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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善斋主:《红尘三叠》之第一叠

2013-9-24 11:26 AM| 发布者: 昨夜雨| 查看: 3693| 评论: 85|原作者: 独善斋主|来自: 小站论坛

摘要: 红尘三叠 独善斋主 第一叠:散板•红尘四合 “阗城溢郭,旁流百尘,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 东汉 班固《西都赋》
红尘三叠


独善斋主


第一叠:散板•红尘四合



“阗城溢郭,旁流百尘,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 东汉 班固《西都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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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0 AM
第一章

(1)

匆匆搭就的掩体散发着松木的清香,清香里夹杂着忽浓忽淡的硝烟味。

常元凯手持望远镜,透过瞭望孔默默地观察前方阵地。数百米开外,一些怪模怪样的物体正在慢慢移动,稀疏的子弹落在上面,噗噗作响,好像击打着一面面破裂的牛皮鼓。

“奶奶个熊,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二团长张德彪一拳砸在掩体草包上,国字脸上黑一道红一道,活像戏台上的大老包,嘶哑的嗓音透出一股恼怒。

常元凯转过头,瞪了张德彪一眼。仗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好骂的,谁心里不窝囊?回想起四天前,就是这个二楞子团长,面对着师长,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咱刘邓大军踏平淮海,横扫西南,对付几个土匪蟊贼,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俺二团保证,一天拿下龚家坳。可结果呢?龚家坳不但没拿下,还让人家打掉一个加强连。堂堂二野十三军独立师英雄二团,在淮海战场上拼杀三天三夜,端掉了黄维兵团一个整编师,在蒙自围歼战中一日行程二百里,光俘虏就抓了两千多,今天居然败在一伙土匪的枪口下,真是匪夷所思!真是奇耻大辱!

枪声突然密集,常元凯揉了揉一夜熬红的双眼,又端起望远镜朝阵地看去。远远地,龚家坳像一只蛰伏在独龙山脉的恶兽,张着血盆大口,喷吐出一串串火珠。面前到底是一帮什么样的匪徒?从这两天的战斗来看,也不能全怪二团长指挥不当,我们对这股土匪的实力都估计不足。

四天前,在师部作战会议上,师长传达了西南局对云南工作的批评。由于云南和平解放,许多同志认为可以马放南山、高枕无忧了。对土匪的严重程度重视不够,麻痹大意,再加上一些起义部队成分复杂,反水叛乱者为数甚多,导致土匪数量急剧增长。新中国建立两年了,云南匪患却越演越烈,许多少数民族工作队的同志惨遭杀害,滇南、滇西几座县城被土匪攻克。土匪和国民党残兵互相勾结,大有燎原之势。根据西南局的批评和指示,云南军区召开剿匪工作会议,会议决定,军区各部立即开展军事清剿,同时大力发动群众,加强民族团结,开展政治攻势,瓦解匪部。我独立师的任务是剿灭滇缅边境南线的土匪,干净彻底地清除匪患,用实际行动保卫新生的人民政权。

作为师参谋长,常元凯在会议前已经制定好作战方案。独立师负责清剿的区域内有三股较大的土匪武装,其中两股的兵力各有上千人,兵员大都是国民党的残余部队,但他们已是惊弓之鸟,躲在山沟老林里苟延残喘,战斗力不会太强。根据情报,龚家坳这一股土匪的人数并不太多,只有三、四百,以土著为主,匪首名叫龚敖天,人称龚三爷。从滇南到缅北的马道上,问起龚敖天,可能有人摇头说不知道,但提起大锅头龚三爷,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准备作战方案时,师敌工科阮科长给常元凯送来一份地方政府提供的材料。上面写道,龚家祖先来自应天府,原是个小武官,明朝初年征讨云南,因战功卓著,皇帝诰封为“飞骑尉”,从五品,赐土司头人,定居滇南,世袭爵位。满人入关,为了笼络土著,安定边陲,颁旨罔替。龚敖天的祖太爷是龚家的旁支,没资格继承御赐头衔,于是离开土司府,自立门户,建龚家坳,百年来以走马帮、贩运烟土为生。龚敖天兄弟三人,他行三。老大年少暴病身亡,老二当家后担任马帮首领,俗称马锅头,在一次与缅甸烟贩子火拼中,中弹落入萨尔温江,生死不明。龚敖天为人孔武彪悍,胆大心细,二十岁接替哥哥做了马锅头,在滇南缅北力克群雄,成为独霸一方的大锅头。他拥有上千匹马驮子,赶马的马脚子如同一支武装部队,组织严密,武器精良。龚敖天今年50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龚逸凡三年多前出国,具体情况不详。二儿子龚逸尘担任马帮的二锅头,负责指挥贩卖烟土和武装械斗。龚家父子一贯为非作歹,立场极为反动,不久前残忍地杀害了我方前去劝降的两名工作队员。地方政府确认,龚家马帮当属十恶不赦的土匪武装,必须彻底消灭!

这份材料简洁扼要,但其中有两点引起了常元凯的格外重视。第一,龚家坳地形险恶,易守难攻。第二,龚敖天曾在抗战期间帮助国民党远征军攻打日本鬼子占据的腾冲,战斗结束后抢劫了一个日军军火库,用骡马驮回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因此,当二团长接受攻打龚家坳的任务后,常元凯提醒他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敌。为了加强攻坚火力,还特意从炮兵团抽调了两个连,供二团长指挥。

莫说常元凯,就连师长、师政委都觉得这样的作战部署万无一失。一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团,装备着缴获来的美式轻重武器,打个小小的龚家坳,绝对没有问题,就等着开庆功会吧。谁也没料到,二团进入阵地后,战斗进行不到一天,师部就得到二团失利的消息。其实,这消息并非二团报上来的,而是常元凯询问战况时,团参谋长于海不敢隐瞒实情,不得不告诉他的。于海在报话机里说,仗打得不好,三次进攻,三次失利,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倒在战场上,张团长急红了眼,要亲自带部队往上冲,政委正在竭力阻拦哪。常元凯将情况报告给师长,师长怒气冲天,大发雷霆,这个张二楞子,老毛病就是改不了。命令二团立刻停止进攻,就地修筑工事,并命令常元凯连夜赶到前沿,接替二团长指挥作战。

(2)

到了团部指挥所已经是后半夜,常元凯顾不得休息,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听取二团的作战汇报。弹药箱搭成的台子上摆放着一个砂石制作的简易战场模型,昏暗的马灯下,几块拳头大的岩石映出一片鬼魅般的阴影。

“这里是独龙山脉。”团参谋长于海指着那几块石头说:“由五座小山峰连成一道弧形山系。山系外缘都是陡峭的悬崖,最低处也有上百米。我们侦查过地形,周边悬崖像刀切的一样,别说是人,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山的内侧围成一块葫芦形盆地,那里就是龚家坳。我们面对龚家坳入口,也就是葫芦嘴的位置,当地人称老龙头,它是进入龚家坳的唯一通道,也是方圆百里进入缅甸的唯一通道。老龙头位于两座山峰的峡口,地貌奇特。大约离地面两丈高,有一块蘑菇状巨石,横跨在两山之间。从远处看,这块石头像一座天生桥。而从近处看,巨石中央有一个溶洞,可容纳上百人,洞口朝外,钟乳石犬牙交错,活像一个龇牙咧嘴的龙头。多年来,龚家坳的马帮利用这处天险,扼守通往缅甸的马道。他们在老龙头下方修筑了石墙门楼,一旦发生战事,那些马脚子们就钻进溶洞,利用这个天然堡垒向外开火,真有点像古书上说的那样,一夫当关,万夫…。”

于海的话还没说完,张德彪气呼呼地插了进来:“别他妈的拽文啦,快点告诉参谋长,咱们是咋打的!”
于海略微停顿,同情地看了看被解除指挥权的团长,清清喉咙,继续介绍战况:“我军阵地和老龙头之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障碍物,运动时无法隐蔽,强攻肯定不行。开始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敌人的作战能力有多强,于是团长命令一营作尝试性进攻,用炮火和机枪封锁老龙头,派三个爆破组快速推进,炸开龚家坳的大门。没想到敌人很狡猾,一直没有还击。当我们的爆破组逼近老龙头,炮兵怕伤及自己人,停止炮击的时候,躲藏在溶洞里的敌人开火了,他们只发了二十几枪,我们的战士全部牺牲。”

听到这里,常元凯皱了皱眉头,只发了二十几枪?但他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听于海讲述战况。

“我们第一次进攻失利,牺牲了一个班的战士,可连敌人的情况都没搞清楚。这帮土匪的火力到底有多强,火力点分布在什么地方,还是两眼一摸黑。团长、一营长和我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出两个排的兵力,一个排正面突击,一个排侧面迂回,同时尽量加强炮火,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可是,土匪和上次一样,在猛烈的炮火下依旧一枪不发,单单等到我们两个排都冲到离老龙头十几米远,他们居高临下,像打活靶子一样,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战斗,两个排的战士无一生还。”

这下常元凯忍不住了:“怎么可能?敌人顶着炮火打我们的靶子,难道我们的炮兵都是吃素的?”
张德彪喷出一口粗气:“哼,说了你也不信,等到天亮,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于海苦着脸:“这是我的错,第一次攻击时没有仔细观察炮击效果,才导致第二次进攻失利。”他从身边的弹药箱上拿起一只草绿色的行军碗,碗底朝上半扣在石头上,比划着说:“这个碗的形状很像老龙头的蘑菇状巨石,敌人藏身的溶洞就在碗下面。由于弹道曲线影响,我军炮弹的弹着点都落在石头上方,远看老龙头被炸得一片火海,但是,我们的炮火对洞中的敌人几乎没有杀伤力。”
常元凯听明白了,也有点恼怒了:“既然出现这样特殊的情况,你们为什么不及时向师部汇报,还要组织第三次进攻,不是让我们的战士白白送死吗?”

于海没敢回答,把眼光投向身边的团长。

张德彪吭哧了两声:“没完成任务,汇报个球?丢人!”
       
“丢人?”常元凯知识分子出身,在师部里是有名的好涵养,好脾气,眼下也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为了你的臭面子,你他妈的就蛮干?你就敢拿战士的生命去冒险?”
坐在一旁的团政委悄悄地拉拉常元凯的袖子:“老常,坐下来,让我来说句公道话。老张没有及时向师部汇报,肯定是个错误,我也有责任,战斗结束后,我们团向师部作检讨。但是,说他蛮干,说他拿战士的生命去冒险,恐怕也有些冤枉,最好还是让于海讲一下第三次战斗的经过。”
       
于海点点头,把手指向模型的开阔地:“根据前两次作战失利的教训,我们认为这片开阔地太长,重火力不能威胁溶洞里的敌人。于是,我们试图土工作业,把阵地向前推进。可是,这鬼地方的地下全是石头,根本无法掘进。后来,团长想出一个法子,就是淮海战场上我们曾经用过的土坦克。在骡马车上垫几床湿棉被和牛羊皮,四五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配备两挺机枪,用土坦克做掩护,直达老龙头脚下,近距离用火力封锁溶洞口,爆破手伺机突破敌人的封锁,炸开大门。团里几个领导一合计,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我们把运炮弹的马车改装成土坦克,从全团抽调了四十多挺机枪和有作战经验的老战士,组成一个临时加强连。我们把土坦克排成三个梯次,每个梯队间隔十米。第一梯队的主要任务是爆破,后两个梯队作交叉火力掩护。当第一梯队推进到离老龙头二十多米的位置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溶洞里的敌人也有几十挺轻重机枪,子弹扫出来像狂风暴雨,压住了我们后续梯队的前进。同时,三道火焰喷射出来,一团团火球粘在第一梯队的土坦克上,烧得非常厉害,大火引发了爆破手携带的炸药包,战士们都牺牲在烈火和爆炸中。为了避免更多的损失,我们不得不命令部队撤下来,就算这样,还是伤亡了许多战士,带队的一营长也负了重伤。”
       
随着于海的述说,常元凯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紧锁眉头问到:“在前两次进攻中,敌人都没有暴露机枪?”
于海说:“没有,第一次只有步枪,第二次用了步枪和卡宾枪。”
常元凯接着问:“根据你的观察,应该如何评估敌人的火力配备和火力覆盖?”
于海很肯定地说:“这绝不是一般土匪能够做到的,火力点分布非常到位,远近交叉,覆盖全面,没留任何死角。敌人的武器非常好,射击命中率很高,战斗素养也非一般。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其它重型武器和作战手段。从第三次进攻来看,我个人判断,第一梯队的土坦克是受到了火焰喷射器的攻击。过去我们在战场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武器,我只在军区集训班上看到过。这种美式装备在国民党部队里都很少见,他们一伙土匪怎么可能搞到这种武器?”
       
听取完作战汇报,天已经麻麻亮。常元凯代表师部作了小结,二团失利的主要原因有两点。第一是轻敌,尤其是第二次进攻失败后,没有向上级汇报战况,没有仔细研究敌人的特殊性,凭老经验作战,才导致更大的战场损失。但是,更重要的是第二点,我们的情报有误,这一点师部要承担责任。我们面前的敌人绝不是一股简单的土匪,他们背后一定有人。这些人在军事上很有一套,而且具备丰富的作战经验。在没有把敌情搞清楚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可是,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任命一营副营长为代理营长,带部队原地监视敌人,严防土匪外出骚扰。命令二营,利用土坦克把阵亡战士的遗体抢回来,一定要注意,不能太靠前,避免进一步的伤亡。命令三营,到附近山林砍伐木头,加固工事。布置完工作,常元凯立即用二团那台美式V-101报话机联系到师长,向他汇报了这里的详细情况,同时请师长向军部和军区情报部发急电,设法查明龚家坳匪帮的真相。

天大亮了,那些怪模怪样的土坦克正在缓慢地回退,敌人的枪声也停息下来。常元凯放下望远镜,走到张德彪身旁,轻声说:“老张,二营回来了。你安排一下,把烈士们的遗体安葬了吧。” 张德彪一声没吭,垂着头走出团部掩体。

于海站在沙盘边,手上转动着一支铅笔,正在苦思冥想。常元凯拍拍他的肩膀:“走,到炮兵阵地看一看。”

炮兵阵地在团部掩体的右翼,八门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老龙头。常元凯、于海和两个炮兵连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在泥土上作业。
常元凯说:“我只有一个问题,能不能把炮弹直接射进溶洞里?”
于海画了一条弧线:“榴弹炮有弹道曲线,肯定不行。我想,能不能改用加农炮,打直线?”
一个连长站起身,伸出大拇指瞄了瞄远处的老龙头:“俺看悬。俺这旮地势低,打直线,只能碰到龙鼻子,进不了嘴。”
常元凯拿起一块小石头放在中间:“如果我们把加农炮架高,可以不可以?”
另一位连长慢吞吞地说:“仔细计算一下,弹道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怎么把炮架高?木头架子肯定不行,加农炮的后座力太大,吃不消。”
常元凯说:“大家再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我只要一条,给我把炮弹塞进龙嘴里。”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于海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个办法。我们团有六门美式M20无后座力炮,本来是用来打坦克的。这种炮可以平射,架高也没有问题!”
常元凯兴奋地站起来:“好!于海,这个任务交给你。和两位连长仔细计算一下距离和高度,一定要精确,精确到万无一失。我去三营,让他们多砍伐一些原木,我们能否攻克龚家坳,全看你们了。”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2 AM
第一章

(3)

昨天还是硝烟弥漫的战场,现在一片沉寂。二团从团长到士兵仿佛都变成了哑巴,人人阴沉着脸,默默地守候在自己的岗位上。半个日头跌落在山巅,几道惨淡的光线刺透天边云层,鱼鳞斑斑,血红点点。

团部掩体里,常元凯和团、营干部们围坐在战场沙盘前,眼光注视着于海。他正忙碌着,沙盘的开阔地上,竖起一个树枝和木片拼搭的小平台。

“报告。”一个洪亮的嗓门打破寂静,常元凯一听就知道是警卫员顾浩田的声音:“参谋长,敌工科阮科长到。”
“妈的,屁股都颠烂了。”尾随着顾浩田,阮科长一瘸一拐地走进掩体,看到坐在门口闷头抽烟的张德彪,上去就是一拳:“彪子,你小子还活着?算你命大。知道不知道,你面前的敌人是哪路神仙?”
张德彪回手一挡:“奶奶个熊,什么狗日的神仙,一窝恶鬼!”
等了整整一天,常元凯就在等他:“老阮,先喝口水。”

阮科长接过军用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把水壶扔给顾浩田,从身边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表情顿时变得很严肃:“根据军区发来的敌情通报,龚家坳潜入了一股国民党残匪,领头的叫邱秉义。”
常元凯一楞:“邱秉义?”
“对喽,就是他,咱们的老对手邱秉义。怎么样?老常,应了那句俗话吧,冤家路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常元凯竟然感到几分释然,面前的对手是邱秉义,那点损失不算冤!

自从二野十三军执行“进军两广,迂回云南,关门打狗,逐个歼灭”的战略方针后,独立师一马当先,经南宁、百色、文山,直插开远、蒙自,一路上和邱秉义所在的二十六军多次交手,虽然胜多负少,但好几场恶战都是险象环生,侥幸取胜。若不是国民党大势已去,官兵军心涣散,无心恋战,那几场胜利的结局恐怕就要倒过来了。前不久,军区组织撰写滇南战役报告,专门把常元凯召去,协助编写十三军48昼夜的滇南追歼战。在那里,常元凯看到了许多缴获来的电报记录、战斗部署、军事地图,暗地里佩服邱秉义的判断和谋略。他的作战笔记里记载了这样一段话:邱秉义,四川内江人,1935年入黄埔军校十一期步兵科,1937年淞沪抗战提前毕业,在谢晋元的524团1营任见习排长,驻守四行仓库,与日寇血战四天四夜。上海沦陷后,逃至云南,在腾冲一带打游击,后并入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任预备二师副师长,在收复腾冲的战役中,他身先士卒,端着卡宾枪首先冲进腾冲县城。1947年起,任国民党二十六军少将参谋长。此人作战经验丰富,通晓韬略,用兵诡异,是国民党部队中难得的军事人才。

除了各种各样的作战资料,常元凯还看到一份国民党被俘军官的审讯记录,令他吃惊的是,没想到自己也曾命悬一线,差点就死在邱秉义手里。

那还是一年多前,独立师狠狠地咬在二十六军的屁股上,攀过遍布仙人掌和刺藤的哀牢山,涉过水流湍急的阿墨江,穿过瘴瘟肆虐的原始雨林,整整追击了八天八夜,终于把敌军一个残缺不全的混编师围困在芒腊山。尽管敌人已经斗志殆尽,但还有三千多可以战斗的兵员。而我方经过长途跋涉,战士们疲惫不堪,真正到达阵地的主力部队只有两个团。虽然有地方游击队配合,论起实力来,远远比不上敌方强大。为了迷惑敌人,师长命令部队打出两个师的番号,同时根据常元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建议,派出小分队向山上喊话,告诫敌人已经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逃,缴械投降才是唯一出路。政治攻心果然起了作用,敌方回话,愿意谈判,希望解放军派一名高级指挥员上山。师长当即决定,派常元凯作为谈判代表,争取敌人无条件投降。

常元凯带着警卫员顾浩田来到敌军指挥所,美式军用帐篷里烟雾弥漫,挤满了衣冠不整的国民党军官。面对着连日来殊死拼杀的敌人,常元凯神色自若,从解放战争讲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大好形势,提醒他们不要作无谓的抵抗,不要继续与人民为敌,那只是一条死路。要为流落在家乡的妻室儿女想一想,要为自己和士兵弟兄们的出路想一想,根据我军一贯的优待政策,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就可以回到老家去,和家人团聚,重新做人,开始新的生活。看到敌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常元凯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只要再接一把力,就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地收降这股敌人。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讲话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束凌厉的目光射向自己,如芒刺背。当常元凯谈到具体受降细节时,帐篷角落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我们这是在谈判,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在没有达成协议前,说投降还为时过早。”
常元凯一惊,这个人口气不小,立刻追问道:“你是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嘶哑的声音回应道:“你别管我是谁,和平解决问题可以,但不能称作投降,我们应当称作起义!”
常元凯知道遇上了麻烦,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投降,敌方必须缴械,而起义,敌方就可以保留武器,搞得不好后患无穷。为了打掉对方的气焰,常元凯一声冷笑:“起义?你们军长两年前就在昆明通电起义,结果还是反叛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曾给过你们这个机会,是你们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嘶哑的声音也发出一声冷笑:“什么叫机会?胜败之机,全在于把握战局。你以为有机会打赢我们吗?别看你们在山下虚张声势,其实你们的士兵早就累得半死,兵力也不会超过两个团。如果不算我们起义,我们还不如拼一拼。”

这个人仅凭简短的几句话,就煽动起部分军官的抵触情绪,帐篷里的气氛顿时逆转,乱乱哄哄,有人扯着嗓子骂道:“让老子投降,屌!兔子临死还蹦三蹦,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敌师长一看乱了套,赶忙站起来打圆场:“今天太晚了,请常长官先休息,谈判的事,明天再议。”
夜里,常元凯请来敌师长,给他算了一笔帐:“抗战结束后,你们有八百万军队,有美国援助的飞机大炮,但不过三、四年,就被我们打得一败涂地! 滇南战役前,你们二十六军还有五万人马,但不到两个月,打得只剩下你们这支残军。你们的军长、副军长早坐着飞机逃跑了,留下你们做替死鬼。如果你还不悬崖勒马,继续为蒋介石卖命,必将成为历史的殉葬品。”
敌师长叹了一口气:“败军之将,还谈什么名分。为了弟兄们和随军家眷的生路,投降就投降吧。只不过,我可以说服我的部下,有些人,不会听我的指挥。”
常元凯问:“什么人?”
敌师长说:“山上除了我们师,还有军官教导团的二百多号人,带领他们的是军部参谋长邱秉义,就是刚才跟你叫阵的那个人。”

听到这个情况,常元凯心里一沉,邱秉义和他的教导团都是国民党少壮派军人,不仅能攻善战,而且对蒋介石忠心耿耿,要他们投降可不容易。况且邱秉义老谋深算,他已经觉察出我军山下兵力不足,一旦让他掌控山上的指挥权,局势就会变得万分危险。

正当常元凯苦思着对策,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警卫员顾浩田一跃而起,驳壳枪顶住敌师长的后脑壳。常元凯摆摆手,让顾浩田退到一旁,向敌师长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敌师长也是一脸迷惑,连忙派人搞清发生了什么事。几分钟之后,副官来报告,邱秉义带着军官教导团下了山,把游击队驻守的阵地撕开一个口子,突围出去,大概逃往缅甸。第二天,山上残留的敌军官兵举着白旗,徒手下山,无条件投降。

在那份被俘军官的审讯记录中有这样一段:芒腊山突围前,邱秉义想干掉上山谈判的解放军代表,这样就可以胁迫混编师和我们一起突围。但混编师的师长和弟兄们不想再打了,派警卫连守卫解放军代表的帐篷。邱秉义怕山上枪一响,暴露突围的意图,就没动手,自己带着教导团趁夜色下了山。

本以为邱秉义会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常元凯再也没有想到,他又从缅甸杀了回来,而且就在龚家坳,就在老龙头,又一次成为较量的对手!

