之华想起公墓骨灰存放室里紧张的那一幕,听到这些话心头一阵宽慰,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呼吸还有些急促,丰满的胸部在薄薄的天蓝色丝衬衣下面一起一伏。 “我什么时候去见他?怎样去?”之华有些迫不及待了。 “别急, 先为我们的赵先生和底片都平安无事干一杯!”说着他举起了酒杯。之华也端起酒杯,两人都一饮而尽。 让-马克又把两人的酒杯斟满, 这才慢慢地说道:“ 电话里他的那位朋友很小心, 没有多说, 甚至没有直接提到他的名字,只是说到宣武门内大街某号一家小杂货店附近再给他打公用电话。时间是今晚8点。” 之华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告诉让-马克自己计划拿到底片之后尽快返美。这样的伤心之地,她连一天都不想多呆下去了!她看看表,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让-马克跟着走了过去,伸手拉开了柔软的白纱窗帘,转过身来对之华说,“你仔细看看,右边邻居的窗台。” 之华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那个阳台外壁上弹痕累累,后面的落地窗上也有一串窟窿,看上去黑黝黝的,好不怕人。让-马克用右手指着那里说道,“这都是5日上午军队开枪打的。当局事后说有人从这里向下面行进中的军车队开枪,军人是为了自卫才开枪还击等等------- 全是谎言!” 他放下酒杯,继续说:“那里住的是我的一位朋友汉斯,德国《明镜周刊》的记者。那天早上他正站在那里用相机拍照,下面的军车上有人发现了镜头的反光,“嗒嗒嗒”就是几梭子。幸亏军车在行进中,机枪子弹打偏了一点。汉斯仓皇开门逃进电梯里,发现衬衫领子上有一道子弹擦过的弹痕,上面还沾有他脖子上的血迹。 真险呐!” 他摇摇头,气愤地说,“这个政权真是疯了!你再看下边——” 之华顺着他的手势俯身下望,只见下面又细又长的大街上,行驶的多是火柴盒般大小的绿色军车,远处的立交桥上,好几辆坦克像丑陋的爬虫一样卧在桥头,粗粗的炮筒,挑战似地正对着这一片外国人公寓楼。像蚂蚁似地在军车四周来往的一队队人形,显然就是戒严部队了。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刚才出租车司机描绘的那可怕的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烁着两朵小小的火花,这是让-马克过去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 “我不但要为赵先生带走底片,还要尽一切可能帮助他逃离北京!”之华一字一顿地说。 “对于这些甘心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来争取自由的青年,我也是从心里敬佩,只是这太危险了------” 让-马克有些担心地说。 之华答说:“我会加倍小心,不给他增加任何危险。” “我是说你自己有危险。难道当局的规定你忘了?外国专家提前离华即算违约,直接参与暴乱将被逮捕------你要知道,这样的政权,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情!”让-马克在屋里大步走了几圈, 使劲用手向后掠着头发说,“再说了,同情归同情,中国这里的乱七八糟的这些事情,我们又何必直接卷入太深?” “我是美国公民,可我的血管里流有中国人的血液,再说,我的父亲——”之华突然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此时此刻她显然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让-马克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想了想说,“好,既然你一定要做,我一定尽量帮忙。这样吧,今天晚上我陪你去取底片。” “两个人目标太大,也许------- 还是我一个人去好些。” “不对,两个人可以有个照应,再说,万一你被捕了,我也好找人想办法呀!”让-马克一脸的热情,让之华觉得无法拒绝了。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了若水,望着让-马克问道:“这几天你和若水联络了没有?” “有,昨天 我还在办公室利用电传打字机给她发了一封信,告诉她不要为我担心。” “太好了。请你下次给她发信的时候,记得代我问候她,我这一段太难过, 心里静不下来,就是坐下来也不知道该写些啥。”说到这里,之华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让-马克赶紧点头说好, 又匆匆站起来去拿纸巾盒子。 外面,夜幕渐渐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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