(4)

阮科长展开手中的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根据军区情报部截获的敌方电报,台湾任命龚敖天为‘滇南反共救国军’少将司令,邱秉义为副司令兼参谋长,命令他们配合韩战,扼守龚家坳,作为国军反攻大陆的前哨,确保这条重要的滇缅马道。为了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军区首长指示,一定要干净、彻底地消灭这股敌人。因此,师长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龚家坳,不准漏掉敌人一兵一卒!”

阮科长放下文件,对常元凯说:“为了加强火力,师长增派一个炮兵营,大概后半夜就可以进入阵地。我还带来一位熟悉龚家坳的老乡。” 阮科长向指挥所外招招手:“尼阿普,你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位二十来岁的精壮男子,中等个,跛着一条腿,缠着青布包头,身穿蓝黑间杂的麻布短衫,腰间悬挂着一把弯刀。

“尼阿普同志过去在龚家当雇工,一年多前得罪了龚家二少爷,从土牢逃出后被追杀,伤了腿,总算死里逃生,现在他是我们少数民族工作队的队员。他非常了解龚家坳,可以让他介绍一下里面的详细情况。”
常元凯紧紧握住尼阿普的手:“欢迎你和我们一起战斗。”
尼阿普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首长好,我应该。”
“老常,出去一下,首长还有个别指示。” 常元凯跟着阮科长走出掩体,阮科长压低声音说:“临来前,政委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此次任务很艰巨,责任重大,关键是不能让一个敌人漏网。政委建议你和张德彪分分工,他指挥炮兵,你负责全局。”

常元凯默默地想了一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到底是老政委,深知部下的秉性和弱点,他的这几句话,听似简单,暗含玄机!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4 AM
第二章

(1)

日头落山了,比起山外的村庄,龚家坳的夜色总要来得早一些。家家户户开灶煮饭,袅袅炊烟,薄薄雾霭,揉合在一道,像一条乳白色的轻纱,沿着狭长的山坳缓缓飘动。

小街不很宽,并肩可行两驮马。陈抱一从老龙头下来,走在小街凹凹凸凸的青石路上。路边小溪潺潺,房舍透出点点灯光,传来开门声、泼水声、炒菜声、嬉笑声,时而几声狗吠,时而几声婴啼。听去,看去,如一曲牧笛晚唱,如一轴田园山水。

唉,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这样一个美丽的山村,居然跟血腥的战争拴在一起,想来真是怪异,陈抱一不由地叹了口气。

然而,上百年来,龚家坳的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怪异的生活。白天,汉子们持枪走马,保不定就是一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玩命厮杀。夜晚,女人们斟上醇醇的水酒,软绵绵的身子贴在男人怀里恣意嬉耍。龚家坳人不怕打仗,他们生来就过着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打仗如同家常便饭,烟贩子打过,八旗兵打过,护国军打过,日本鬼子也打过。不管敌人有多多,有多强,只要老龙头嘴一张,马脚子们就成了刀枪不入的天兵天将。哪怕外面打翻了天,杀得尸首遍地,血流成河,坳子里还像没事一样,老人们依旧捧着竹筒水烟在大榕树下盘古,孩童们依旧光着屁股在洗马池边嬉戏。他们相信,龚家坳有神灵护佑,用不了几天,来犯的敌人就会丢下一片尸体,灰溜溜地退去。到那时,龚家坳的马帮铃声又会响起,年轻的马脚子唱起悠扬的“赶马调”,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走缅北,赶烟会,黑漆漆的膏子变成白花花的银元,变成热辣辣的烧酒,变成娇滴滴的女人。

可陈抱一却不敢像龚家坳人那样自信,追随着长官邱秉义,同日本鬼子、共产党打了多年的仗,怎么也有了点经验和判断力。他知道,战场上越是安静,就越预示着一场残酷的大战即将爆发。昨天给了共军一个下马威,打死他们百十号人,共军居然停止进攻,沉默了一天。这种反常的沉默让陈抱一忐忑不安,他相信,共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昨天一战,我们已经暴露了实力,共军肯定正在调整部署,准备一场大战、恶战。龚家坳虽然有天险可倚,但仅凭着四十多个教导团的兄弟和那些没见过大阵仗的马脚子,想跟成千上万的共军抗衡,无疑痴人说梦。今天算是平安地过去了,可明天呢?明天会发生什么?陈抱一突然觉得身上一冷,抖了个激灵。

陈抱一害怕打仗,但他不愿意承认,尤其在邱秉义面前,总感到自己的恐惧是一种羞耻。他打心里崇拜邱秉义,那才是一条汉子,一个勇士,一名真正的军人。记得民国三十三年县中毕业,在江南忠义救国军护送下,和几个同学辗转来到后方,投奔了国军。从受训班出来,分配到预二师当勤务兵,第一次战斗就遇到那场震惊世界的腾冲会战。陈抱一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来形容那场战争,惨烈?悲壮?但他知道,对日本鬼子来说,它是一场噩梦,对国军来说,它也是一场噩梦。日本人占据腾冲两年,把那座小小的县城构筑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大碉堡。仅仅攻打一座来凤山,上千名弟兄血溅疆场,横尸阵前。一个营冲上去,打光了,又一个营接着上!官兵们打红了眼,明明知道面对着鬼子的枪林弹雨,明明知道脚踩着弟兄们的尸体,还是嗷嗷吼叫着往上冲,一波又一波,潮水一般。攻破县城那天,陈抱一亲眼看到副师长邱秉义手提卡宾枪,带领敢死队冲进城墙。师部进入腾冲后,他又看见邱秉义浑身血污地依在鬼子碉堡旁,脚下的战壕里,黑烟缭绕,恶臭刺鼻,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火焰喷射器烧焦的鬼子尸体。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每具焦炭般的尸体上都缠绕着拇指粗的铁索链。陈抱一没看到战斗过程,但他从这些铁索链上看到了死神的阴影。鬼子们都报了必死的决心,锁住双腿,锁住恐惧,与阵地共存亡,把自己的坟墓死死地钉在战壕里。这不再是战争,战争是你死我活,而在腾冲的战场上,只剩下一个字:死!失败者死,胜利者也要死!就在那一刻,陈抱一眼中的邱秉义变成一尊天神,只有无畏的天神,才能击倒如此凶残的死神!腾冲会战后,陈抱一跟了邱秉义,从勤务兵到上尉副官。这些年来,他把邱秉义当作楷模,当作偶像。他以为,只要跟定邱秉义,自己也会像他一样,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可是今天,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为什么心里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又是一个寒颤,从头上流到脚下,陈抱一跺跺脚,搓搓手,加快脚步,向龚家大院走去。

(2)

龚家大院坐落在小街西头,夜幕下,乌压压的一大片高墙屋舍。门前是一块宽阔的场子,青石铺就,中央竖立着两根水桶粗的蟠龙木柱。陈抱一听龚三爷说过,他家祖太爷离开土司府,独自闯荡江湖,拼打了几十年,在龚家坳盖了这座大院。为了不忘明室皇恩,不忘祖宗功德,大院全依老宅旧制,朱红大门北向,以示“丹心朝北阙”。整个院落背靠南山,一共四进,缘坡而上,寓意“步步高升”。头进大厅会见宾朋,二进套院为长辈宅第,三进套院为子孙居所。最后一进最为奇特,房屋都嵌在岩石里,古木环绕,盘藤牵葛,好似山间的悬寺,半隐半现。院落里有两洞雕券拱门通往东、西跨院,正方大厅本来是龚家供奉祖先的佛堂,眼下共军压境,暂时当作“滇南反共救国军”的司令部。

陈抱一快步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气喘吁吁,双腿打软。明亮的汽灯下,他看见邱秉义身披戎装,站在大堂中央,正在和龚敖天说着话。多年来,陈抱一看惯了邱秉义这种样子。平时,他总喜欢把军装漫不经意地披在身上,要不是那颗金光闪闪的领花,真看不出这个身形瘦小相貌平常的男人会是个国军少将。可一旦枪声响起,他马上抖落军装,捋起袖子,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浑身上下流窜着力量。陈抱一知道,这种静动合一的气质乃与生俱来,自己想学是学不会的。而那位救国军司令龚三爷却一点也不像个军人,他坐在大堂一侧的檀木椅上,一脸黑胡茬子,一身黑纺短打,半开的领口露出一团胸毛,胸毛里隐伏着一只翡翠蟠龙,闪烁出幽幽绿光。刚到龚家坳时,陈抱一对这位江湖上名声显赫的大锅头有些失望,觉得他匪气太盛,而且对他贩卖鸦片的行径也感到不齿,这样的人,值得信赖吗?他曾经向邱秉义暗示过自己的疑虑,但邱秉义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龚三爷是个抗日英雄,讲义气,有血性,没有他,就没有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对陈抱一而言,邱秉义的话总是对的,于是他把疑虑变成好奇,很想知道发生在龚三爷和邱秉义之间的故事,只是还没得到机会。

“陈副官,快进来,我们正有事找你。”看见站在门口的陈抱一,龚三爷洪亮的嗓门响起来。
邱秉义转过脸:“哦,抱一回来了,老龙头那边有什么情况?”
陈抱一跨进大堂,“啪”地一个立正:“报告参座,共军那边还没有动静。”
邱秉义点点头,将胳膊拢抱在胸前,像是对陈抱一说,又好像自言自语:“快了,一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准备了。”
“参座,有什么事,请吩咐!”
邱秉义没有直接回答,却问道:“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你先去吃饭,要吃饱。半个小时后到这里来。”
“是!”陈抱一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看着陈抱一单薄的背影,龚三爷压低声音:“秉义老弟,把阿梅托付给这个毛头小伙子,你放心?”
邱秉义略有所思,继而缓缓地点点头:“三哥,抱一跟我多年,知根知底,他办事稳健,为人谨慎。如同三哥你我二人生死相交,他和我也有兄弟情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去看看阿梅,半个时辰后,送他们出去。” 龚三爷双手拍击了两下,唤进一个女佣:“去,把二少爷叫来。”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6 AM
第二章

(3)

下院西厢房里亮着灯,季雪梅坐在桌边默默发呆。灯捻子又烧焦了,一点豆大的火,颤巍巍地抖动,就像她的心,颤巍巍地燎成一团。再过一会儿,就要走了,这一去,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见到秉义。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抹愁楚涌上眉尖。一年多前,跟着秉义从芒腊山突围,连日逃亡,饥寒交迫,由于过度的疲劳和惊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五个月啊,那个曾在腹中蠢蠢欲动的胎儿,给她带来多少做母亲的欣喜,就这么没了,没睁开眼睛,没发出声息,在血污中抽搐了两下,安静地离去,孤零零地躺在阴冷潮湿的密林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多少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她梦中又哭醒了多少回。一想到这里,季雪梅心如刀绞,悲痛欲绝。她咬紧嘴唇,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多难多苦,也要保住腹中的孩子,也要保住秉义的这条根。她可以跟着丈夫,留在缅北的大森林里,但她恨那块鬼地方,除了土匪鸦片就是瘟疫瘴气,决不能让孩子出生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可是,不留在缅北,就无法和秉义相守在一起,这般别离的苦楚,让人五内具焚,心肝欲摧。季雪梅两眼模糊,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

门开了,灯火摇晃了几下,陡然熄灭,只留下灯捻梢上一丝暗红色火烬。邱秉义摸黑走近桌前,擦亮火柴,点燃了煤油灯,看到娇小赢弱的妻子满面泪水,不禁也跟着难过起来。他轻轻地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把她拥进怀里。

过了一刻,他悄声问道:“阿梅,都准备好了?”
“嗯。”季雪梅抽出手帕,擦干泪水,挽起身边的青花包袱。
“到了姑妈家,一定要深居简出,千万不能让共党发现你的身份。我会告诉抱一,不把你安排妥当,不准他回来。”
“嗯。那你呢?你还想在这里打下去?”
“你放心,只要共军没有异动,老龙头这个天险,他们啃不下来。当然,我不会作赔本的买卖。 三哥和我商量好了,一旦情况有变,我们就退到缅北。等共军大部队撤离后,我们再杀回来,跟他们打打游击。”
季雪梅把手帕按在胸前,舒了一口气:“这样才好。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邱秉义神色凝重地说:“我以忠诚对党国,党国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我尽快和台湾方面联系,做好安排,短则半载,长则一年,我就派人接你们去香港,去台湾。”
“菩萨保佑,但愿我和孩子早一天见到你。”季雪梅抚摸着丈夫消瘦的脸颊,温柔地说:“看看,你又瘦了。这些天,我和抱一不在你身边,你可要学会照料自己。”
邱秉义苦笑道:“我只会打仗,就是不会照料自己。”
季雪梅颦起双眉:“不行,那我自己走,把抱一留给你!”
“好好好,我听你的。不过你也要答应,一定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你别美,偏给你生个闺女。”季雪梅羞情脉脉,一头秀发埋在邱秉义怀里。
“那更好,龙凤胎,一儿一女。”邱秉义呵呵一乐,在娇妻挂着泪花的笑靥上深深一吻,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搂住她站起来:“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4)

此刻,龚家佛堂里已经等候着三个人。龚三爷四平八稳地坐在檀木椅上,三个手指缓缓地摩挲着胸前的翡翠蟠龙,凌厉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两个年轻人。左边是二儿子龚逸尘,从装扮上看,像一个傈僳阿哥。他足蹬麻耳草鞋,下身穿一条及膝的炭黑宽边短裤,上身披一袭土褐麻布,从腋下穿过,系到胸前,左肩右臂袒露,在汽灯的映照下,结实的肌肉焕发着古铜色光泽。右边是陈抱一,他按照龚三爷的吩咐,脱掉国军军服,换了一套草黄色的旧军装,上面缝着一块“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腰束皮带,斜挎驳壳枪,精神抖擞,看上去像个不大不小的共军干部。

“行,还不错。” 龚三爷赞许地点点头:“陈副官,这次拜托你了。从这里到昆明路途遥远,共军盘查得很严,你要多留几个心眼,一定要确保阿梅安全。”
“是!司令,你放心。参座和夫人待我如兄嫂,有我在,就有夫人的安全。”
“等你把一切安置妥当后,先回双江镇,找徐记客栈的徐掌柜接头,他会帮助你找到我们。” 龚三爷把目光转向儿子:“老二,见到徐掌柜知会他一声,让他负责安排陈副官归营。”
“阿爸,这还需要你交待?放心好吧。不过,万一徐掌柜被共军踹了窝,该怎么办?”
龚三爷紧拢双眉,沉思了一会,说道:“你先去办妥我交代给你的事。如果徐掌柜出了岔子,你暂时留在双江,等陈副官回来。”
龚逸尘望着陈抱一笑笑:“抱一兄,你放心吧,小弟等你回来喝酒。”

陈抱一抱拳致谢,心里却盘旋着个疑问,龚家爷儿俩只教我如何回来,但是,我们如何出去呢?送夫人到昆明不难,可谁都知道,到昆明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老龙头。山外被共军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三个大活人,其中一个还是行动不便的孕妇,怎么可能闯出包围圈?陈抱一把这个疑问憋在心里,因为他是个军人,上司没有发话前,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干爹,我们来了。” 季雪梅在邱秉义的搀扶下走进大堂。
“阿梅,过来。” 龚三爷招招手,从身边茶几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有点伤感地说:“阿梅呀,为了孩子,你要多辛苦了。干爹也帮不了多少忙,这几根条子,送给孩子作见面礼吧。”
“三哥,你这是…”
“秉义老弟,这是我送给阿梅和孩子的,跟你没关系。”

看到这种场面,陈抱一和龚逸尘相视一笑。刚到龚家大院时,陈抱一听到参座夫妻俩一个喊干爹,一个喊三哥,觉得很滑稽,有这么叫的吗?岂不乱了辈份。有一次和二少爷喝酒,才从他嘴里了解到一些缘由。原来早在参座成亲前,阿梅是龚三爷的干女儿,参座是龚三爷的结义兄弟,而龚三爷作了他俩的大媒。成婚那天,参座想随着夫人改口,只见龚三爷端起一碗酒,仰天大笑,什么狗屁辈分,咱爷们各交各的,秉义老弟,阿梅丫头,来,干杯。对龚三爷这种藐视世俗的豪爽,陈抱一钦佩万分,因而听到参座夫妇口中的“干爹”“三哥”,也就不觉得别扭了。

“阿梅,一路保重。” 龚三爷站起来,把布包放在季雪梅手里。
季雪梅眼含泪水:“谢谢干爹。你也要多保重。”
邱秉义走到陈抱一身边,问道:“身份证件都带上了?”
“是,参座。证件、路费、干粮都全了,是司令准备的。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的副官,而是一名解放军连长,护送师长的妻子到昆明看医生。”

邱秉义对陈抱一的应对非常满意,他一直很赏识这位年轻的副官,一半出自于他的机敏持重,另一半出自于他对自己的忠诚。尤其是后一半,邱秉义特别看重,忠诚乃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对朋友,对上司,对党国,惟忠诚二字马首是瞻。邱秉义掏出两封信:“这是给我姑爹、姑妈的,上面有他家的地址。我对他们近来的情况不了解,你到了昆明后,一定要谨慎从事。” 邱秉义把第二封信在陈抱一眼前亮了一下,信封上写着“非常之事,方可拆阅”,然后将信一并交到陈抱一手中:“抱一,论公我是你的上司。但这次是私事,我不是参谋长,你不是副官,我只将你当作我的好兄弟,愚兄拜托了。”
陈抱一感动得热血沸腾:“大哥,小弟必当竭尽全力,以命相报。”

“小兄弟,好样的。”龚三爷在一旁竖起大拇指:“你们该上路了。走之前,有件事不得不说。按照龚家祖训,严禁外人进入龙洞。今日之事,实属非常,老夫只好权宜,但是要委屈抱一和阿梅了。”
龚逸尘拿出两条黑布,双手抱拳,向陈抱一做了一楫:“抱一兄,得罪。”

听了龚三爷的话,看到龚逸尘手中的黑布条,陈抱一豁然开朗,怪不得他们不说如何出去,原来他们早就智珠在握。关于龙洞的传闻,陈抱一隐约听说过,只是不大相信罢了。刚才在老龙头观察敌情,听到几个马脚子议论能否守住龚家坳,一个老马脚子还说,三爷家里有一个藏宝洞,洞的入口就藏在龚家大院里,除了龚家父子,谁也找不到,为了保住那里面的金银财宝,三爷也要打下去,决不会放弃龚家坳。由此看来,藏宝洞的传闻并非虚构,龚家大院里果然有一个秘密的龙洞,而且这个洞不仅有入口,肯定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出口。想到这里,陈抱一不得不由衷地佩服龚三爷,为了朋友,他竟然违背龚家的祖训,让外姓人进入那个隐秘的龙洞,就凭龚家父子这份义气,自己还有什么委屈可言。

陈抱一微笑着点点头:“请!”眼前陡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5)

“阿梅姐,我背着你。抱一兄,你拉住阿梅姐的手。”
“当心,下石阶。”
“抬高脚,过门槛。”
“低头,把腰弯下来。”
“路窄,两边有水,脚步放慢,走直。”
……

陈抱一紧紧拉住季雪梅冰凉的手,另一只胳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在龚逸尘的指挥下,亦步亦趋,只感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由热变冷,脚下打滑,耳边响着滴滴嗒嗒的水声。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龚逸尘停下来,轻轻放下背上的季雪梅:“阿梅姐,抱一兄,你们稍等。”
陈抱一应了一声,在黑暗中伸出胳膊扶住季雪梅:“夫人,你还好吧?”
“没事,有逸尘背我,他累得不行,我很是安逸。”

正前方传来“扎扎”的响动,一股劲风吹来,夹带着草腐花香。

“阿梅姐,抱一兄,我们要出去了。洞口都是仙人掌,你们顶上这块毯子,护住脸和手脚,防止刺伤。” 龚逸尘把一张散发着浓浓霉味的毯子盖在陈抱一和季雪梅头上。

陈抱一将毯子紧紧地护在季雪梅一侧,手拉着龚逸尘的后衣襟,从针刺和荆棘中硬挤了出来,只觉得有无数根钢针扎在自己身上,背后“砰”地一声闷响,他猜想那是洞口石门合拢的声音。

跌跌撞撞地又前行了数百米,龚逸尘站住了,揭去他们头上的毯子,解开他们的黑眼罩,用手电筒指着草丛中一条荒芜小道:“沿这条小路下去四里,就有一条大路通往临沧,你们从那里搭车去昆明。电筒给你们,阿梅姐,多保重。抱一兄,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话音未落,矫健的身影已消遁在夜色中。

陈抱一回头看看,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刺藤和仙人掌,远处是朦朦胧胧的山影,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抖落掉粘在上面的草枝刺梗,搀扶起季雪梅的胳膊:“夫人,咱们走吧。”
季雪梅歪过头来,微微一笑:“抱一,还叫夫人,该改口了吧?”
“是,”陈抱一腼腆地笑笑:“阿梅嫂子。”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7 AM
第三章

(1)

幽谷,斜阳,鸟语,花香。

一位少女坐在溪边岩石上,容颜绰约,倩影婀娜。微微撩起的裙摆下,一双小巧纤秀的赤足轻轻地划动清澈的溪水,手中捧一朵绿苞初绽的芗兰,绛唇微启,玉管轻翕,似乎沉醉在郁郁香气里。

梦兰,你真美。
你叫我什么?少女偏过头,目光清纯甜蜜。
梦兰。
唉,你不该叫我梦兰。
那叫你什么?
叫小姨。一串娇笑,像风铃一样俏皮。
好哇,我让你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手伸过去,扑了个空,幻影飘飘,流风回雪。
梦兰,梦兰…

“逸凡,逸凡,你醒醒。怎么啦?做梦了吧?” 钟永康站在床边,轻轻地推了推正在梦中呼喊的龚逸凡。
龚逸凡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眼睛,发了会儿呆,然后默默地穿上鞋,走出船舱。

看着龚逸凡落寞的样子,钟永康摇摇头,唉,年轻人,有心事啊。

(2)

浩瀚无际的大海,汹涌起伏的波浪,一艘陈旧的德国邮轮,伦茨堡号,从汉堡出发,沿着古老的航线,慢吞吞地喘息着、颠簸着,目的地是英国人统治的香港。

龚逸凡走出低矮的船舱,来到前甲板。甲板上空空荡荡,探照灯无精打采,昏黄的光柱在海面上晃动,折射出一团团惨淡的晕环。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倚靠在船舷的铁栏杆上。一阵阵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梦,也吹走了睡意。

为什么回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莫非真像钟大哥说的那样,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吗?应该是吧。中国,毕竟是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故乡。龚逸凡承认,钟大哥描述的共产主义前景的确很迷人,很有诱惑力。可是,自己真的认同共产主义吗?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真的适用于中国吗?如果还在怀疑,那为什么要急着回来呢?难道是在找借口,想逃避,逃避卡琳,逃避她那火一般的爱?

想到卡琳,龚逸凡眼前涌现出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修长的大腿,曼妙的腰肢,挺秀的乳房,浓浓的睫毛下一双迷人的眼睛,像莱茵河那样碧波荡漾。龚逸凡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些缠绵悱恻的煎熬中,是她,帮助自己从抑郁中走出来,在那些举目无亲的日子里,也是她,陪伴自己度过了一个个难眠之夜。可是,为什么当她提出婚约的时候,自己会那样的恐慌?卡琳真心爱他,他爱卡琳吗?如果说爱,为什么却忘不掉另一个女孩,那朵溪畔幽兰,那个空谷佳人,夜夜在梦里徘徊。三年前,他逃避了,想远远地躲开她。三年后,又一次逃避,却离她越来越近。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龚逸凡挠挠头,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无奈。

“逸凡,披上衣服。外边风大,当心受凉。”
龚逸凡回过身,看到钟永康手中拿着自己的皮夹克,感激地说:“钟大哥,谢谢。”

钟永康和龚逸凡是同一届校友,按理说,不应该有学长学弟之分,可龚逸凡一直称他钟大哥,他也一直以老大哥自居,不仅因为他年长了六岁,还因为他那颇为自负的革命资历。

早在抗战初期,按照中共地下党的指示,钟永康考入西南联大,担任了联大地下组织负责人。皖南事变后,他的身份暴露,为了躲避国民党特务的追捕,迫不得已,逃离昆明,转移到滇南根据地,和日本鬼子打了三年的游击。抗战胜利前一年,中共南方局为了加强对学生工作的领导,派遣他返回昆明。在几位进步教授的帮助下,他恢复了学籍,明里是历史系二年级学生,暗里却是地下党学委书记。钟永康喜欢在联大工作,在这里,教授们都是钜学鸿儒,锦心绣口,八音合奏,五色交辉;学子们更是聪隽气盛,思想活跃,敢讲敢说,忧国忧民。而且在国统区里,惟有昆明,惟有联大,尚可呼吸到些许民主、自由的空气。
重返校园不久,钟永康通过各种渠道,结识了一大批新朋友,其中包括龚逸凡,一个才华横溢的数学系同学。钟永康喜欢和龚逸凡这样的年轻人交朋友,他们有朝气、有知识、有见地。当然,他并没有打算把他们都当作组织发展对象。他知道,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对共产党还保持观望,对共产主义理想还心存戒虑,但有一样是共同的,他们都厌恶国民党反动派的独裁统治,他们都崇尚民主、自由、科学。只要假以时日,用事实来说服、教育他们,他们迟早都会成为共产党的同路人。

西南联大解散后,钟永康仍然负责全省的学生工作,直到云南和平解放。一年前,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发表讲话,号召身居海外的科学家回到祖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根据总理的指示精神,钟永康奉命潜入西欧,使命只有一个,尽可能地发现、劝说、帮助在欧洲学业有成的科学家回国。钟永康学的是历史,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学生,可毕竟在西南联大浸润多年,学得了丰富的知识。他懂得,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马上固然可以得天下,但马上不可治天下。因而,他由衷地佩服周总理的高瞻远瞩,这些海外科学家都是国宝,只有借助他们,依靠他们,才能一洗百年来帝国主义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耻辱,才能把新中国建设成一个富饶强大的国家。

到了欧洲,几经周折,在波恩大学科学楼里,钟永康找到了刚刚通过博士答辩的龚逸凡。自从龚逸凡离开昆明,到中央大学读研究生,后来到德国留学,已经过去五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如今异国相逢,又是老同学、老朋友,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坐在大教堂旁的咖啡馆里,漫步在风景如画的莱茵河畔,他们携手长谈,通宵达旦。钟永康似乎没有花费太多的力气,就顺利完成任务。一个星期后,钟永康又带来两位年轻学者,四人结伴,踏上了归国的旅途。

前一段旅程中,龚逸凡的情绪还不错,虽然晕船晕得脸色苍白,东摇西晃,也还能打起精神,和同伴们东拉西扯,谈笑风生。可是,眼见着快到香港了,他的情绪越变越低落,好像心事重重。钟永康暗自揣测,是不是他还在怀念那位漂亮的德国姑娘?抑或他在担心今后的工作、未来的前途?看来,还得找他好好谈谈。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09:59 AM
第三章

(3)

看着龚逸凡穿上皮夹克,钟永康帮他系好扣子,关切地问道:“逸凡,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啊。钟大哥,你不要担心。”
“呵呵,你的那点心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是不是因为卡琳小姐,有点后悔?” 钟永康在波恩见到过卡琳,一起喝过咖啡,多少知道一点他们之间的故事,那种扯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不是。我和卡琳分手了。” 龚逸凡嘴里这般回答,心里却是一团乱麻。真的分手了吗?在波恩和卡琳依依惜别的时候,为什么不敢如实地告诉她?为什么要编织一套谎言,说暂时回家看看,征求家中老人对他俩婚姻的意见?自己是不是有点卑鄙?也许…,也许并没有撒谎,龚逸凡暗自辩解,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变数,如果在国内不舒心,说不定又回到德国,和卡琳重续前缘。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岂不是又对不起钟大哥?

钟永康并不知道龚逸凡一瞬间转了那么多的念头,看到他阴阳古怪的表情,笑着问:“真的分手啦?”
龚逸凡定了定神,苦笑道:“钟大哥,现在即便后悔,也为时晚矣。”
“那就好。凭心而论,卡琳是个好姑娘。但是,男人嘛,应该以事业为重,以国家为重。男人的心胸,应该象大海一样宽广,不要太儿女情长。”
“可我总觉得对不住她,心里有负罪感。”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时间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你要学会往前看,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火热的革命事业中。在我们的队伍里,好姑娘多的是,要不要大哥帮你介绍一个?”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龚逸凡急忙摆着双手说:“我从小就怕枪,你的那些女布尔什维克,舞枪弄棒的,我可受不了,吓也把我吓死了。”
钟永康知道龚逸凡在说笑,于是也半真半假地说:“逸凡,你这种思想可要不得。参加革命的女孩子里,像你一样的知识分子有很多。看来,我还真得给你找一个,找一个厉害点的,帮助你改造世界观。”
“哎,钟大哥,你把我们几个人拽回来,是不是要改造我们?你不会让我们都参加共产党吧?”
听到龚逸凡的问话,钟永康知道自己触动了一个敏感的话题,连忙解释道:“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们共产党人最讲民主,新中国是一个多党派的民主政权,而且我们现行的治国方针并不是共产主义,而是新民主主义。如果你对政治感兴趣,可以参加共产党,也可以加入任何一个民主党派,做我们的盟友。”
“唉,我这个人,胆子小,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想做一个良民百姓。”
钟永康说:“那也行啊,就像你的名字那样,逸凡,当个凡人逸士,隐居山林,安心作学问,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愿如此。”龚逸凡点点头,转而问道:“哎,钟大哥,我问你,你在革命队伍这么多年,有没有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呀?”
“好哇,我还没给你介绍,你倒说到我头上来了。告诉你吧,我的儿子都快两岁了。”
“嫂夫人是…?”
“你应该知道她,陈碧如,也是咱们西南联大的。”
“陈碧如?我当然知道,联大的校花。钟大哥,你厉害嘛,戎马江湖成霸业,英雄抱得美人归。小弟佩服,佩服。” 龚逸凡嘴里打着趣,心里却犯嘀咕,钟大哥是一个革命者,怎么会和陈碧如结婚?她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国民党要员,和共产党水火不相容啊。

钟永康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龚逸凡心里在嘀咕什么,笑着说:“有些奇怪吧?她是一个贵族小姐,我是一个无产者,明明风马牛不相及,却结成一对革命伴侣。你也许不知道,其实啊,碧如早就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了。一个人没有权利选择家庭出身,但是可以做一个旧家庭、旧世界的叛逆者。”

龚逸凡听了,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问道:“钟大哥,我知道你是一个老共产党员,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当多大的官?”
钟永康想,按照组织原则,目前还身在海外,有些话不便说。可是,既然龚逸凡问到这个问题,自己也应该坦荡,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况且马上就要回国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还要靠他们帮忙,于是笑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回国后,到我这里来工作。”
龚逸凡也笑了起来:“只要你身边的女人不带枪,我可以考虑。”
钟永康说:“我到欧洲前,已经接到政务院的通知,调我到明都市,担任三江大学校长。你应该了解这所老牌大学,比北大、清华差不了多少。可惜的是,国民党逃离大陆时,胁迫一大批教授去了台湾。我们目前最缺少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我这次出来,实际上也存了一份私心,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你们都揽到三江大学来。”
“喔,原来是这样。钟大哥,不对,应该叫钟校长。”
“去你的,还叫大哥!” 钟永康轻轻地捶了龚逸凡一拳:“怎么样?我不勉强你,但是我真心邀请,希望你屈尊纡贵,就像江湖上常说的,给大哥捧捧场。”
“钟大哥,三江大学很好,而且我很喜欢明都,那是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城市。你放心,我听你的就是了。只不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要求?尽管提出来。房子、薪水、生活条件,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内,都包在我身上。”
“钟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先回云南老家看看,然后再去工作。”
“咳,这还用说吗?应该,应该先回去看看。”钟永康拍拍龚逸凡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坐一会,站着太累。”

(4)

两个人走到船头,透过驾驶台的玻璃窗,看到一个德国老头。他歪扣一顶水手帽,嘴里叼一根烟斗,一只手掌着舵轮,另一只手向他们打招呼,眼睛笑眯眯的,好像在唤他们进去。

“逸凡,你进去问问,有什么事。我听不懂德语。”
龚逸凡走进驾驶舱,半分钟后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还夹着两个玻璃杯:“哈,这老头,心真好,他怕我们冻着,让我们喝两口,驱驱寒。”
两个人坐在驾驶舱旁的一摞缆绳上,每人倒了小半杯酒,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龚逸凡咂咂嘴:“嗯,好酒。马上到家了,真想喝一碗家乡的酒。”
“逸凡,离家有三年多了吧?”
“是啊,三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变化。”
“回到家,代我向龚三爷他老人家问个好。”
龚逸凡吃惊地瞪大眼睛:“钟大哥,你认识我阿爸?”
钟永康哈哈大笑:“当然认识!”
“可你从来没有提到过。”
“那时候,我搞地下工作,有组织纪律,不准说。”
“现在可以说了?”
“全国都解放了,我的身分你也知道,用不着保密了。”
“你是怎么认识家父的?”
“算起来,我认识你阿爸还在认识你之前。四一年,我到了滇南抗日根据地,在那里打过三年游击。那个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吧?”
“差不多,我四三年才高中毕业。”
“滇南一带,谁不知道龚三爷的名头,他可是日本鬼子的克星。当年鬼子一个联队攻打龚家坳,就是想占领那条通往缅甸的马道,抄中国远征军的后路。可打了几天几夜,鬼子连死带伤两百多号,气得干瞪眼,就是打不进去,只好灰溜溜地退走了。本来我们游击队有点怕鬼子兵,他们武器好,有武士道精神,不怕死。龚家坳那一仗,打掉了日本鬼子的锐气,大长了中国人的威风。后来,游击队派我和龚三爷会谈,互相支援,联合抗日,三爷一口答应,还送给我们一大批武器弹药。就是那一次,我认识你阿爸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又回到昆明,继续搞地下工作。认识了你,龚家大少。”

听到钟永康的话,龚逸凡心里像是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辛,一股脑地涌到喉咙口。阿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在自己的心目中,他是那样凶狠残暴,毫无人性,自己对他又怕又恨?龚逸凡痛苦地合上双眼,轻声问道:“钟大哥,你说,我阿爸是一个好人吗?”
钟永康很奇怪地看看龚逸凡,斟酌地说:“照我看,龚三爷是一个响当当的抗日英雄。可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前不久,我听滇南来的同志说,他对共产党有一点抵触情绪。你这次回家,要好好劝劝他,不要与人民政府为敌。只要他和我们合作,什么都好说。我们不会忘记他在抗日战争中立下的汗马功劳。”
“让我劝他?办不到。”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从小就不跟他说话。”
“是吗?那你干吗还要回家?”
“我,我…” 是啊,那干吗还要回家?这不正是把自己搅得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问题吗?该怎样回答?龚逸凡嘴唇蠕动:“我回家,给阿妈上坟。”

“呜”,一声沉闷的长鸣,打断了钟永康和龚逸凡的谈话。两个人向前望去,前方出现一大片隐隐灯光,香港到了。

伦茨堡号拉响汽笛,喘喘吁吁,如释重负,慢慢地驶入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湾。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00 AM
第四章

(1)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山间旷野云雾迷蒙。

突然,黑暗中隐隐绰绰地出现一队队身影,如一阵疾风,刮向老龙头。这是二团三营的战士们,一个排抬一根盆口粗的原木,齐刷刷地码在距离老龙头一百多米的开阔地上。

于海卧在几根木头后面,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悄声向身边的三营长说:“老天爷帮忙,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告诉战士们,不要发出响动,马上开工。”
“你歇着吧。”三营长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一挥手,十几个战士静悄悄地围了过来。

听到三营长的回答,于海暗自发笑,这个老伙计,今夜可逮到机会露一手了。傍晚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于海刚刚讲完攻坚计划,三营长就迫不及待地抢走了搭建炮台的任务。团里人都知道,三营长当兵前是个木匠,平日里看到锯子刨子,手心就发痒。今天有这么个机会,对旁人来说,非他莫属,对他而言,当仁不让。于海告诉他,美式M20无后坐力炮的炮管长约两米,重一百斤,有效射程为三百米,最佳射程一百米。为了准确地杀伤敌人,又不暴露目标,我们选择距离老龙头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阵地作业。但是,我们必须把炮位架高到三米,才能让炮弹直接射到老龙头嘴里。三营长问,几门炮?于海回答,六门。三营长说,中!于海有点不放心,你能保证凌晨前完工?三营长说,半夜就得。于海不相信,搭炮台需要多少时间?三营长的回答把他吓了一跳,个把小时!

伏在阵地上,于海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四十多分钟过去了,一座黑黝黝的高台已然静悄悄地竖立在眼前。这个时候,于海才真正心悦诚服,三营长看上去木讷寡言,干起木匠营生果然行家里手。他利用出发前的几个小时,把所有的原木都放好尺寸,开好凹槽,这么一座高台,他就像搭积木一般,得乎心而应于手。四下里望望,竟然没有一根多余的木头。于海默默地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营长这一手,自己就不知道要学上多少年,以后可万万不敢小觑他人。

“参谋长,电话通了。常参谋长要你马上回团部。”一名通信员爬到他身边,悄声传达了上级的命令。

当于海返回团部指挥所时,师长增派的山炮营已经赶到。张德彪拉着山炮营营长的手,高兴地骂道:“操!你小子总算没迟到。老子都急死了。”
山炮营营长笑着说:“张团长,怎么着?打了一辈子的蛇,还叫蛇咬了一口?没关系,让我来帮你,出出这口恶气。”
张德彪半自嘲半调侃地说:“还是你小子牛啊。奶奶个熊,老子杀只鸡,还得劳驾你这把牛刀。”

自打张德彪听到常元凯在作战会议上的安排,一肚子的窝囊气顺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复仇怒火。上百名战士倒在阵地前,两天来,那些熟悉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悠。他一次又一次地咬牙切齿,这笔血债,老子一定要加倍讨回来!会后,他拽住那个从龚家坳逃出来的年轻人尼阿普,仔细地询问山坳里面的地形,绘制出一张草图,标明了房屋、道路、池塘、坡地、树林,对如何指挥炮兵已经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就是师长的那句话,不准漏掉敌人一兵一卒!

“同志们,都集中一下。”常元凯站在沙盘前,高声招呼指挥所里的团营干部们:“现在请大家汇报一下作战准备。于海!”
“到。炮台建好,六门无后座力炮已经就位。”
“二营长。”
“有!我们准备了十五架云梯,突击连饱餐了一顿,正在休息待命。”
“张团长。”
“炮兵阵地搞好了。八门榴弹炮,十二门山炮,再加上团迫击炮连,奶奶的,够那帮龟孙子喝上一壶。”
“好!”常元凯满意地点点头:“同志们,我再重复一次进攻步骤。首先,由于海同志指挥的无后座力炮群发起进攻,争取在十分钟之内摧毁老龙头的防御。与此同时,突击连向前跃进,尽快占领老龙头和龚家坳的制高点。一旦打下老龙头,二营先上,三营随后,一营负责留守阵地和救护伤员。为了防止敌人逃窜,总攻开始后五分钟,张团长指挥的火炮要及时切断敌人的退路。我们的炮弹不够多,只能延续半个小时,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里攻克龚家坳,消灭所有的敌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团营干部们异口同声。
“大家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问题?”
“老常,”张德彪问:“几点发起总攻?”
“所有参战部队必须在凌晨四时进入待命状态,但是发起进攻的时间要看凌晨的天气。如果雾太大,于海的炮群无法准确打击老龙头。所以,各部都必须听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你们要通知所有的干部战士,一定要保持安静,不准惊扰敌人,防止敌人提前逃跑。”常元凯看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准备迎接战斗!”

(2)

夜,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邱秉义有早起的习惯,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两个卫兵登上老龙头。

“有什么情况吗?” 邱秉义问值夜的军官。
“报告参座,没有。”
“没有?”邱秉义皱起眉头:“不大对劲。”
“是没有。不过…”
“说!”
“半夜里,有个老马脚子说,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我们都没听到,而且阵地前面什么也看不到。”
“望远镜。”邱秉义接过卫士递来的望远镜,伏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地向前方观察。“你来看看。”邱秉义把望远镜传给身边的卫士。
“报告参座,雾大,看不见目标。”
“不要往下看,看正前方,一百多米。”
“啊,看到了,有一个小红点。参座,好像有人抽烟。”
“把我的枪拿来。”

枪递了上来,一支配置着瞄准镜的美造T3式卡宾枪。这是邱秉义最心爱的的一支枪,也是他最为之骄傲的一支枪。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腾冲战役后,远征军司令卫立煌上将亲手把这支枪交到他手上,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动情地说:党国之俊杰,民族之英雄,英雄一定要配好枪!

邱秉义抖落军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枪口,摒住呼吸,锁定目标,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拿着望远镜的卫士只看到那个红点划出一道弧线,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怎么回事?” 听到意外的枪声,常元凯异常震惊,莫非敌人发现了什么?
“报告参谋长,炮台来电话,三营一个班长在炮台上放哨时偷偷抽烟,被敌人的狙击手打死了。”
该死!常元凯暗自骂了一声:“命令他们,严禁抽烟,谁敢暴露目标,要执行战场纪律。”
“是!”
“于海。”
“到!”
“立刻赶到炮台,和我保持联系,一旦条件许可,马上发起进攻!”
“是!”

带着卫兵,邱秉义急匆匆地离开老龙头。情况不妙了,那个被他一枪毙命的共军,就站在百米开外,站在和老龙头洞口的同一条水平线上。邱秉义隐约猜想到敌人的意图,他们趁夜构筑了高大的工事,正在等待天亮。如果共军用重火力直袭老龙头,龚家坳则危在旦夕。邱秉义抬头望了望天,一层黑云压在四周的山峦上,阴晦如墨。他暗自庆幸,多亏发现得及时,时间还早,通知三哥,马上撤。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03 AM
第四章

(3)

滇南反共救国军的司令部里,邱秉义的话顿时驱散了龚敖天的朦胧睡意,他从虎皮睡榻上一跃而起:“秉义老弟,你的判断可有把握?”
“有!三哥,如果我是共军,我也会这么做。”
龚敖天趿拉着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大堂门口,向老龙头方向望去。晨曦微露,乳白色的雾在龚家坳缭绕,遮掩了远处的景物。

邱秉义跟到门口:“三哥,你估计一下,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日头一出,云开雾散,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三哥,快做决定吧,我们不能冒险。”
龚敖天略显迟疑:“坳子里的乡人怎么办?”
“丢下他们,都是老幼妇孺,共军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好,三哥信你的。来人!”

大堂台阶下冒出来两个精壮汉子,龚三爷朗声说道:“叫起全帮,半个时辰到场子,不准出声,不准点亮子。”

邱秉义也向身边的卫士交待,立刻拆除电台,让教导团的弟兄们一起集合。

一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邱秉义跟在龚敖天身后,来到龚家大院正门口。门前的场子上,挤满了手执武器的马脚子和装好鞍嚼的骡马,四周还围着许多前来送行的家人,衣衫不整,扶老携幼。马脚子们面色紧张,个个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马帮的头骡拴在场子西南角,就像“赶马调”里唱的那样, “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笼头,-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远远看去,既威风,又漂亮。可是,不知何因,它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龚敖天和邱秉义走下台阶,突然,一个白胡子老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老三,你不能走!”
龚敖天似乎很尊重这个老头,赶忙上前搀扶:“老尼扒,你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回来。”
邱秉义在龚家坳住过一段时间,对这个老头非常熟悉,他是一位有名望的傈僳阿公,三哥口中的尼扒就是巫师。老尼扒不仅为乡人卜卦祭祀,还懂得点草药医术,自己当年打鬼子负伤,就是在他手上治愈的。
老尼扒捋捋胡子,颇为不悦地说:“老三,我不是怕你不回来。你看看天,看看地。”
听到老人的话,龚敖天和邱秉义不约而同地做了一样的动作,仰头,天上还是那片墨一般的黑云,低首,地上还是那一层乳白色的薄雾。龚敖天猛然醒悟:“老尼扒,你是说…?”
“亏你还是一个大锅头,黑气蔽天,白气铺地,切忌出行!”
龚敖天神色为之一变,把头转向邱秉义,为难地说:“秉义老弟,你看怎么办?”

邱秉义深知马帮有着种种的忌讳,而且这黑白二气是马帮出行的大忌,可现在已经是千钧一发,刻不容缓。怎么办?他说服不了这些迷信的马脚子,唯一的办法是让大锅头发令。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只要有十分钟,马帮就可以撤离龚家坳,钻进林间马道,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必须让三哥亲眼看看所面临的巨大危险。于是,他果断地说:“三哥,快,跟我上老龙头。”

一行人沿着小街快步疾行,才走出十余丈远,迎面跑来那个教导团值夜军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参座,我,我看清楚了,共军,共军在老龙头前面,搭了一个大炮台。”
“他们有炮?”
“看不真,好像有几门。”
“开阔地的能见度怎么样?” 邱秉义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那边的雾散了,我们这边还有雾,也快了。”
“三哥,不用去了,情况你都清楚,老龙头的天险靠不住了。共军有重炮,一旦打起来,他们一定会封锁我们的退路。再迟疑下去,很可能全军覆没。”
龚敖天愣愣地看看邱秉义,突然眉毛一拧,斩钉截铁地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传令给头骡幺锅,立刻出发!谁不听命令,老子宰了他!”
“得令!”龚三爷身边的一个马脚子飞奔而去。
邱秉义对那个值夜军官说:“通知老龙头的弟兄,五分钟之后,悄悄地撤。”
“是!”

“哐,哐框,哐,哐哐。”

锣声?邱秉义大吃一惊:“坏了!”

(4)

二团指挥所里,常元凯表面镇静,心里却焦躁不安。黎明前的枪声只说明一个问题,敌人发现了我们的炮台。常元凯担心,对手是狡猾的邱秉义,如果被他察觉出我们的计划,趁雾逃脱,自己和张德彪都脱不掉干系!刚刚放下和于海的电话,于海说,老龙头方向的能见度还是很差,看不见洞口。常元凯知道于海的忧虑,炮击老龙头将决定整个战斗的成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敢轻易地做出决定。常元凯接过警卫员顾浩田递上的茶杯,一口浓茶含在嘴里,昏沉沉的脑子里猛然冒出来德国军事家克劳塞维茨的一句话,“只要再加上偶然性,战争就变成赌博了,而战争中是不会缺少偶然性的。”是啊,战争,就是一场赌博,即便策划得再周密,也不能排除偶然性,也不敢保证胜券在握。邱秉义,咱们就来赌一赌吧!

常元凯着急,张德彪更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炮兵阵地前,手握望远镜,观察着黑黝黝雾蒙蒙的老龙头,嘴里嘟囔着:“他妈的,于海这小子睡着了,还等什么?”
尼阿普站在张德彪身边,神情突然一震,他把双手招在耳朵上,随即大声喊道:“团长,敌人要跑!”
“你怎么知道?”
“锣声。马帮出行,么锅敲锣,头骡带路。一长两短,松其。”
“你再说一遍!”
“松其,跑,锣声一长两短,命令头骡快跑。”
张德彪的心猛然狂跳,他竖起耳朵,果真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锣声:“奶奶个熊,狗日的要跑。那还等什么?马上开炮!”
“张团长,要不要请示一下?”山炮营营长在一旁提醒。
“请示个屁!放跑了敌人,你给老子负责?我命令,所有火炮,对准龚家坳,开火!”
张德彪一声令下,密集的炮弹呼啸着,划出各种优美的曲线,越过老龙头,射向龚家坳。

突如其来的炮声,铺天盖地的炮声,震惊了常元凯,震惊了于海,震惊了邱秉义,震惊了龚敖天,也震惊了龚家坳的男女老少。

于海立刻接通了电话:“参谋长,怎么搞的?团长先开炮啦!”
常元凯手持望远镜,龚家坳方向火光腾起,他愤怒地说:“这个老张,乱弹琴!”但是他知道,没有时间了解情况了,这正是克劳塞维茨所谓的偶然性,偶然性导致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指挥员必须以变应变,当机立断:“于海,你能打吗?”
于海从掩体探出头,老龙头的守敌似乎慌了神,机枪盲目地向外扫射,他立刻回答:“能看到敌人的火力点,我打了!”说完,扔下电话,向炮台上待命的炮手们命令道:“对准敌人机枪,开炮!”

听到那该死的锣声,邱秉义立刻感到大事不妙,百密一疏啊,怎么就没想到,马帮出发以鸣锣为号。他一把拉住龚敖天,拼命地往回跑,才赶到龚家大院门口,就听到破空而来的尖锐啸叫,共军的炮弹来得太快了! 他一下子扑倒龚敖天,弹头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裂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四处飞迸,爆炸声震耳欲聋,场子上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邱秉义知道,此刻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赌命,或许自己命不该绝,能够带着三哥避开炮弹,逃离龚家坳。

他对着龚敖天的耳朵大声喊道:“三哥,跟着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龚敖天大声回答:“秉义,你带着弟兄们快跑,我回佛堂。”
邱秉义脑子里腾起一个念头,三哥要走龙洞:“好,三哥,你当心,慢慢爬上去,不要抬高身体。”说罢,接连两三个滚翻,躲到大门口的石狮子下面。

或许是炮火升高了老龙头的温度,雾没了,长满獠牙的龙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于海眼前。他指挥炮手们对准洞口,一颗颗炮弹像长了眼睛一般,齐刷刷地钻进老龙头嘴里,敌人的机枪都哑了,洞口冒出滚滚浓烟。突然,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老龙头腾起一朵蘑菇状黑云。是我们的炮弹击中了敌人储藏的弹药,于海断定,老龙头彻底完蛋了,于是他命令,停止射击!

待烟雾消散,于海看到老龙头坍塌了一半,突击连已经冲上去,制高点上飘扬着一面火红的军旗。

按照邱秉义的嘱咐,龚敖天一路匍匐攀爬,终于爬到了龚家佛堂东跨院门口。听到那一串霹雳般的爆炸声,他本能地站起身,朝老龙头方向眺望。一颗榴散弹落在前方,纷飞的弹片,炽热的气浪,把他掀翻到跨院里。他平躺在青砖地面上,双腿都被炸烂,动弹不得,两股鲜血从眼眶里流出,什么都看不见了。龚敖天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冒出一串串血泡。忽然,他闻到一阵清新的兰花香,感觉到有人坐在身旁,是她!?龚敖天用尽全身力气,从胸口上扯下那只翡翠蟠龙:“我,我想带你走。不行了。把它,把它,给逸尘…,告诉他,告诉他…”话没说完,手臂垂了下来,翡翠蟠龙滑落,绿盈盈的一道光,红艳艳的几滴血,落在一双雪白纤细的手中。

于海的炮群静下来了,张德彪却没有停。他指挥的大小火炮还在怒吼着,复仇的炮弹,蜂拥而去,飞向龚家坳每一处角落,盛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没得到命令,擅自开炮,张德彪也有些后怕。他马上和常元凯通了电话,本以为常元凯会狠狠地骂他,没想到只听到一句话,有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张德彪心领神会,迅速调整了原来阻断敌人退路的方案。从尼阿普口中得知,马帮出发前,大都在龚家大院前的场子上集中。于是,他命令炮兵重新确定射击诸元,只留几门榴弹炮封锁敌人的退路,而把绝大部分火力集中在龚家大院一带的区域。轮到老子报仇了,张德彪只有一个信念,用所有的炮弹来洗刷耻辱,来讨还血债。

正当张德彪打得兴致高昂的时候,电话响了。

常元凯在那一头大声喊道:“老张,把炮火延伸远射,大部队要上去了。”
张德彪说:“要不要再打一会,减少部队的伤亡。”
常元凯厉声说:“不能再打了,那里面还有老百姓!”
“好,我服从命令。” 张德彪挂了电话,心里却不服,奶奶个熊,书生气十足,什么老百姓,明明一个土匪窝子,那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5)

烟,还在冒,火,还在烧。龚家坳的枪炮声平息了。

常元凯带着一群干部,越过老龙头,走进那条青石小街。

小街两旁,残垣断壁,炸毁的木楼,坍塌的房梁,七零八落,黑烟滚滚,火苗突突。来到龚家大院的场子前,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是老兵,经历过多少次残酷的战争,见到过多少死人,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几百具死尸,几百匹死马,交织在一起,叠落在一起。死尸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就在他们脚下,躺着一具少妇的尸体,双手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婴儿,婴儿只剩下半个小脑袋。整个场子像是一个疯狂的屠宰场,到处是炸断的四肢,到处是碎烂的骨渣,到处是滑腻腻的肠子,到处是白花花的脑浆。位处中央的蟠龙柱像两根雷电劈过的老树,枝杈上游荡着撕裂的皮肉。红紫的血,浑黄的尿,在尸体缝隙间潺潺流动,流向场子北边的洗马池,池面泛起一层层殷红的波。

张德彪一声不吭,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常元凯不忍再看,把目光投向阴霾密布的远山。

“哇”,师部宣传科的一名干事忍耐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

“报告!”二营长双脚踩在血泊里,手中拎着一件污秽的军衣,高声说:“战场清理完毕,俘虏敌人伤兵二十三人。我们没有遇到抵抗,敌人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有没有找到邱秉义和龚敖天?” 常元凯收回目光,急切地问道。
“龚敖天的尸体可能在上面。”二营长指了指南山上的院落:“我们希望那位少数民族同志去辨认一下。”
“邱秉义呢?”
“我们在大院门口找到这件军装。”二营长扬起手中的军衣,翻开领口的领花:“看看,少将。肯定是邱秉义的。”
“他人呢?”
“这件军装旁有两具尸体,都穿着国名党军服,我们不知道哪个是邱秉义。”
“带我们去看看!”
“是!”

龚家大院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已看不清模样,身上头上斑痕累累,挂满了肉糜骨渣。基座下,并排躺着两具尸体,一具魁梧,一具瘦小,上衣都被弹片撕得粉碎,人也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

常元凯向二营长问道:“俘虏里有没有国民党兵?”
“没有,活下来的都是土匪。”
常元凯皱了皱眉头,手指着瘦小的尸体说:“把那件军装给他试试。”
几名战士迅速地把军装套在尸身上,然后把尸体拖靠在石狮子旁。
“老张,你说他会不会是邱秉义?” 常元凯问。
张德彪虽然鲁莽,但不笨,他明白,不管是不是,我们也必须找到一个邱秉义,于是大声说:“他娘的,我看差不多。”
“于海,你说呢?”
“军装正合身,我看也像。”于海当然知道该怎样回答,心里暗想,于海呀于海,好好学吧,看看人家常参谋长,这一手玩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师部宣传科的那个干事刚刚呕吐完,一摇三晃地走过来,看到身穿国民党少将军装的尸体,赶忙打开相机,上下左右,照了一张又一张。

跟着二营长,常元凯一行来到龚家佛堂东跨院。院里几个战士端着枪,枪口指向一具尸体。尸体血肉模糊,一双乌紫的眼睛却还暴睁着,看去令人心悸。尸体旁边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双手合十,唇口微动,白衣如雪,长发低垂。

尼阿普围着尸体转了一圈,肯定地说:“是龚三爷。”

听到有人说话,女人缓缓地抬起头,迷蒙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戚和恐惧,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常元凯心中一动,问尼阿普:“她是谁?”
尼阿普露出一种奇特的眼神:“她,她是龚三爷的小女人。”

警卫员顾浩田看傻了,俺地个娘来,像画片一样,她是个人还是仙女?

“带走!”常元凯转身走出跨院,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向那个女人又多看了两眼。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06 AM
第五章

(1)

从香港入关后,钟永康安顿好另外两位海外归来的学者,然后凭着政务院特使的身份,带着龚逸凡乘坐一架浑身打满补丁的美式C-46运输机,飞到昆明巫家坝机场。

进城已近午,他俩饥肠辘辘,急冲冲地闯入一家街头小店,每人要了两大碗过桥米线。连日来,一直吃那些味同嚼蜡的西餐,尤其在伦茨堡号邮轮上,顿顿都是洋葱汤、煮豌豆、煎马铃薯,再加上臭烘烘的德国奶酪,闻着就让人倒胃口。而这鲜喷喷、热腾腾、香气四溢的过桥米线,光看着就令人口水欲滴。他们也顾不得烫,把头埋在碗里,吃得行云流水,大快朵颐,肚滚腰圆。

昆明是钟永康的老巢,人熟地熟。作为东道主,钟永康自然要为客人安排最好的住处。喝罢碗里最后一口鸡汤,他不由分说,把龚逸凡领到省委交际处招待所,要了一套高级客房,交待道:“逸凡,你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到省委给你开一张介绍信,再找一部车,明天送你回家,你看好不好?”
“太好了,钟大哥,你想得真周到。”
“那我走了,这几天挺辛苦,你先歇歇吧。”
“钟大哥,我不累,想出去走一走。”
“去吧。要不要我找个人陪你?”
“不必了,这是昆明,我丢不了。”
“那好。喏,给你点钱。” 钟永康掏出一沓人民币,塞进龚逸凡手里,叮嘱道:“晚上早点回来,我找几个联大的老同学为你接风。”

龚逸凡放下行李,走出招待所大门,漫步在昆明大街上。又回到四季花开的春城,又听到亲切绵软的乡音,虽然景色依旧,龚逸凡还是止不住心里那份久别重逢的感动,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不知不觉,来到了大西门外。这片地方,他太熟悉了。在读书的几年里,他除了上课就是在这里泡茶馆,或者一杯清茗,埋头用功,或者三两挚友,海阔天空。那两条小街的名字多美啊,龙翔,凤翥,似乎是专门为西南联大开辟的道路,承载了多少联大学子的青春年华,寄托了多少联大学子的凌云之梦。龚逸凡慢慢行来,走到凤翥街,突然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径直走进路西的一家小茶馆。

街南头过来一辆人力车,季雪梅坐在车上,脸色有些憔悴,精神倒还饱满,一双丹凤眼左顾右盼,打量着两旁街景。突然,她抬起手,指着走进茶馆的背影,发出一声低呼:“咦,那个人,好像是逸凡。”
陈抱一跟在车旁,一下子没听明白,连忙问道:“阿梅嫂子,你说什么?”
“那个人,刚进茶馆,我看他长得像逸凡。”
“逸凡?龚家老大?他不是在国外留学吗?”
“是啊,没听说他要回来。兴许我看花了眼,不过,真的很像。”
车夫放缓了脚步,回转过头,憨厚地说:“咯要进去看看嘛?”
季雪梅没搭腔,掉过脸,盯着陈抱一,眼光里露出一丝恳求。

陈抱一略显犹豫,正想回话,猛然看到对面墙壁上贴着一幅宣传画:一个共军士兵高举钢枪,血红的刺刀力贯千钧,刺向角落里几个小丑似的人物,旁边竖写着一排黑字,“坚决镇压反革命!”画中的腾腾杀气,令人胆颤心惊,陈抱一向季雪梅摇摇头,拍拍车帮:“走吧,我们要赶路,没有时间。”

(2)

这是一家没挂招牌的小茶馆,屋里很暗,沿墙摆了四五张桌子,看上去简陋,却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大概还不到忙的时候,茶馆里很冷清,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放着一套青花盖杯。

“同志,喝茶吗?请落坐。” 龚逸凡面前迎来一个小姑娘,胖乎乎的一张苹果脸,十一、二岁模样。

龚逸凡对“同志”这种称呼不很习惯,尴尬地应了一声,走到屋角的一张桌子旁。

小姑娘跟在后面,脆生生地问道:“同志,点什么茶?”
“阿芳,莫须问吆。一壶十里香。”
龚逸凡转过身,看到茶围子后面转出一位中年女人,情不自禁地欢呼道:“阿嫂,你还记得我?”
“你喝过我家几年的茶,咋个记不得。”
“她是你的幺女?”
“是的。”
“哈,都长这么大了。”
“咋咯不大,好多年了么。”
“生意咯好做?”
“混得马虎,老百姓讨生活,有口饭就好,咯要哪样?”
小姑娘托来一壶一盅,笑眯眯地放在龚逸凡面前:“请用茶。”
龚逸凡爱抚地在她头上摸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羞红了脸,腼腆地摇摇头,蹦蹦跳跳地跑回母亲身边。

龚逸凡微笑着向那位阿嫂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来,坐在板凳上,定了定心,轻轻拎起茶壶。汤水在茶盅里打着旋子,一股清新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啊,好香!

龚逸凡特别喜欢这家无名的小茶馆,就是冲着这里的水和茶。水是老板娘每天从城东买来的一车吴井水,茶是老板娘每年从金马山十里铺定制的十里香茶。昆明有句老话,“吃水要吃吴井水,喝茶要喝十里香”。用吴井水沏十里香,汤色澄清,叶绿芽黄,一杯在握,满室飘香。龚逸凡缓缓地啜了一小口,含在嘴里,阖上双眼,像品尝法国葡萄酒一样,细细地品味着久违的兰花香。

(2)

含着,品着,嗅着,清纯的芬芳,仿佛来自远方,仿佛就在身旁,龚逸凡心神恍惚,那位美丽的溪畔少女飘然而至,如梦如幻,若还若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龚逸凡头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一边哼曲,一边浇花。只见她拢着一只铜盆,打着赤足,天真娇憨,俏立在一环兰花间,好似怀抱琵琶的飞天女,纤指轮轮,弹出一串串玉珠,洒落在拳拳蜡绿的叶面上。龚逸凡呆呆地看着,忘乎所以,若不是弟弟逸尘将他拉走,他一定会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她是谁?

她叫虞梦兰,从苏州逃难来的亲戚。家里老人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先跟着姨妈一家逃到四川,这些年坐吃山空,活不下去,只好投奔到咱们这里。她是姨丈的小妹,才十八岁,可论起辈分,咱们还得叫她小姨。

弟弟的最后一句话,龚逸凡听若未闻。看到貌似天人的梦兰,他早已魂不守舍,神光离合。前生今世,天人轮回,自己苦苦寻觅的那个“她”,莫非就是这个在花丛中飘忽若仙的少女?龚逸凡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他相信缘份。在西南联大、中央大学读书时,有不少漂亮的女生追求过他,有的当面袒露火辣辣的爱慕,有的偷偷寄来缠绵的情书,他却只把她们当作异性朋友,对她们的挑逗无动于衷。女孩们气不可耐,骂他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他坦然自若,洒笑以对,点检如今无一是,孜求共我赏花人。而这次,就连龚逸凡自己都说不明白,和她还没讲一句话,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仅仅惊鸿一瞥,就像看见亲人,一个相识已久的亲人。一股和煦的暖流,柔柔地渗遍全身,把每一个细胞都涨得麻酥酥的。难道说,这就是缘分?龚逸凡原本打算给阿妈上个坟,然后就登程到德国留学,这意外的相遇,令他失魂落魄,忘记了自己回家的目的,破例在龚家大院住了下来。

大院里上上下下都感到好奇,自从大少爷上中学以后,几乎没有在家里住过,即便回来,也是蜻蜓点水,来了就走。这一回,大少爷变了,居然命令下人把他的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让奶娘甘妈从花房搞来几十品兰花,东一盆西一盆地摆放在厅廊里。大少爷高兴,下人们也开心。过去,每当大少爷回家,龚家大院立马罩起一层乌云,大少爷阴沉着脸,见到谁都不说话,老爷也变得格外暴戾,动不动就发火骂人。他们都还记得,大少爷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胆子小了一点,却没什么坏脾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在他上中学的那一年,太太过世,从那一天起,他突然判若两人,他不再笑,不再理睬他的阿爸,不再把这里当作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下人们只敢私下议论,谁也道不出原委。只有甘妈,无意中听到了老爷和大少爷的最后一次对话,甘妈怕老爷怪罪,不敢多嘴多舌,默默地把秘密藏在心底。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天上下着小雨,龚家佛堂里摆放着太太的灵柩,从县城中学匆匆赶回来的大少爷跪在灵柩前,浑身湿漉漉的,嗓子已经嘶哑,还在不停地痛哭。甘妈端着一碗银耳羹,静悄悄地来到佛堂外。

龚三爷说,别哭啦,去换换衣服,别冻坏了。
大少爷没说话,还是哭泣。
龚三爷又说,好啦,人死如灯灭,你的孝心尽到就行了。
大少爷止住抽泣,猛然冒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我恨你!
龚三爷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大少爷像发疯一般,我恨你!我恨你!是你害死了阿妈!
龚三爷怒不可遏,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害死你阿妈。
大少爷尖声叫道,就是你,是你的鸦片,是你的那些坏女人。
龚三爷气急败坏,她自己抽鸦片,与我何干?你个小东西,还管得着老子找女人?反了你啦!
大少爷站起身,我们老师说,贩卖鸦片,祸国殃民!你欺负我阿妈,你贩卖鸦片,你是坏蛋,一个大坏蛋!
逆子!“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不是我阿爸!你是坏蛋!大少爷从佛堂里跑了出来,冲进蒙蒙细雨。
大少爷,别跑,快回来!甘妈跟在后面大声呼唤。
龚三爷喝住甘妈,不管他,让他滚!
甘妈心中不忍,老爷,大少爷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龚三爷铁青着脸,呸!他敢骂老子!要不是看他才死了娘,老子要动用家法,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小畜牲!

那一夜,甘妈记得,龚逸凡当然更记得。中学历史老师讲述的那些悲壮的故事,“虎门销烟”、“英兵来犯”、“宁波之战”,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老师说,百年来中国积贫积弱,国土支离破碎,国人饱受屈辱,帝国主义列强横行霸道,端于鸦片战争,你们要牢牢记住,鸦片是万恶之源。一想起老师的话,龚逸凡眼前就会出现可怕的一幕,温柔美丽的阿妈,一转眼变得面黄肌瘦,佝偻在烟榻上,挂着两行清泪,不停地吞云吐雾。门外传来一阵阵女人的淫声浪笑,浪笑抖动着烟雾,烟雾吞噬着阿妈,阿妈渐渐萎缩,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他痛心,他自卑,那个从小疼他爱他的阿爸,竟然是贩卖鸦片的大锅头,竟然是邪恶的帮凶!他恨阿爸,也恨自己,恨自己太胆小,太懦弱,除了逃避,无力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跟阿爸说一句话。他离开了家,像一个孤儿,逃避了十年。每次回家扫墓,他都在阿妈坟前痛哭一场,从甘妈手里接过一笔钱。甘妈告诉他,钱是干净的,那是太太留下的私房钱。

龚逸凡万万没有想到,梦兰的出现,竟然令他身心焕然。眼中的龚家大院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坟墓,而是春光明媚的琼阁仙山。“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回家的当晚,他打扮得整整齐齐,捧着一盆含苞欲放的兰花,前去拜会姨妈。

在姨妈的小院里,他见到了梦兰。她斜依在亭廊的美人靠上,双眸如水,月影流动,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逸凡?
啊,我,我是逸凡。他口舌发涩,神情窘迫。
我叫梦兰。她伸出一只手,皓腕欺雪,柔若无骨。
梦兰,多好听的名字。
好听吗? 她笑靥如花。
好听,谁给你取的?
妈妈。
为什么叫梦兰?
你好傻啊,当然是妈妈怀我的时候,梦见兰花。
今天我看见你浇花,你喜欢兰花?他后悔莫及,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喜欢。她嫣然一笑。
你为什么喜爱兰花?
圣人说,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娇语晏晏。
我也喜爱兰花。他鼓足勇气。
是吗?那你又是为什么?她两颊泛起嫣红。
兰为君子之首。
为什么这样说?她含笑的眼角带着一丝慧黠。
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菊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相视而笑,心有灵犀。

从那一天起,他携着梦兰的手,像一对相识多年的挚友,登高岗,涉清溪,辟幽谷,访碧潭,走遍了龚家坳周边的山山水水,寻觅各品各色的兰蕙,或浅紫,或深红,或黄白,或青碧,倏然轻采于修竹之下,冷泉之滨。兰花为媒,把两颗年轻的心揉碎了,融在一起。

一晃半个多月,他俩不知疲倦,朝随露起,暮伴月归,卿卿我我,难舍难分。姨丈姨妈看在眼里,惧在心头。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少爷想干什么?一个可怕的字眼,“乱伦”,像个冥冥幽灵,在龚家大院徘徊。龚三爷阴沉沉的脸终于发怒了,命令二少爷逸尘传话,告诉老大,人要守本分,不准他再和梦兰私会。然而,龚逸凡已经全然沉沦在爱河里,对阿爸的警告毫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爱情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没有觉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像一场冷酷的冰霜,无情地降临到初绽的兰花上。

那一天,恍若隔日。一大早,龚家大院突然显得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门窗。老爷又要成亲了,今晚就要拜堂,下人们奔走着、忙碌着,把喜帖送往四面八方。龚逸凡感到奇怪,阿爸要成亲?和谁成亲?甘妈悄悄对他说,大少爷,你走吧,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赶紧走吧,今晚老爷要娶梦兰姑娘。

这个消息,如旱地惊雷,把龚逸凡炸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他像个疯子,飞奔到姨妈家的小院,他要问问姨妈,问问梦兰,这是不是真的?他没能进去,几个马脚子守在那儿,把他拖回到自己的小院,锁住大门。他神志错乱,如癫如狂,哭嚎怒骂,砸烂了小院里所有的东西,终于精疲力竭,蜷缩在阴冷的墙角里,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具灵魂出窍的僵尸。傍晚,伴随着惨淡的夕阳,龚家大院飘起一缕凄美的歌声:

我听见呼呼的夜风,
在山林间不停地呼唤,
夜风啊夜风,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心神不安?

我看见密密的松针,
在枝头不停地抖颤,
松针啊松针,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畏惧严寒?

我看见闪闪的星星,
在夜空里不停地眨眼,
星星啊星星,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离恨九天?

那是梦兰,那是她的声音,龚逸凡心中泣血,仰面苍天,大声呼唤:
梦兰,梦兰…

“你聂咯是做梦了?”一只小手推了推龚逸凡。
他猛然惊醒,面前晃动着那一张苹果似的小脸,红艳艳的,眼光里充满关切。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将茶杯中的十里香一饮而尽,丢下茶钱,神情沮丧地走出小茶馆。
“阿妈,他咋咯啦?”
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那位喝茶的老人却嘟囔了一句:“可怜。命里带劫,又犯桃花。”

龚逸凡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满脑子混混沌沌,那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又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回来?好不容易忘掉了这一切,可恶的兰花香又把自己带回痛苦的深渊。或许当初做了一个轻率的决定,原本就不应该回来!还去龚家坳吗?回去干嘛?受到的屈辱还不够吗?自己还能再见到她吗?见到怎样?见不到又如何?见到了,徒增烦恼。见不到,空劳牵挂。可是,他转念一想,如果不回去,该怎样向钟大哥解释?况且,离家三年多了,也应该回去祭拜阿妈。罢了,悄悄地回去,给阿妈的坟上添点土,然后悄悄地离开,如此便罢!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08 AM
第五章

(3)

就在龚逸凡想得头昏脑胀、颠三倒四的时候,季雪梅一行到了翠湖边。这是一湾小湖,坐落在春城北边,湖畔微风习习,青草离离,鲜花夭夭,烟柳依依。时值午后,翠湖显得异常安静,看不到游人,几只野禽在水面上嬉戏,荡起一层层碧绿的涟漪。陈抱一打发走人力车,搀着季雪梅走进湖心公园,坐在湖畔的一处凉亭下。

“阿梅嫂子,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先去看看。”陈抱一不敢把季雪梅直接带到她姑妈家,因为参座交待过,一定要小心谨慎。
“好,你去吧。” 季雪梅像一个小女孩,乖巧听话。

从龚家坳到昆明的途中,陈抱一和季雪梅一路闲聊,大致了解到参座姑妈家的情况。参座是个孤儿,打小由姑妈带大,他一直把姑妈当成亲娘。姑爹名秦桐,是云南陆军讲武堂出身的老滇军,也是老同盟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讨袁战争、护法运动。抗战时,老人虽年过花甲,赋闲在家,还是挺身而出,捐出田产,在家乡组织抗日救国会,带领乡民与日军周旋。日本鬼子投降后,国共内战,老人不想看到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于是退出政界,在翠湖边买了一处小院,以花鸟书画自娱,过起了隐居的日子。季雪梅还偷偷告诉他,住在姑妈家,应该很安全,因为姑爹和好几个共党大官有多年的交情,有的受过姑爹的资助,有的和姑爹拜过把子,如今他们坐了天下,理应讲点情面。

话虽在理,陈抱一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整整军装,把身份证明拿在手上,来到翠湖东边的一条小街,按照参座给出的门牌号码,敲响了大门。

等了一会儿,大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面孔:“你找谁?”
“对不起。请问,秦桐老先生可是住在这里?”
女人一脸警觉:“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干什么?”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陈抱一有点心虚,好在一路上已经准备好各种应对,镇定地说:“我是从他家乡来的,当地正在搞土改,我奉命来调查一些情况。”
女人把门拉开,一身列宁装,腰掐得很细,人也长得很漂亮,却挂着一脸冰霜:“你有介绍信吗?”
“有。”陈抱一递上手中的身份证明。
女人看了看,仍然一脸狐疑:“这不是介绍信。”
陈抱一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心里想,不能让她占上风,必须压住她,于是从她手里抽回身份证明,朗声说:“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的介绍信?”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说道:“你来晚了,秦桐是个老反革命,半年前在镇反大会上枪毙了。”
陈抱一抽了一口冷气:“枪毙了。他的太太呢?”
女人很奇怪地瞄了他一眼:“也死了,畏罪自杀。”
“喔,是这样。对不起,打扰了。” 陈抱一冒出冷汗,衬衣冰凉凉地贴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急忙转身离去,走到小街口,下意识地回过头,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紧紧盯着他看。他不敢丝毫停留,转过弯,一路疾走。边走边想,这可怎么办?绝对不能告诉阿梅嫂子,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对,必须撒谎。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回到翠湖边,陈抱一躲进路边一家杂货店,慢吞吞地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探头朝外看看。还好,那个可怕的女人没有跟上来。他迅速地穿过街道,走进公园,来到季雪梅身旁,悄声说:“阿梅嫂子,我回来了。”
季雪梅手中拈着一朵小花,一边嗅着,一边笑盈盈地抬头问道:“抱一,找到姑妈了?”
“没有,那个院子别人住了。”
“怎么,姑妈他们出事啦?” 季雪梅手中的小花落在地上。
“不会吧,听说他们搬家了。”
“搬家?搬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问了住在里面的人,他们也不知道。”
“那,那可怎么办?” 季雪梅显得惊慌失措。
“阿梅嫂子,不要担心。先找个旅店住下来,你安心休息。我再到外边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他们。”
说罢,陈抱一搀起季雪梅,又唤来一部人力车,消失在茫茫人流里。

(4)

钟永康忙碌了整整一天,累得头昏脑胀。到了晚上,又陪着龚逸凡和几个老朋友在湖滨楼喝了一通酒,更觉得困倦疲乏。席面上,龚逸凡似乎也喝多了,显得语无伦次、情绪低迷。于是,钟永康早早地散了席,告诉龚逸凡,明早有车到招待所,接他回老家,自己还有许多工作要交接,就不去送他了。然后拎着旅行箱,晃晃悠悠地回到家。

小保姆开了大门,钟永康走进院里,看到客厅和卧室都没有灯光,问道:“阿莲,碧如呢,她睡了吗?”
阿莲接过箱子,轻声说:“陈大姐出去了,还没回来。”
“昆昆呢?”
“小昆昆淘了一天,困得不行,早睡觉了。”
钟永康走进客厅,打开灯,仰倒在沙发上,疲倦地闭上双眼:“阿莲,去,帮我泡一杯茶。”

“啊哟,老钟,你回来啦。”
昏昏欲睡的钟永康被话声惊醒,他撑起头,看到陈碧如站在门口,连忙坐起来:“回来啦。”
陈碧如轻盈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
“那你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唉,太忙了,没时间。”
陈碧如关切地问:“工作进展得怎么样?”
“很顺利,挖回来好几个。你猜猜,我还找到谁?”
“去你的,欧洲那么大,留学生那么多,我怎么猜得着。”
“龚逸凡,他也让我拽回来了。”
“龚逸凡?就是那个鸦片贩子的儿子?”
“就是他。”
“你拽他回来干什么?”
“他是名牌大学的博士,天分很高。”
“老钟,你不要怪我提醒你,用这样的人,一定要谨慎。”
“你放心吧,我了解他。他是个做学问的,和他阿爸不一样。”
“你呀,我还真不放心。” 陈碧如脸上露出忧容。

钟永康拿起阿莲泡好的浓茶,缓缓地喝了一口:“这些日子,你们都好吧。”
“还好,就是昆昆天天念叨你,说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不要他了。”
“这个臭小子,爸爸哪里舍得了他。”
“哼,你也就嘴里说说,过几天又要跑了。”
“碧如,我有什么办法。组织上的安排,我不服从行吗?”
“准备哪天走?”
“后天吧,我先去北京,向政务院汇报一下欧洲之行,然后到明都,把三江大学的情况熟悉一下,把你的工作安排好,过后就回来接你和儿子。”
“我才不要你安排工作,我自己找。”
“行啊,凭你的资历,在省市委的宣传部门找个工作没问题。”
“唉,一想到要离开昆明,我真有点舍不得。”
“我也一样。” 钟永康看到妻子有些伤感,连忙把话题岔开:“哎,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刚才到公安局去了。”
“到公安局?出什么事啦?。”
“今天是有个怪事,有个人来咱家,找秦桐,说是搞土改调查。”
“那有什么奇怪的?”
“他没有介绍信,而且说话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他把秦桐的老婆称做太太。”
“那也正常啊,才解放不久,许多人还是这么叫。”
“他是个解放军干部,又不是普通老百姓。哼,我看他不像自己人,所以就到公安局汇报一下,让他们查一查。”
“你呀,也别这么敏感。其实,说秦桐是个反革命,我看都有点冤枉。”
“什么敏感,这叫革命警惕性。我说对你不放心吧。你也不想想,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是党中央毛主席提出的三大运动。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的立场一定要坚定。我看你的思想有点右倾,竟然为秦桐这样的人抱屈。” 陈碧如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部表情非常严肃。
“碧如,有些事你不知道。新中国建立以后,敌特搞破坏,镇压反革命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在前一段时间,为了纠正所谓的‘宽大无边’倾向,我们又走向另一个极端,错杀了许多人,秦桐就是其中一个。”
“错杀?你有什么证据?这个话可不敢乱说。”
“秦桐这个老头,身分很特殊,人是国民党的人,早年为我党也做了不少工作,称得上开明人士。他没有血债,抗战胜利后就没有参与过政治,就算他历史上有些问题,也最多抓起来关两年。而我们的肃反部门为了完成上级规定的指标,把他当作现行反革命枪毙了。他死后没几天,全国政协给省里来了一封信,邀请他到北京开会,共商国是。真可惜啊,这封信来晚了一步。”
“有这样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好多事咱们都不太清楚,据说秦桐和中央某个领导人渊源很深。这件事搞得省委很被动,当然不想闹得纷纷扬扬,只限在小范围里知道。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你不要出去乱说。把它当作一个教训,引以为戒吧。”
“算了,不说了。你也累坏了吧,走,睡觉去。”陈碧如扶着钟永康站起身。
钟永康靠着妻子软绵绵的身体,突然涌出一股冲动,顿时睡意全消,兴奋地说:“好,睡觉去!”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31 AM
第六章

(1)

在人烟稀少的西南边陲,双江镇称得上一座大镇。镇里有数千户人家,一横一竖两条老街,连通镇子的四个关口。临街挤满了茶楼、饭馆、客栈、杂货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十家大小店铺。镇东关,坐落着一处大户人家的宅子,宅主人解放前逃到泰国,眼下房屋被部队征用,独立师师部暂时设在这里。

今天,师部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进出的人们个个精神焕发,笑逐颜开。大门旁的石灰墙上,书写着一排大字“热烈庆祝我军滇南剿匪大捷!”猩红色的赭石水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夺目。

龚家坳战斗结束七天之后,独立师的三支剿匪部队都胜利完成任务,返回双江镇。今晚,师里要召开祝捷庆功大会,军区电影队也赶来慰问,师政治部的干事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

和外面的热闹气氛截然相反,师部作战室里静悄悄的,连平时的电话铃声、发报机的嘀嗒声都听不到。常元凯伏在办公桌前,埋头准备送交上级的作战报告。案头上,平铺着一张二团刚刚派人送来的统计报表,上面写道:龚家坳一战,我军击毙国民党官兵40余人、土匪600余人,非军事人员死伤100余人,俘虏土匪23人。我方阵亡97人,重伤11人,轻伤35人。

为了写这份报告,常元凯绞尽脑汁,已经反复斟酌两三天了。看到这些数字,他似乎又闻到龚家坳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又看到那个死去的少妇和她怀中婴儿的半个小脑袋。他心里明白,敌方的死亡数字之所以都标以“余人”,那是因为根本没法查清楚,许多人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而且,二团提交的统计数字里也大有水分,击毙六百多“土匪”? 打哪儿冒出来这么多?恐怕至少三分之一是那些死于非命的乡民。常元凯写过多少次作战报告,没有一次这样犯难,难就难在两处,一是如何评价张德彪的功过,二是如何对非军事人员的死亡人数作出合理解释。常元凯紧锁眉头,扔下钢笔,又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平时烟瘾不大,今天已经不知不觉地拆开了第二包。

门开了,一股风过来,吹散了烟雾,师政委站在门口:“老常,还忙着呢?”
“政委,您来了,请坐。” 常元凯赶忙站起身。
“我没事,来串串门。你忙你的,我不坐。”政委走到桌前,瞄了一眼摊了满满一桌的纸张、文件,顺口问道:“报告还没写完?”
“没有。”
“你的笔头子一向都是很快的嘛。”
常元凯面露难色:“有两个问题,不好写,我想,最好请示一下领导。”
政委未置可否,随手拿起摆在桌角的《战争论》,翻了一会儿,把书半扣在常元凯面前:“没什么好请示的,自己想想就清楚了。”说完,慢悠悠地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熟悉常元凯的人都知道,他最爱读两本书,一本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另一本是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早在四一年,常元凯就得到了这两本书,十年过去了,书的封面都用浆糊补了好几回,可他还把这两本破书当作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里。《战争论》是八路军军政杂志社的一位老战友送的,那位老战友说,这是外国人写的《孙子兵法》,社里才出的,你好好读读,够你一生受用。

看到政委离去,常元凯拿起反扣在桌上的书,入眼是这样一段话:“暴力最大限度的使用。有些仁慈的人可能很容易认为,一定会有一种巧妙的方法,不必造成太大的伤亡就能解除敌人的武装或者打垮敌人,并且认为这是军事艺术发展的真正方向。这种看法不管多么美妙,却是一种必须消除的错误思想,因为在战争这样危险的事情中,从仁慈产生的这种错误思想正是最为有害的。”

这段话犹如一声棒喝,常元凯顿时醒悟,自己糊涂啊!当初,政委特别点名让张德彪指挥炮兵,不就是出自于这种考虑吗?军事艺术?自己过去的理解太肤浅了。军事艺术不仅是军事,而且是政治艺术、用人艺术。他自问,如果不是张德彪指挥炮兵,如果不是张德彪擅自开火,如果不是张德彪把炮弹集中在龚家大院,能够这么干净漂亮地消灭敌人吗?换作自己,或者换作任何别人,谁有胆量这样不顾一切地蛮干?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死的是什么人,张德彪完成了上级交待的任务,没有漏掉敌人一兵一卒。再说,张德彪是老红军,比起自己一个“三八式”干部,政治资本雄厚得多,即便出点岔子,上级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政委的良苦用心,自己不早就揣摸到了吗?如果还犯糊涂,左请示,右汇报,不但让领导作难,二团的干部战士也会心存芥蒂。那样的话,自己岂不成了夹板上煎鱼 - 两面挨烤。

还是政委老到,常元凯暗自感叹,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小点拨,就帮助自己找到了头绪,理清了思路。他揿灭烟头,拿起钢笔,刷刷地写起来:“…由于敌情突变,张德彪同志及时捕捉战机,当机立断,利用密集的炮火率先发起进攻,不仅截断了敌人的退路,也重创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击毙匪首龚敖天、邱秉义,击毙、击伤绝大部分国民党残余、土匪,及其随行人员,为我军全歼龚家坳匪帮创造了先决条件。”
他想了一想,把最后的“先决条件”划掉了,改写为“决胜条件”。

刚放下笔,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连串清脆稚嫩的“咯咯”笑声,儿子来了,常元凯把稿纸推到一边,浑身轻松地走出作战室大门。

(2)

站在台阶上,常元凯看见天井里站着一群人,围成一团,中间是他的爱人齐霏霏,怀里抱着他们十个月大的儿子。齐霏霏今天打扮得格外醒目,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装,衬托出高挑的身腰,一头黑亮的齐耳短发,微微弯曲在瓜子脸两旁,脸庞显得益发白皙,眉眼显得益发清秀。她不停地逗着怀中的儿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该我们科了。”说话的是敌工科阮科长,他手里拿着一个圆图章,凑到嘴边呵呵气,把图章盖在娃娃白嫩的屁股上。
“你们真讨厌,盖这么多红印子,害得我每天晚上给他洗半个小时,洗都洗不干净,还像个小猴屁股。” 齐霏霏嘴里埋怨着,却掩不住脸上的得色。
“齐大姐,给我抱抱小乐天,给我抱抱。”通信科的译电员苏小伊拉扯着齐霏霏的袖口,不迭地央告。

乐天,别人家的儿子要么“建国”“解放”,要么“抗美”“援朝”,自己的儿子叫“乐天”,常元凯想起来就好笑。那还是儿子出生后没几天,师长和政委一起来探望,没睁开眼睛的小东西揪着鼻子,咧着嘴,看上去不像哭,倒像是笑。师长说,好个大胖小子,你们看看,像个小弥勒佛,这小子将来一定是个乐天派。躺在病床上的齐霏霏立刻笑着说,谢谢师长给我们儿子起了个好名字,乐天,多好听,就叫他常乐天。说来也怪,这小子和他的名字还真般配,养了十个月,难得听到他哭,时时听到他笑。而且这个小东西不认生,只要有好吃的哄他,谁都可以抱着跑。师部里上到师长、政委,下到炊事员、马夫,个个都喜欢他,每天下班时,总有人抱着他到处转悠。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的小屁股上盖满了红图章,一个一个数下来,就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

“齐大姐,好大姐,给我抱抱。” 苏小伊还在央求着。
“小伊,看你急的。” 齐霏霏说:“你要真急,还不赶快和于海结婚,自己也生一个,干嘛这么干耗着。”
苏小伊红了脸:“呸呸呸,齐大姐,你还像个大姐吗?光寻人家开心。”
“哎呦,看看,脸都红了。” 齐霏霏伸手在苏小伊脸上摸了一下。
“不跟你说了。”苏小伊从齐霏霏手中抢过孩子,把开裆裤扒开,露出乐天的小屁股,咯咯笑着说:“让阿姨数数,组织科,宣传科,通信科,作战科,敌工科。呵,还有几个科没去呢,让阿姨带你去报到。”说完,冲着齐霏霏做了个鬼脸,抱着乐天跑掉了。
“鬼丫头,慢点跑,别摔着。”

看到常元凯走下台阶,阮科长大大咧咧地说:“老常,你小子真他妈的有福气。老婆老婆漂亮,儿子儿子神气。不像我那口子,吃得像个猪,就是不下崽。”
“阮科长,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嫂子去,看你今晚上得了床。”齐霏霏伸出粉拳,在阮科长背上擂了两下。
“老阮,你别不知足。你怎么搞到老婆的,要不要我讲给大家听听?”常元凯笑容满面,走到齐霏霏身旁。
“好吗,两口子一起上阵,我哪里是对手。我缴械,我投降。” 阮科长举起双手,转身就跑,院子里的人们在笑声中跟着散去。

“元凯,报告写完了?” 齐霏霏关切地问。
常元凯微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我正要找你。”
“有事吗?”
“你侄女来了。”
“侄女?那个侄女?”
“你有几个侄女?浩田的老婆,念春来了。”
“她来干什么?”
“我哪儿知道?你问她去。”
“人在哪儿?”
“师部临时招待所,浩田陪着呢。”
“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不成,今天晚上开庆功会,我们宣传科还有好多事呢。你先去吧。”
“那好吧。” 常元凯转身要走。
“等等,瞧你这一身烟味。先回去洗洗。”
“就你啰嗦。”
“还有个事儿。” 齐霏霏脸上露出一种神秘的笑意。
“什么事?”
“嗯。”齐霏霏眨了眨眼睛:“算啦。晚上再说吧。”说罢一抿嘴,挥手离去。

论起来,顾浩田是常元凯的侄女婿,但常元凯并没有把他当作晚辈,因为他的媳妇儿,那个名叫念春的女人除了姓常之外,早出了五服,根本攀不上亲戚。那还是四八年,常元凯回山东老家探亲。看到骑着马带着卫兵的儿子,可把老父亲喜坏了,带着他一家一户地串门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老常家出了个光宗耀祖的好后生。一天傍晚,常念春她爹带着一个小伙子闯进门,一个劲地央求大伯、大哥行行好,把女婿顾浩田带出去,不管能不能升官发财,好歹比呆在家里当个二混混强。老父亲捱不过乡里乡亲的面子,何况又是本家,按辈份还是小辈,便逼着常元凯收了他,送到连队当了新兵。一年后,常元凯听说他在战场上表现得很勇敢,还在火线上立了功,入了党,便把他从连队调出来,当了自己的警卫员。

常元凯问过顾浩田,为什么他老丈人说他是个二混混?顾浩田说,他不愿意下地做农活,喜欢和村里的一帮年轻人习拳练武,成了家也不安生,在三乡五里打抱不平,惹了不少麻烦,害得老人跟着烦心。实际上自己并不是什么二混混,自小想学水浒梁山里的众英雄,不能一辈子窝窝囊囊,活就活出个人样来!对顾浩田的雄心大志,常元凯一笑了之。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也许他能像二团长张德彪,凭着胆气和运气,打出一番天地来。可如今全国都解放了,没什么仗打,他又没文化,能混到哪儿去?当然,常元凯不会对他这样说,只是鼓励他好好学文化,努力工作,争取进步,有机会的话,送他到部队学校深造一下,好歹也能当上个连、营级的军事干部,总比在家乡一辈子务农有出息。刚才听齐霏霏说念春来了,常元凯感到很纳闷,她千里迢迢赶到这里,莫非家中出了事?不管是不是亲戚,老家来人,总得去看看。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33 AM
第六章

(3)

天已向晚,日头挂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懒洋洋地斜仄在天边,把影子们长长地拖在地面上,拉扯得不成样子。

双江镇西关的大榕树旁,堆着一个环形掩体,沙包上架着机枪。两架木拒马拦在砂石路当间,只留出一道狭窄的口子,旁边站立着持枪的哨兵。

一辆美式军用吉普缓缓地开过来,停在数米开外,车前挂着一块红牌,上面印了一行字:云南省人民政府外事处。车子熄了火,龚逸凡跳出车门,探身到后座,搬下皮箱。司机也紧跟着下了车,掏出根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大摇大摆地走到两名哨兵面前,很神气地说,这是周总理从国外请回来的大学教授,返乡探亲,各地军政部门都要予以照顾。听到司机的话,哨兵们肃然起敬,持枪敬礼,二话没说,搬开木拒马,挥手放行。龚逸凡看在眼里,心头窃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威风过。他握住司机的手,千谢万谢了一番,便让司机顺原路返回,自己拎着箱子走进双江镇。尽管从这里到家还有近百里的脚程,但他不愿乘车到龚家坳,一来山路难行,二来太招摇。他早就想好了,悄悄地回去,谁都不打搅。

沿着西关街,龚逸凡直奔徐记客栈。每次回来,他都要在那里住上一夜。客栈徐掌柜是相识十多年的老熟人,而且龚家是这客栈的老东家,龚家少爷来了,连吃带住都不要掏钱。当然,还有一点最重要,从徐记客栈可以借到一匹马,否则,单凭两条腿,上百里的山路可吃不消。

徐记客栈不惹眼,躲在四方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位于镇中心,行事方便,却又闹中取静。青砖青瓦二层楼,门脸朝南,檐口挂两盏“徐记”红灯笼,楼下开饭店,楼上是客房。大堂柜台边有扇偏门通往后院,院落很宽绰,圈着一棚马厩和一大间草料房。草料房里堆放着杂木柴薪,叠摞着几垛麻包。绕过麻包垛,有间小库房,靠墙支着一张床,上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年逾半百,身穿酱紫色长衫,手里端着一筒水烟,另一个二十出头,一身麻布短打,头上缠一条白布。年纪大的吸一口烟,叹一口气。年纪轻的一声不吭,埋头擦拭一把锋利的匕首。

“二少爷,你可记得一个马脚子,叫尼阿普?”
年轻人抬起头:“尼阿普?有这么个家伙。一年前,他偷偷摸摸地进入佛堂,被我们抓住。后来他逃出去,被我们一阵乱枪打落在山谷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龟儿子还活着,投了共军。这次三爷遇难,就是他坏的事。马帮撤离时,他向共军告了密,共军才开炮。”
年轻人面部肌肉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尼阿普,老子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个龟儿子!”
“徐掌柜,有人找。”饭店那头传来一声吆喝。
年纪大的站起来,警觉地说:“二少爷,你避避。我去看看。”

饭店里食客不多,只开了两桌。一桌好像是来自川西的一拨马客,大碗大碗喝着酒,嘴里还“格老子、龟儿子”地摆龙门阵。相比之下,另一桌客人安静得多。这伙人衣著很显眼,看上去不像当兵的,却有的穿军装,有的戴军帽,还有的只在短衫上系了一根皮带。他们匆匆忙忙吃着饭,偶尔冒出几句话。

“尼阿普同志,这次你可了不起,立了大功了。”一个东北口音的姑娘说。
“领导立功,首长立功。”尼阿普一口饭塞在嘴里,呜呜囔囔地回应。
姑娘咯咯地笑了:“别寒碜人了,我可不是首长。快吃吧。一会儿开会,你还要上台领奖呢。”

龚逸凡坐在一张空桌旁,他不认识尼阿普,也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听到偏门有响动,他掉转眼光,看到刚刚走进来的徐掌柜,便微笑着站起身。

“大…,啊,同志,你找我?”
“徐叔,你不认得我啦?” 龚逸凡有些诧异。
徐掌柜快步走过来,背对两桌客人,向龚逸凡狠狠地使了个眼色,大声招呼道:“啊,刚才没看清,认识,认识。老客,老客。楼上请,你的房间备好了。伙计。”徐掌柜唤来一个小伙计:“把这位客人带到大南房,回头泡壶茶,打点水,让客人清理清理。”

旁桌的尼阿普侧过身来,扫了徐掌柜和龚逸凡两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自己桌上,夹起一片油汪汪的腊肉。

龚逸凡跟着伙计上了楼,心里想,徐掌柜的举止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愿当着别人的面认我,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在客房里坐了不到两分钟,徐掌柜悄悄走进来,掩上门,拉住龚逸凡的手说:“大少爷,刚才怠慢了。”
“没关系。徐叔,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
“是的。楼下有一桌客人,可不敢招惹。”
“他们是什么人?”
“县里派来的工作队。”
“他们就有那么可怕?”
徐掌柜面露恐惧:“可怕,可怕之极。镇里十几家大户都让他们抄了家,当家的也给枪毙啦。”

龚逸凡暗暗吃惊,自古政权迭替,打仗死人是常事,没想到战争结束了,他们夺得了天下,还是不肯罢手。搞土地改革,把地主乡绅的财产分给穷人,这一点自己还能认可,他们要的就是共产嘛。可是,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想到这里,他猛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家里该不会也出事吧。他没敢直接问,转了个圈子说:“徐叔,我在你这里住一夜,明早为我备一匹马,我想回龚家坳。”
徐掌柜的脸色很古怪:“好说,好说。大少爷,今晚你就呆在客房里,哪里也不要去。过一刻,我让伙计把饭菜送上来,你就在客房里用饭,不要下去。万一看到陌生人,一句话也不能说。千万要记住!我还有事,过后再来看你。”说完,徐掌柜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到过道里没人,抽身而出,急忙忙地离去。

(4)

报告终于写完了,常元凯的心情格外舒畅。他回到宿舍,就着咸菜啃了一个干馒头,漱了漱嘴,擦了擦身,换了一件干净衬衣,走出师部,来到临时招待所。才进大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激烈的吵骂声、哭叫声,他脸色一沉,向门口值班室的小战士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在胡闹?”
小战士连忙站起来敬礼,回答道:“报告首长,是顾浩田两口子吵架,闹了小半天了,谁也劝不住。”
“乱弹琴!”常元凯快步走了进去。

一个女人盘着腿坐在院子中央,像个嚎丧的老太婆,双手扑打着地面:“你个没良心的,俺活不下了,俺地个娘来,俺活不了啦…。”
顾浩田衣冠不整,脸色铁青,气鼓鼓地高声骂道:“你个臭婆娘,有完没完?别给你脸不要脸。”

女人身边依着两个小娃娃,套在破烂的棉袄里,活像两个小叫化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淌着鼻涕,哇哇大哭。
屋檐下站着几个瞧热闹的,有两个还是军部派来参加庆功会的老熟人。

看到这种情景,常元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真他妈的给老子丢人现眼,他怒火中烧,厉声喝道:“顾浩田,你给我闭嘴!看看你的样子,成什么体统?给我回屋里去,这是命令!”
看到参谋长,顾浩田一下子瘪了气,低着头向房间走去。
“念春,你也给我进去。”

那个赖在地上的女人就是常念春,她敢和顾浩田撒泼,心里却畏惧这个当大官的本家大伯。看到大伯满脸怒气,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扯起两个孩子,一步一歪,跟着顾浩田进了门。

到了屋里,常元凯力图使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准顾浩田说话,只让念春说道说道,好端端的,两口子为什么吵架。念春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她的哭诉中,常元凯才真正了解到她的苦楚。浩田在家里闯了祸,一甩手当兵去了,把家丢给媳妇。走之前,竟然在媳妇肚子里埋了种。她拖着大肚子也不得闲,白天下地种田,早晚侍候二老。怀胎十月,一窝养出了两个男娃,高兴是高兴,可高兴过了,日子更加难捱。去年,婆婆得了痰喘,不能动,一动就续不上气,公公急火攻心,两眼患了翳症,啥也瞅不真。全家老老小小,光靠她一个人,再多长几只手也忙不过来。今年夏天闹蝗灾,粮食没了,秋后一场大雨,房子塌了。吃没得吃,住没得住,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带着娃儿来找爹。

念春哭得像个泪人:“俺来到这里,就是想和浩田打个商量,今后的日子该咋过。可这个没良心的,不等俺话说完就上火,又打又骂,还逼着俺马上滚回去。他不把俺当个人,俺也不让他好受。俺打定主意,要么他跟俺回家去,要么离婚,把两个娃丢给他。”

遇到家务事,任凭常元凯是个包公转世,也断不清。尤其像念春这种情况,部队里遇到不少,前些日子还有一个营长的家属来闹过,说家里的地没人种,孩子没人管,老人没人照顾,生拉死拽地要丈夫回家,部队作了很长时间的工作,还号召大家捐了点钱,才把那个家属劝走。常元凯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马上就要开庆功会,反正一下子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干脆先把顾浩田带走,省得他俩再吵架。于是对他们说:“念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这里是部队,有纪律,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浩田,你跟我走,今天晚上还有工作。”

常元凯带着顾浩田出了门,走到招待所值班室,他停下来,对值班的小战士说:“通知伙房,今天晚上做两个好菜,给顾浩田的媳妇和孩子送过去。帐算在我头上。还有,等他们吃过饭,找个人带他们去看电影。”
“是,首长!”

常元凯扭头看了看跟在屁股后面垂头丧气的顾浩田,本想狠狠地骂他两句,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锣鼓声,他忍住了,压低声音说:“你小子长本事了哈,敢打老婆。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跑步跟上,庆功会开始了。”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36 AM
第七章

(1)

敲锣打鼓放鞭炮,鼓掌拉歌喊口号,庆功会开得热火朝天,翻江倒海。但会议时间并不长,师长讲了几句话,军部代表祝了词,政委为各单位立功人员授了奖,主席台就撤了。前台毛竹架子上扯起一块大白布,遮住了朱毛两位领袖的画像。围观的老百姓呼啦啦地涌进场子,大人叫,小孩闹,三五成群地抢空地方。不一会儿,一道光打到白布上,忽上忽下闪着黑斑,当中冒出个圆圈圈,框住一个阿拉伯数字,从9变到1,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音乐,一排大字陡然横贯在银幕上,“一江春水向东流”。

乱哄哄的会场慢慢静下来,电影开始了。

齐霏霏抱着儿子坐在常元凯身边,手里攥着一条小手绢。这部电影她已经看过两遍,故事情节记得真真切切,但她还想看,看一遍,哭一遍。常元凯嘲笑她是小资情调,她才不管,人家眼泪忍不住嘛,那有什么办法。

“元凯。”
“嗯。”常元凯心不在焉地看着银幕,上面正滚动着演员名单。
“问你个事。”
“问吧。”
“听说你们抓了一个女土匪。”
“嗯。”
“听说她长得像个仙女。”
“你听谁说的?”
“浩田说的。”
“你听他胡咧咧。”
“那你说,那个女土匪是不是很美?”
“乱弹琴,好好看你的电影。” 常元凯哭笑不得,女人们怎么净关心这种问题。
“你说嘛,你说嘛。”齐霏霏用胳膊肘一个劲地拱他。
常元凯没办法,应付道:“就算是吧。”
“那,她比上官云珠还漂亮?”
“比谁漂亮?”
“就是演何文艳的那个女演员,你不是看过这个电影吗?”
“女演员?她长什么样?记不清了。”
“瞎说,你还会记不住?” 齐霏霏瞟了他一眼。
“不骗你,真的没有印象了。”
“装吧,你就装吧。哼,知道你故意装糊涂。”

常元凯一脸苦笑,正寻思着怎么摆脱,阮科长从人堆里挤过来,扒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如遇大赦,立刻站起身:“政委找我有事,先走了。”说罢,向不远处的顾浩田招招手,尾随着阮科长挤了出去。

政委已经等在师部会议室,看到常、阮二人进了门,伸手示意让他们入坐,慢条斯理地说:“老常,老阮,你们电影看不成了。把你们找来,有件事通报一下。刚才民族工作队的同志讲了一个情况,有人在双江镇看到龚敖天的二儿子。”
常元凯大吃一惊:“什么?怎么让这个家伙漏网了?”
政委说:“这怪不得你们,根据时间推算,龚家老二在攻克龚家坳之前就跑了出来。”
阮科长说:“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家伙是个亡命徒,非常危险,要不要我带人搜捕一下?”
政委摆摆手:“双江镇这么大,今天晚上就算了。一会儿你们再审问一次那个土匪头子的小老婆,哎,她叫什么来着?”
“虞梦兰。”阮科长回答。
“对,就是她,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搞到点线索。”
阮科长说:“看来很难,我们已经审过两次,也审问过龚家的一个老女佣,从两个人的口供来看,她们确实不知情。”
政委说:“你们看着办吧。如果没有情报价值,这个女人不能再留了。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有,我们有不少干部战士偷偷跑到禁闭室去看她。荒唐!成什么样子?明天把她移交给地方。”
常元凯说:“好,我和阮科长再审一次。”
政委点点头:“没别的事,我还要和师长陪军部来的客人,你们忙去吧。”

(2)

出了门,常元凯命令顾浩田立即前去师部禁闭室,把关押在那里的虞梦兰提到敌工科。紧接着唤来值班参谋,一口气向他发出四道命令:一,通知警卫连加强师部的警卫工作;二,马上派人通知四个关口的哨所,今天夜里不准任何人出关;三,通知各部提高警惕,安排好夜间岗哨和巡逻;四,派人通知地方工作队,明天一早办理犯人移交,同时请他们安排一下,协助部队搜捕龚家坳匪帮的二锅头龚逸尘。

阮科长站在一旁,看着常元凯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心里想,这个老常,脑子来得好快,叫你不佩服不行,都是三八年的兵,人家能当上师参谋长,确实也有两把牙刷子。

几分钟后,敌工科办公室的灯亮了。常、阮二人正襟危坐,面对着一个女人。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女人在微微颤抖。

“虞梦兰,你考虑好没有?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女人低着头,手指缓缓盘绕着一缕长发,默不作声,好像没有听到阮科长的问话。
“把头抬起来!” 阮科长厉声喝道。
她抬起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眼光里流露出迷惘与恐慌。
“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很细,含着委屈。
“不知道?告诉你,老实交待,我们可以从宽处理。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 阮科长狠狠地拍拍桌子。
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渗出点点泪珠:“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不信,把我也杀了吧。”

看到她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模样,常元凯猛然想起齐霏霏刚才的问话,那个女土匪是不是很美?他不愿回答,生怕妻子追问下去,自己抵挡不住,反倒弄得难堪。况且,即便他想回答,怕也说不明白。美,有很多种,但是她不一样。在她身上,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一种让人心疼,让人怜惜,让人看了又想看,却又舍不得摸、舍不得碰的美。在龚家坳第一次见到她,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没有任何理由,好像也没有邪念,只是男人那种怜香惜玉的情愫,觉得自己有责任呵护这个娇美柔弱的女孩。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和颜悦色地说:“虞梦兰,你不要激动。我们了解你的身世,也知道你没有做过坏事。今天,我们只想调查一个情况,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把知道的都讲出来。”

她睁开雾朦朦的大眼睛,感激地看着他,点点头。

“在我们攻打龚家坳之前,你见过龚逸尘吗?”
“二少爷?见过。”
“哪一天?”
“你们开炮的前一天。”
“在什么地方?”
“我在院里浇花,看见他从门前经过,进了佛堂。”
“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们就来了。”
常元凯感到万分奇怪,开炮前一天,龚逸尘还在里面,难道他长了翅膀,飞了出来?莫非?他的大脑里陡然掠过一道光,问道:“你仔细想想,龚家坳有没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从里面逃出来?”
她诧异地说:“秘密通道?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她肯定地摇摇头。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如果龚逸尘逃到双江镇,他可能和谁联系?住在哪里?”
她还是摇摇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阮科长追问了一句。
“真不知道,我到龚家坳三年多,来的时候经过双江镇,以后再也没来过。”
常元凯说:“就算你没来过,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你也应该听说一些东西。”
她双手交握在膝前,嘤嘤泣道:“三年多,我一直住在佛堂旁边的小院里,连门都没出过。”

常阮二人对视了一眼,用不着再问了,她讲的是真话,那个龚家女佣甘妈也是这么交代的。看来,从她身上找不到线索了。

常元凯向门外喊道:“顾浩田。”

门外没有回应。

“顾浩田—”阮科长提高嗓门。
“有!”随着一阵急促跑步声,顾浩田推门闯了进来,身上冒着一股酒气。
“把她带走。”
“是!”顾浩田点起一盏马灯,押着虞梦兰出了门。

看着他们离去,阮科长低声骂了一句:“操,便宜了那个龚三爷,狗日的。”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38 AM
第七章

(3)

虞梦兰走在前面,顾浩田不远不近地跟着,手中的马灯一晃一晃,照出女人纤细的背影。

整整一晚上,他一直心神浮躁,和老婆吵架的事,让他越想越恼。刚才警卫连连长还拿来一小坛子庆功宴剩下的苞谷酒,说是久别胜新婚,给兄弟和弟妹补个洞房花烛。妈的,鬼得个洞房花烛。她这么一通闹腾,可把自己的脸丢光了,今后在师里怎么见人?当初咋就瞎了眼,娶了这么个丑婆娘,罗圈腿,水桶腰,塌鼻拱嘴,满脸菜色。还他妈的一点文化都没有,闹起来满地打滚,活像个泼妇。他越想越气,不知不觉间,酒坛子见了底。妈的,离婚就离婚,老子怕个球?一股酒劲涌上来,顾浩田东倒西歪,脚下发飘。他定了定神,抬起头,盯着前面女人的背影,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起。女人,娘的,人和人咋就不一样。这个女人,他打了个酒嗝,咂咂嘴,该是什么滋味?

经过一条阴森森的夹道,他们走进一洞月亮门。门里曾是这家大户的后花园。花园很深很大,尽头有两间花匠房,眼下当作师部的禁闭室。自从原来的主人逃走后,长时间无人打理,园子里树木乱长,落叶成堆,杂草丛生。一阵风吹来,淅淅索索,卷起一团残花枯叶,在荒芜的小径上盘旋。皎洁的月光下,顾浩田醉眼迷离,前面的女人朦朦胧胧,好似仙女下凡,青丝飞舞,衣裾飘飘。裙摆下露出一双小腿,雪白圆润,柔软的丝绸紧紧贴在身上,凹凸起伏。刹那间,他只觉口干舌燥,下腹滚烫,阳根勃起。像是被魔鬼迷住了心窍,他放下马灯,一个箭步窜上去,捂住女人的嘴,把她放倒在草丛里。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荒草中传来的“唔唔”挣扎声。

突然,一声惨叫,顾浩田跳起来,捂住自己的手,指缝中冒出一缕鲜血。

紧接着,草丛中响起女人尖锐的呼叫:“救命啊!救命!”

花园尽头跑来两个警卫连战士,立刻用枪逼住了一脸茫然的顾浩田和草丛中簌簌发抖的虞梦兰。凄厉的呼救声也惊动了常、阮二人和师部的值班人员,他们一同飞奔到后花园。此情此景,根本不用问,谁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大脑,常元凯怒不可遏,这个畜牲,他飞起一脚,把顾浩田踢翻在地:“把他的枪给下了!”
“老常,冷静。”阮科长一把拉住常元凯,对警卫战士说:“把他们都关起来!这件事谁也不准传出去,这是命令!”

(4)

“笃,笃,笃”,轻微的敲门声,惊醒了和衣躺在床上的龚逸凡。他睁开眼,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漆黑一片。几点啦?他摸索着找到桌上的火柴盒,擦着火柴,借着光亮挑起灯捻子,点燃了煤油灯。看看手表,哎呀,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轻轻打开房门,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徐掌柜。

“大少爷,跟我走。”
“去哪儿?”
“嘘,噤声。去了你就知道了。”

龚逸凡跟着徐掌柜悄悄走下楼梯,来到后院草料房,绕过麻包垛,走进那间小库房。

“哥!”

龚逸凡大吃一惊,对面是弟弟龚逸尘,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双目红肿,眼球上布满血丝。

“逸尘,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 龚逸尘带着哭腔:“阿爸死了。”
“你说什么?”
“龚家坳毁了,阿爸和马帮都没了,让共军的炮弹炸死了。”

看到弟弟悲愤交加的神情,龚逸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脑轰轰作响,阿爸死了,被共军炸死了,他终究还是做了共产党的冤家对头,把几百人的性命都搭上,弄得个家毁人亡。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阿爸,虽然心中有怨,有恨,可毕竟是自己的亲阿爸。还有梦兰呢,她也死了吗?龚逸凡心如乱麻,鼻子一酸,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大少爷,二少爷,没时间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徐掌柜在一旁悄声催促。
龚逸凡扶着弟弟站起来,用手背擦擦眼睛,呜呜咽咽地问道:“离开?到哪里去?”
徐掌柜说:“我的一个伙计在镇里给工作队做夜饭,听他们说,天一亮,他们就要在全镇搜捕二少爷。”
龚逸尘拔出匕首,恶狠狠地说:“让他们来吧,老子和他们拚了!”
徐掌柜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点声,我的二少爷。你这是何苦。你斗不过他们,白白赔上一条命,还要牵连你大哥。”
龚逸凡清醒过来,对,弟弟必须走,他跟阿爸那么多年,肯定惹了不少祸,共产党不会放过他:“逸尘,你应该听徐叔的,马上离开双江镇,这里太危险。你走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
“哥,你不和我一起走?”
“我?我还想留两天,回家看看阿妈。”
徐掌柜看到龚逸凡不想走,也没有劝解,只是对他说:“大少爷,还有一件事。三爷的小太太没有死,关在共军的牢房里。刚才我的那个伙计听说共军要放她,让工作队明早去领人,送回龚家坳。”

小太太?是梦兰?她没有死,她还活着!龚逸凡听到这个消息,浑身战栗,热血翻滚,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龚逸尘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哥,跟我一起走。咱们等在路上,把小姨救出来!”
“好!我和你一起走!”龚逸凡想也没想,立刻作出了决定。
龚逸尘突然想起了阿爸的嘱托:“徐叔,陈副官去送阿梅姐,万一他回来,怎么办?”
徐掌柜无奈地摇摇头:“二少爷,即便他回来,也没有地方去了。你们还是先逃出去要紧。”
“不行!我说过在这里等他。”
“二少爷,龚家坳的事,九里八乡早就传遍了,还上了省报,陈副官不会不知道,只有傻子才来自投罗网。你们走了以后,我也把客栈歇了,这样对他更安全。”
龚逸尘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徐叔,听你的。”
徐掌柜掏出一个小荷包:“二少爷,这是一点钱,你先带上。你们不能走关口,共军把得很严,要从后山小路出去。这样,你们出去以后,先躲在大丫口的松林里。明天早晌,我带两匹马出去,捎上大少爷的行李。你们到底去哪里落脚,出去以后再商议。”

不一刻儿,小库房的灯光熄了。

两条黑影越过院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4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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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旭日东升,双江镇南关的砂石路上,缓缓跑出来两匹马。尼阿普骑在马上,得意洋洋,他的心就像阳光下的石头,热撩撩的。

昨晚的庆功大会上,他一瘸一拐地登上主席台,当着几千人的面,师政委给他戴了大红花,还发了一张写着字的纸,花花绿绿的,听说叫个什么“奖状”。锣鼓掌声像山里的炸雷,震得耳朵嗡嗡响,令他手足无措,热汗直淌。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欺辱的小马脚子,而是一个响当当的大英雄,像龚三爷那样,威风凛凛,名震四方。会后,工作队队长帮他填了一张入党申请书,告诉他,组织决定,派他担任龚家坳村委会主任兼民兵队长。尼阿普没想到,做梦都想进去的龚家大院,居然这么容易就到了手。村委会主任,就是龚家坳的大锅头,有了这个名头,哪个敢不听他的。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懊恼,早知道如此,何必要偷偷摸摸地去找什么藏宝洞,让二少爷抓住,投进土牢,要不是用裤带子勒死了那个送饭的马脚子,侥幸逃出来,差一点把命都送掉。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在自己的瘸腿上捶了一拳,妈的,老子废了一条腿,可老子报了仇,那个龚家大院,那个藏宝洞,还有龚三爷的那个小女人,都是老子的了。哼哼,二少爷,你个贼烂死养的,老子真该让你亲眼瞧瞧。

一想到二少爷,尼阿普的心猛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掉头看了看来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如此风光地回龚家坳,分明是个喜人的事,为什么心里有点虚惶惶的?尼阿普想起昨晚队里开会,队长说,只有尼阿普同志认识那个漏网的土匪,组织决定,派他协助解放军在双江镇搜捕龚家二少爷,另外派人去接收龚家坳土匪头子的小老婆。尼阿普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嘴上却没敢说。夜里,在铺上折腾了大半宿,终于想了一个好主意。赶个大早,抢先到师部提了犯人,悄悄带着她们回龚家坳。尼阿普盘算着,等到自己想知道的秘密有了眉目,再返回双江镇,反正那个二少爷是茅缸里的王八 ─ 瓮中臭鳖,无处可逃。他心里清楚,这样做犯了忌,对,按照组织里的行话,叫犯了纪律。可是,凭着自己是个功臣,队长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再说,如果真找到那个藏宝洞,值钱的自己偷偷藏起来,剩下的交给组织,那不又是大功一件嘛。

想到这里,尼阿普的心情顺畅了许多。他咪起眼,看了看前面的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女人。听说甘妈饭烧得好,派她给村委会做饭,那个小女人嘛,嘿嘿,来软的还是来硬的,就看她听不听话啦。他越想越高兴,使劲夹夹马肚子,抖起马缰在前面的马屁股上抽了两下,高声喊道:“松其,松其。”两匹马一溜小跑,向龚家坳奔去。

(2)

大丫口是岔路口,从双江镇过来,砂石路顺着山脉走向分成两路,大路通往临仓,小路通往龚家坳。山下有条河,在大丫口盘了一个弯,河床怪石林立,河面波涛翻滚,涌动着一个个冒着白沫的漩涡。岔口山崖上长满高高的松树,松林的一块岩石后面,龚家二兄弟气喘吁吁,他们一路奔波,刚刚赶到这里。

“哥,给你水。” 龚逸尘递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龚逸凡喝了两口,焦虑地看着来路:“逸尘,你说梦兰能从这里经过吗?”
“哥,你别急。只要她回龚家坳,只有这一条路。”
龚逸凡把水囊还给弟弟,忧心仲仲地说:“如果他们来的人多,又有枪,咱们可怎么办?”
“对付两三个,我一个人就行。如果他们人多,咱们悄悄跟着,逮机会下手。”
“逸尘,我跟你说,咱们把梦兰救出来就行了,千万不要杀人。”
龚逸尘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话。我不杀他们,等着他们杀我不成?”

龚逸凡嘴唇蠕动了两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若不是弟弟侥幸逃了出来,不早就在共军的炮火下粉身碎骨了吗?他从小跟着阿爸,沾染了一身江湖气,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和自己如同两个世界里的人,自己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可是,无论如何,作为哥哥,该说的还是要说。

“逸尘,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将来?什么将来?没想过。”
“那你准备到哪儿去?”
“嗯,缅甸吧。那边我熟。”
“逸尘,听哥哥一句劝,千万不要再搞鸦片了。”
龚逸尘紧锁眉头,心里暗想,不做鸦片买卖,我还能干什么?可是,阿爸不在了,马帮没了,自己孤身一人,共产党这边要杀他,缅甸那边的仇家也不少,天地之大,竟没有一个容身的地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跟我走吧。我这次回来,是受老朋友之邀,到江南明都一所大学教书。你和我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到了那里,你可以隐姓埋名,躲几年再说。”
“不,让我做缩头乌龟,我不干。”
“那你也不能去缅甸,太危险。”
“跟你去就不危险了?”
“我说不准,也许能躲过去。”
“哼,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往哪里躲?实在不行,我去香港。”
“香港?你在香港有熟人吗?”
“算是吧。这次我能逃出来,是天意也是巧合。阿爸让我到双江镇见一个香港来的沈老板。他订了一批货,我们被共军围困,发不出来,阿爸让我把定金还给他。沈老板是咱家的老客,为人不错,很讲义气,我可以去投奔他。”
听了弟弟的话,龚逸凡心中一团苦涩,说来说去,还是毒品黑道上的朋友,他想了一下,勉强地说:“相比之下,还是香港安全些。你去香港吧。出去之后,做点正经生意,千万不要再打打杀杀,过个普通人的日子最好。”
“哥,你去不去?”
“我已经答应我的老朋友,到他的大学当老师,说定了的。”
“哥,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共军害死了阿爸,毁了龚家坳,和咱家有血海深仇,你干嘛要为他们卖命?咱们救出小姨,一起到香港去吧。”
“逸尘,你错了。” 龚逸凡辩解道:“我不为谁卖命,只想凭良心工作,凭本事吃饭,过平安的日子。如果当初阿爸和你也像我这样,就不会发生这场灾祸了。你这么年轻,今后的道路很长,还是忘掉仇恨吧。心里的恨太多,你一辈子都过不安生。”
龚逸尘脸色阴沉下来:“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恨阿爸,也看不起我。阿爸死了,你并不难过,可我不一样,我和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你想为他们做事,我管不了,但我敢和你打赌,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说完,把头斜靠在岩石上,紧紧地闭上双眼。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从其志罢了。龚逸凡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44 AM
第八章

(3)

日头已经很高了,阳光从树梢里钻出来,洒在地面厚厚的松针上,斑斑驳驳。没有一丝风,松林里很安静,只听见鸟儿喳喳欢叫声和山下潺潺流水声,把人诱得昏昏欲睡。

突然,龚逸尘睁开眼睛:“有人来了!”

兄弟俩一跃而起,悄悄地伏在岩石后,向来路望去。

远远地,跑来两匹马,马上驮着人。待马走近,龚逸尘的眼睛里冒出了火,喉咙里轻轻地咕哝一声:“尼阿普!”

两匹马在松林边停住了,尼阿普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卷麻绳,手握弯刀,将另一匹马上的两个女人驱赶下来,捆绑在一棵松树上。

梦兰,十几米外就是梦兰,看到她苍白憔悴的面容,龚逸凡的心都碎了,他情不自禁地要抬起身子,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龚逸尘耳语道:“哥,不要盲动。后面可能还有人。”

尼阿普不是要休息,这点山路,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当年跟着龚三爷跑马帮,一口气可以跑上百里。他停下来,心里打着一个主意。龚家坳还留守着一个排的解放军,一旦到了那里,有些事办起来就没那么方便了。

他站在路边,撒了一泡尿,抖了个激灵,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转过身,凑在虞梦兰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放到鼻子上闻闻,嬉皮笑脸地说:“小女人,香。”
捆在一起的甘妈向他啐了一口:“臭马脚子,别碰小太太!”
“啪”,尼阿普反手给了甘妈一记耳光:“老太婆,你作死!”
“住手,不准打甘妈!” 虞梦兰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声叫喊。
尼阿普举起弯刀,架在她肩上:“小女人,别动,我的刀,没眼睛。”
“你要干什么?”
“嘿嘿,小女人,你说,龚三爷的藏宝洞在哪里?”
“什么藏宝洞,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杀了你!”
“杀吧,知道也不告诉你!”
尼阿普狞笑着,刀锋一转,挑开梦兰的上衣前襟,裸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淫邪的目光紧紧盯住那颤微微的乳峰:“小女人,我杀你,一刀,一刀,慢慢杀你。”
“呸。”梦兰羞愤难当:“土匪!流氓!”

突然,尼阿普眼前掠过一道白光,随即感到手腕上彻骨剧痛,胳膊肘一软,手中的弯刀和一把滴着血珠的匕首一同跌落在草地上。他转过身,丈许开外立着一个骠悍的身影,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二少爷?!”

尼阿普心里一寒,猛地向路边的马匹一瘸一拐地窜过去,马背上斜挂着一条步枪。但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那个恶魔般的二少爷抢在前面,飞起一脚,把他踹翻在马蹄下,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脑壳上,顿时人事不省。

龚逸凡从岩石后蹦了出来:“梦兰!梦兰!”
虞梦兰神情恍惚:“逸凡?逸凡?!”身子一软,晕倒在甘妈身上。
“梦兰,梦兰。”龚逸凡跌跌撞撞地跑到大松树前,捡起地上的弯刀,双手颤抖,一边频频呼喊着,一边笨拙地切割着树干上的绳子。龚逸尘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哥哥手中的弯刀,刀锋一掠,几道绳子齐齐斩断,梦兰和甘妈一同跌坐在大树下。
“大少爷。”甘妈挣扎着要站起来。
“甘妈,梦兰。” 龚逸凡扑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搂住甘妈和梦兰。
“哥,这里不安全。快,进林子。”说罢,龚逸尘一只手拖着尼阿普,另一只手牵过两匹马,向路边走去。
龚逸凡搀起甘妈,俯身抱起梦兰,尾随着弟弟,亦步亦趋,钻进松林。

(4)

一股清凉的水,湿润了梦兰的嘴唇,她醒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抓住龚逸凡的衣袖,好像生怕他跑掉,两眼痴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那清丽秀美的脸庞,那如凝如水的双眸,那脉脉含情的目光,那宜嗔宜喜的神情,把龚逸凡看呆了。他不敢相信,那个魂牵梦绕的溪谷佳人,那个想见又怕见到的女孩,居然就在眼前,软软地、静静地依偎在自己的怀抱里。多少的情,多少的话,多少离别的苦楚,多少相逢的喜悦,都化作星眸泪涌,都化作无语凝咽。

面对发痴发呆的哥哥和梦兰,龚逸尘似乎视而不见。他把尼阿普拖到一棵大树下,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捆得个结结实实。然后拽过甘妈,轻声问道:“甘妈,就你们三个,后面还有人吗?”
“回二少爷,只有小太太和我。”甘妈含着泪水,眼光里流露出仇恨与悲苦,恶狠狠地瞪着绑在树上的尼阿普,嘴唇颤抖地说:“那是个畜牲,不是人。”

龚逸尘知道甘妈为何如此悲愤,当年抓住尼阿普,关在土牢里,那个给尼阿普送饭,被他活活勒死的年轻马脚子,就是甘妈的儿子。甘妈守寡多年,就这么一个儿子。丧子之痛,弑子之仇,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畜牲,为儿子雪恨。龚逸尘伸出一只手,紧紧按在甘妈的肩膀上,坚定地说:“甘妈,你放心,我饶不了这个龟孙子!”
“谢谢二少爷!”甘妈擦了一把眼泪。
“甘妈,你到路口盯着点,看见徐记客栈的徐掌柜,就把他带过来。”
“是, 二少爷。”
“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知道,二少爷。”

龚逸尘转过身来,看到尼阿普已经苏醒,鼻孔嘴角淌着血,一双鱼目似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龚逸尘恨得钢牙紧咬,怒火中烧,手起刀落。刀锋过处,尼阿普胸前裂出一条红艳艳的刀口。

“嗷吆。” 尼阿普一声惨叫。
龚逸凡和梦兰被这恐怖凄厉叫声惊醒,他们抬起头,看到血淋淋的尼阿普,看到龚逸尘又扬起了弯刀,异口同声地喊到:“不要杀他!”
龚逸尘回头看了看他们,用刀尖指着尼阿普,愤愤地说:“是他,害死了阿爸,害死了甘妈的儿子,害死了龚家坳几百口人。我要他死,千刀万剐!”说罢,手腕一抖,又在尼阿普胸前剜下一块皮肉。
“二少爷,”梦兰阖上双眼,双膝半跪,双掌合十:“佛祖慈悲,杀生尚且不忍,何况于人。请二少爷以慈悲为怀,把他放了吧。”
“不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二少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恶人,自会得到他的报应。我怕看见血,更怕看见杀人。求求你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求求你啦,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随着梦兰的殷殷乞求,龚逸尘持刀的手臂慢慢垂下来。他静默了一刻,俯身从地上薅了一把干草,狠狠地塞进尼阿普嘴里,随手一挥,弯刀划了一道弧线,颤嗡嗡地钉在丈许外的一棵松树上。

龚逸凡舒了一口气,但心里有些诧异,梦兰打哪儿学来的这些佛家禅语?再说,如果自己这样求弟弟,他会听吗?

(5)

“二少爷,徐掌柜到了。”

跟在甘妈后面,徐掌柜头戴斗笠,手挽马缰,一身粗布短打,像个饱经风霜的老马客。两匹骡马尾随着,脖子一昂一昂,扑扑喷着响鼻。徐掌柜环视了一遭,对眼前的情况一目了然,他麻利地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小太太,大少爷,二少爷,饿了吧。来,吃点干粮。”
龚逸尘说:“徐叔,我们边走边吃,此地不宜久留。”
“大少爷,二少爷,说好到哪里落脚了吗?”徐掌柜问道。

龚逸尘看了看哥哥,踌躇不语。兄弟二人,已然明了,各有各的想法,各奔各的前程。只是小姨和甘妈该怎么办?她们显然不能回龚家坳,那是死路一条。如果跟着自己,路途危险重重、颠簸流离不说,即便活着到了香港,能否生存下去还是未定之数。相比之下,让她们跟着哥哥安全得多。甘妈是哥哥的奶娘,他会为她养老送终的。可是,小姨呢?让小姨跟着哥哥,他们会不会…?想到这里,他心中忐忑,不禁眉头紧锁。

龚逸凡似乎没想那么多,他从徐掌柜手中接过一块烤得焦黄的荞面饼,掰了一半递给梦兰,感激地说:“徐叔,你想得真周到。我和逸尘已经商量好了,我到明都,他到香港。我们一起走,先到昆明,然后再分手。”
“大少爷,不妥,不妥。”徐掌柜连连摆手:“这么多人一起走,太扎眼。特别是二少爷,共军发了他的海捕文书,到处都是关卡,可不敢走昆明那条道。”
听到徐掌柜的话,龚逸尘收拢了胡思乱想,先逃命要紧,还管得了那么许多?!于是说道:“徐叔说得对,我自己走。先回龚家坳,进缅甸,然后从缅甸取道进香港。”
“二少爷,我随你一道走。”
“徐叔,这条道太危险。”
“二少爷,不打紧。再说,出了这档子事,共军迟早会找上我,不走也不行了。”
龚逸凡关心道:“徐叔,你这么大岁数,还能和逸尘一起走江湖吗?”
“大少爷,你不知道,徐叔我可是个老马脚子,若不是当年三爷让我坐地开盘子,我还在马道上走着呢。”
“好,就这么定了。上马,立刻出发。” 不愧是马帮的二锅头,龚逸尘斩钉截铁地发出命令。

梦兰和甘妈合骑一匹马,梦兰在前,甘妈在后,向林外走去。甘妈掉头看了看浑身血污的尼阿普,又看了看面色冷酷的二少爷,老泪纵横,却没敢作声。

“逸尘。”龚逸凡一脚踏地,一脚踩在马蹬上。
“哥,还有什么事?”
“一路当心。” 龚逸凡面色悲戚:“回到家,代我给阿爸阿妈叩几个头。”
龚逸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的事,还是你自己去吧。”

看着龚逸凡一行出了林子,徐掌柜悄声问道:“二少爷,那个马脚子怎么发落?”

龚逸尘铁青着脸,没有回答,一个鹞子翻身上马,打马奔出松林。

“哥, 你停一下。” 龚逸尘追上哥哥,伸手拽住他的马缰,附耳说道:“哥,我就说一句话,你要记住,梦兰不光是咱们的小姨,也是咱们的小妈!”

说罢,撇下目瞪口呆的哥哥,双腿猛夹,胯下烈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二少爷,等一等。”骑在马背前面的梦兰突然调转头,高声呼喊。

喊声惊醒了木呆呆的龚逸凡,他策马上前:“梦兰,什么事?”
梦兰扬起手中的一块绿色翡翠:“你阿爸临终前,托付我把它交给逸尘。”
龚逸凡定神一瞧,那是阿爸一直佩戴在胸口的翡翠蟠龙。他打小就知道,这块绿色石头极为重要,是马帮的帮符,见石如面,代表马帮大锅头。阿爸的意思很明确,要逸尘接掌马帮,石在马帮在,弟弟就是新任大锅头。他叹了口气,回首看看,弟弟和徐掌柜二骑早已没入岔道山林,不见踪影。不知为何,他暗自庆幸,这块石头,是个祸害,不给弟弟也罢,于是低声说:“来不及了,咱们追不上了。”
“那,给你。”
龚逸凡回避了梦兰的目光,低头说:“我不要,你先收着吧。”引马走到前面:“梦兰,甘妈,咱们不能耽搁了,赶路要紧。”

大丫口,砂石路,山隔双涧,路成两歧。

兄弟二人,分道扬镳。

跑了约莫半里地,龚逸尘猛然勒住马嚼:“徐叔,回去。”
徐掌柜掉转马头,心领神会:“二少爷,这就对了,不能留活口。”

龚逸尘没回话,嘴角露出一丝笑,笑得阴冷、歹毒。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45 AM
第九章

(1)

时已初冬,一场寒流袭来,天凉风冷。

昆明西郊的一座小客栈里,季雪梅身盖薄被,斜躺在檐廊下的藤椅上,目光痴痴地盯着庭院间几株山茶花。

暮雨如丝,飘飘洒洒,凝聚在凋零的花瓣上,好似一颗颗悲秋的泪珠。

抱一还没回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姑妈姑爹的的下落,可每天归来,总是那么疲惫不堪,神情委顿,话都不愿多说。尤其是昨晚,他浑身湿透,眼圈发红,嘴里还带着一股酒气,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头躲进房间,再也没有露面。抱一向来老成稳重,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莫非,他在隐瞒着什么?

一阵风吹来,季雪梅感到阵阵寒意,她蜷作一团,将薄被紧紧裹住。尽管有些困倦,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着。她害怕,一旦入梦,便是噩梦,一个接一个。小时候,她也爱做梦。醒来讲给阿爸听,阿爸总是笑着说,傻丫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捉蝴蝶,梦里就在云中飘,白天采野菊,梦里就想上花轿。可是,那些可怕的怪梦,为什么和自己白天想的全然不一样呢?

回想起昨晚的梦,季雪梅不由地打了个哆嗦。那都是些什么?一个个囫囵的蛋,在她眼前跳动。跳着跳着,蛋蛋变成人形。一个人形飘过来,消瘦的面颊,温柔的目光,慈爱的笑容。阿爸?老实善良,与世无争,在乡间当教书先生的阿爸。突然,阿爸的笑容不见了,他满目恐慌,大惊失措:阿梅呀,快跑,鬼子来了。话音未了,枪声四起,阿爸脚下腾起一团熊熊烈火。火光中,森森鬼影,狂笑不已,闪闪刺刀,鲜血直滴。一条鬼影逼过来,眯着一对色迷迷的斗鸡眼,咧着一张臭烘烘的歪喇嘴,花姑娘,花姑娘的干活。她四肢痉挛,仿若窒息。刹那间,一道寒光闪过,鬼子人头飞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只大脚,牛筋芒鞋,狠狠地踩在鬼子头上。那是谁?身形魁伟,黑髯如戟。是干爹!是在危难间拯救了她的龚三爷。可是,为什么干爹不说话?为什么干爹脸上全是血?一转眼,所有的影子都重合在一起,融成一个囫囵的蛋,越涨越大,“砰”地一声爆炸,眼前一团猩红的雾。

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季雪梅再也睡不着,整整一天都在胡思乱想。她弄不明白,自己朝思暮想的是秉义,是疼她爱她的夫君,可为什么梦里偏偏遇不到他?思来想去,她开始埋怨自己,全怪自己太固执了,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寻一个好环境,一定要离开龚家坳,离开缅北,离开秉义,弄得如今进退两难。如果真的找不到姑爹姑妈,那可如何是好?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躲进被窝,嘤嘤抽泣起来。

“阿梅嫂子,阿梅嫂子。”
季雪梅从被头上露出一双泪眼,看到陈抱一站在藤椅边,脸上挂满关切,便抹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抱一,你回来了。我…,我想干爹他们了。”
“阿梅嫂子,外边冷,进屋去吧。我买回晚饭,赶快趁热吃了。”说罢,陈抱一搀扶起季雪梅,走进客房。

(2)

客房很简陋,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屋角支着一架竹床,竹床上铺着一张草席,四根竹竿撑起一领麻纱蚊帐,房梁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几只秋虫围绕灯泡扑打着翅膀,飞来飞去,墙壁上闪现出鬼魅一般舞动的阴影。

陈抱一将季雪梅扶坐在桌边,转身到门外,拎回一只小竹篮,竹篮上覆盖着微微泛黄的干荷叶。他揭开荷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端出一只黑灰色的陶碗,碗口徐徐冒着热气:“阿梅嫂子,快吃吧。小锅米线,还有你爱吃的破酥粑粑。”

这些日子,都是她一个人吃饭,形影相吊,寂寞孤独。她抬起头,眼光里流露出恳求:“抱一,你别走。坐下来,陪我吃一点吧。”
陈抱一腼腆地笑笑:“阿梅嫂子,我吃过了。好吧,我陪你坐坐。”

看着季雪梅缓缓地喝了一口汤,陈抱一的思绪就像那碗米线一样,七缠八绕,乱作一团。

本来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能再拖了,一定要把真相告诉阿梅嫂子。可一想到她有孕在身,一看到她那娇弱的模样,他又变得犹豫不决。阿梅嫂子能够承受这些接踵而来噩耗吗?姑爹被共党枪毙了,姑妈上吊自尽了。还有更可怕的,陈抱一下意识地摸了摸军装口袋,那里面藏着一张前两天的《云南日报》,第一版上有一条新闻:解放军滇南剿匪大捷。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下面的一排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军击毙国民党滇南反共救国军少将高参邱秉义。当时看到这则消息,如巨雷轰顶,陈抱一灵魂出窍,六神升天。龚家坳全军覆没,龚三爷和参座一同罹难。参座于他,如兄如父,没料到短短几天,竟然阴阳两界,天人永隔。该怎么办?沉静下来后,他理了理思路,眼下已经是无路可走,无处可归了。怀里那份伪造的身份证明只是权宜之计,根本无法使用这个证明来安置阿梅嫂子,也无法为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都处都是共产党的天下,要想在他们的地盘里生存下去,就必须改变身份,把自己和阿梅嫂子的过去彻底隐蔽起来。然而,隐瞒历史,改变身份,却又谈何容易?

两天来,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昆明城里到处乱闯,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参座的托付,保护好阿梅嫂子,保护好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上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熟人,刚入伍时同在远征军青年教导团训练班受训的同学。虽然不算至交,毕竟同学几个月,多少有点情分。通过交谈,他了解到,从训练班分手后,这位同学就调到昆明警备司令部工作,49年跟着云南省主席卢汉起义,现在省政府就职,担任军务处人事科科员。陈抱一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是老同学,也不得不留个心眼。于是,他半藏半露地向老同学述说了自己的境遇,部队被打散了,侥幸死里逃生,留下一条命,可如今像一只丧家犬,到处流浪,惶惶不可终日。想回江南老家,但自己曾在国民党部队里干过,即便没有血债,唯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不知老同学是否有办法,指点一条明路。虽然老同学的回答不十分肯定,但陈抱一读懂了其中潜在的含义,只要有钱,你就可以改头换面,变成一名解放军转业军人。陈抱一心里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路了。可他不是一个人,还有阿梅嫂子,要走这条路,必须得到她的首肯。可是,不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又怎么能够得到她的同意呢?

季雪梅一边吃着饭,一边注意着陈抱一,看到他脸上表情古怪,阴晴不定,便把碗推到一旁:“抱一,说吧,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阿梅嫂子,你还是多吃一点吧。”
“你不告诉我,我吃不下。”

陈抱一想,阿梅嫂子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看出我有心事,况且,迟早是要挑明的,到了痛下决心的时候了,老天爷保佑,帮助阿梅嫂子挺过这一关。他悄悄走到客房门口,朝外看了看,庭院里阴暗暗的,不见人影。他轻轻关上门,回到桌旁:“阿梅嫂子,我不瞒你了。消息很不好,你千万别着急,把心放宽一些。”
听到陈抱一的话,季雪梅脑子里“轰”地一声,心快跳了出来。她抚摸了一下隆起的腹部,深深吸了口气:“抱一,你说吧。为了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随着陈抱一的诉说,季雪梅四肢冰凉,浑身软瘫。她抿紧双唇,咬住牙关,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张《云南日报》,豆大的泪珠滴落在报纸上,一对接着一对,汇成两团濛濛的水晕。

“阿梅嫂子,阿梅嫂子。”
季雪梅抬起泪眼,木然地看着陈抱一。
“阿梅嫂子,咱们离开龚家坳那天,参座给了我一封信,他告诉我,如果遇到非常之事,方可拆阅。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看了?”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机械地点点头。

信封拆开了,陈抱一从里面抽出两页巴掌见方的笺纸,展放在桌子上,笺纸上是他所熟识的参座手笔,虽然书法算不得上乘,却也英姿跳动,意态峋嶙。一张纸上写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赠爱妻阿梅,秉义敬录文山血诗。” 另一张纸上只有寥寥十二个字: “抱一贤弟,一切拜托。愚兄秉义。”

看着这两张信纸,陈抱一泪眼模糊,喉咙哽咽。参座为了党国,为了军人的荣誉,无怨无悔,取义成仁。“一切拜托”,看似简简单单,却胜过千言万语。参座将他视为兄弟,把阿梅托付给他,把遗孤托付给他,这是何等的情分,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千钧重担。陈抱一握紧拳头,心里默默发誓:“参座,你放心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48 AM
第九章

(3)

季雪梅反常的沉寂,令陈抱一深感不安。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阿梅嫂子,阿梅嫂子。你哭吧,你哭出来吧。”

季雪梅不理他,也没有去看桌上的信笺,像个木头人一般,懵懵懂懂,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张报纸。

“阿梅嫂子。”陈抱一心里害怕,她可千万不要出事。他伸出手,慢慢地撤回桌上的报纸。
“别动。”季雪梅一声轻叱。
“阿梅嫂子,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吧。”陈抱一几近乞求。
“他不是秉义。”
“你说什么?”陈抱一大吃一惊。
“他,不是秉义!”季雪梅话音不高,听起来却坚定、清晰。

他不是参座?这个“他”指的是谁?难道是报纸上的照片?陈抱一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报纸上模模糊糊的照片。瞬间,像被电流击过一样,他浑身颤抖起来。对呀,这个人不是参座!虽然个头有点相似,虽然身上穿着参座的军装,但这件军装恰恰是一个巨大的破绽。这么多年,跟在参座身旁,陈抱一太了解参座的秉性了,他不喜欢一本正经地穿军装,除了晋见上司的正规场合,最多披着,从来没有穿在身上。尤其在战场上,一旦听到枪声,他便抖落军装,挽起袖子,拎起卡宾枪,冲杀在前沿阵地。唉,自己真是急昏了头,吓破了胆,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细节,没有看出这么明显的漏洞。看来,还是阿梅嫂子更了解参座,也比自己冷静得多啊。

“对对对,阿梅嫂子,你说得对。这个人绝对不是参座,这张照片肯定是共军的宣传伎俩。谢天谢地,参座还活着。”陈抱一舒了一口气:“这么说来,兴许龚三爷他们也没事,都撤到缅北去了。”
季雪梅仰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含满企盼:“抱一,你说,秉义还活着?”
“参座一定没出事,否则,他们没有必要弄一张假照片骗人。”
季雪梅喃喃道:“我知道,他一定活着。他答应过我,为了孩子,他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阿梅嫂子,都怪我。事先没有好好看看这张照片,把你吓着了吧。”

令陈抱一不解的是,季雪梅听了他的话,反倒失去了刚才的冷静,伏案失声痛哭起来。不过有一点陈抱一明白,哭了就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心里的郁结就可以发泄出去了。

季雪梅哭了一阵,抬起头,将衣袖遮住红肿的眼睛,抽泣着问道:“抱一,姑爹姑妈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哪?”
“阿梅嫂子,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无论如何,龚家坳肯定是回不去了。我想带你回我江南老家,让我母亲照顾你坐月子。一旦把你和孩子安置妥了,我就去寻找参座和龚三爷的下落。”
季雪梅沉默了一刻,低声说道:“这样好是好。不过,到你的老家?有可能吗?依你我的身分,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这几天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到处跑。今天碰到一个朋友,我的老同学,他可以帮我们解决身份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季雪梅急切地问。
“只是有两件事比较难办。”
“抱一,不管什么事,你别瞒我。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的那个朋友说,眼下他们正在整编地方部队,遣散一批人,这些人大都是云南起义的国军士兵和下级军官,可以把他们当作解放军的退伍转业人员对待。借这个机会,把我混进去,假造一个身份,返乡后便可遮人耳目。主管这件事的是省政府军务处处长,这个人是卢汉的老部下,我们能否成功,关键在他身上。我的同学告诉我,这位处长是个瘾君子,如今共军查得严,黑市鸦片价格飞涨,他已经是上顿不接下顿。如果能帮他搞点云土,或者干脆送上一笔钱,应该没有问题。”

季雪梅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一个青花包袱,掏出一个小布包,回到陈抱一身旁:“云土咱们搞不到,钱没问题。”她把手中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干爹给的。抱一,需要多少,你看着用吧。”
“阿梅嫂子,用不了这么许多。我想,有两根条子就足够了。”
“剩下的你收着,以后由你打理。还有一件事呢?”
“阿梅嫂子,”陈抱一脸上泛起一坨红晕:“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你说,你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生气。”
“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们必须假扮成夫妻。”
季雪梅听了,杏腮飞红,一时无言以对。她拿起桌上的两张信笺,看了又看,眼泪禁不住又涌了出来。她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眼角的泪花,垂下头问道:“抱一,非这样不可吗?”
“是的,阿梅嫂子。只有这样,才能瞒过所有的人,包括老家的乡邻和我的父母亲。”
“就依你吧。只是委屈你了。”
“阿梅嫂子,我没什么委屈。况且,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我们找到参座,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菩萨保佑,大慈大悲。”季雪梅双掌合十,默默祈祷。

陈抱一从桌上的小布包里取出两根金条,把剩下的包好,又放回到青花包袱里。然后收敛了饭碗,拎起竹篮:“阿梅嫂子,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季雪梅睁开眼,泪光敛蕴:“抱一,从今天起,不能再叫嫂子了。叫我阿梅。”
陈抱一笑笑,有点害羞,有点苦涩:“是,阿梅。”

(4)

同一个夜晚,阴云密布,秋雨绵绵,临沧来鹤饭庄的大堂里却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喧。龚逸凡自己都不明白,无缘无故地,一个共产党的县委书记,一个解放军的营长,居然恭恭敬敬地赶来请他喝酒,而且生拉硬扯,把他按在席面的主位上。

从大丫口和弟弟分手后,龚逸凡带着梦兰和甘妈,驱马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气就变了。原本风和日丽的艳阳天,突然刮起了北风,灰云遮住日头,飘洒起霏霏细雨。眼见着两个女人累得瘫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龚逸凡只好停下来,将马放入山林。他们等在路边,拦下一辆开往临沧方向的货车,将一把钞票塞在司机手里,好说歹说,才在堆满箩筐的后车厢里腾出一小块地方,三个人挤了上去。汽车又老又破,马达声震耳欲聋,说话都听不清楚,再加上道路颠簸,饥寒交迫,仨人挤靠在一起,昏昏沉沉,五脏六腑都被颠得错了位。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到了临沧,匆忙找到一家路边旅店,要了两间客房,还没来得及换掉湿透的衣裳,客栈门口就被解放军巡逻队包围了。梦兰和甘妈方逃出牢笼,如惊弓之鸟,看见荷枪实弹的军人,心底里说不出的惧怕,抖抖索索躲在龚逸凡身后。而龚逸凡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不慌不忙地掏出钟永康为他备好的介绍信,递给前来盘查的士兵。他心里想,凭着这封盖着省政府大印的介绍信,这些当兵的应该不会难为他们。令他惊讶的是,这封介绍信的分量竟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不仅带队的军人向他立正敬礼,而且报告了上级,惊动了县里的军政负责人,匆匆备下酒席,为他接风洗尘。

接风宴设在来鹤饭庄的雅间,几把藤条竹椅,一张红松方桌,桌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菜肴。龚逸凡坐在首席,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可看上去有些拘谨。通过刚才的介绍,龚逸凡知道坐在他左手的是县委书记,姓赵,估摸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鼻梁上架着一付玳瑁眼镜,斯斯文文,知识分子模样,坐在右手是个解放军营长,姓黄,生得方额阔面,虎背熊腰,俨然行伍出身。梦兰和甘妈坐在对面,看着她俩的装扮,龚逸凡想笑,却又不敢,生怕别人不明就里,觉得他浪荡轻薄。

“龚先生,不知道你们来,没有准备。只有家乡土产,简陋了一些。”
“赵先生,呵,该叫赵书记,你太客气了。在国外这么多年,我最想吃的还是家乡的土菜和水酒。”
“说得好么,最甜莫过家乡水,最亲莫过家乡人。来,我敬你一杯。”赵书记站起身,端起酒杯。
“谢谢,干杯!”一杯酒下肚,龚逸凡感到一股暖流自腹部升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人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赵书记把酒敬到梦兰和甘妈面前,笑容满面地问道:“对不住,还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
龚逸凡一愣,半吞半吐地应道:“她们是,她们是…”
梦兰瞟了龚逸凡一眼,笑盈盈接道:“我们是先生的内眷。”
“哈哈,猜到就是。”赵书记笑起来:“我故意问问。看到你的打扮,我还以为龚先生跑到我们阿佤寨子串姑娘来了呢。哈哈哈。”

听到赵书记的玩笑,龚逸凡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刚到临沧的旅店时,三个人都像落汤鸡一样。龚逸凡带了行李,有衣服可换,而梦兰和甘妈却只有身上的那套湿衣裳。甘妈向龚逸凡讨了些钱,匆匆跑出旅店,变戏法似的,不一刻就从外边抱回来一摞子干衣服。等到龚逸凡再见到她们时,差点不敢相认。甘妈还好,黑衣黑裙,松腰宽袖,头发盘成巴巴鬏,像一个精明能干的阿佤姆妈。而梦兰呢,头戴马尾发箍,束住瀑布般的长发,上身穿一件黑底绣花衣,衣摆短小,遮胸袒腹,对襟盘扣,无领无袖,露出一段玉颈,两条藕臂,半拃雪白粉嫩的小腹,下身着一条大红嵌纹筒裙,长及脚面,束腰裹臀,走起路来娉婷婀娜,活脱脱一个俏丽的佤寨小阿妹。

知道赵书记和龚逸凡在笑自己,梦兰低下头,玉颊粉红,神情羞涩。

“来来来,我也敬龚先生一杯酒。”黄营长扯着洪亮的嗓门,端起酒杯。
“黄营长,谢谢。”龚逸凡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坐,坐,大家吃菜。”赵书记拣起一筷子菜肴,放在龚逸凡的碗里。
龚逸凡看了看碗里的菜,黑乎乎的,像是一团菌梗,不禁问道:“赵书记,莫非,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黑鸡枞?”
“正是。鸡枞是我们临沧的特产山珍,有黑的、白的、黄的,最好的当数黑鸡枞。古时候,云南土司向朝廷进贡,都要跑到临沧来收鸡枞。由于黑鸡枞稀少,只有皇帝老儿才有口福,三宫六院的嫔妃们都尝不到。”
龚逸凡夹起一根,送到嘴里尝了一尝,脱口赞道:“果然好,鲜美异常。”
“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要春天来,吃新鲜的,那才叫鲜美。” 赵书记面露得色,指着桌上的另外几道菜说:“再尝尝这些。这是酸笋螺蛳,这是油炸葫芦蜂蛹,这是火烧菜花蛇,这是生煎柴虫,这是清蒸马头鱼,中间的瓦盆里是鸡肉烂饭。这些土菜上不了台面,但味道极好,大城市的人想吃都吃不到。”
龚逸凡频频点头:“的确如此。我在德国期间,虽说顿顿都是牛奶鸡蛋,香肠面包,就是吃不惯,心里总还惦念着家乡的土菜。这些菜,过去都吃过。可每次都有不同的滋味,百吃不厌啊。”

“吃过这些菜?这么说,龚先生是本地人喽?”黄营长突发一问。实际上,这句话他已经憋了一阵子了。原本,他并不打算来凑这个热闹。一个文绉绉县委书记就够受的了,还搭上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专家,自己一个土包子,和他们尿不到一个夜壶里的。刚才县委和驻军领导开联席会议时,巡逻队的战士赶来汇报,说临沧来了一个大人物,一位姓龚的教授,省政府介绍信上说,他是政务院周总理邀请回国的专家,要求各地军政部门妥善招待。赵书记听了汇报,马上决定摆一桌酒,为龚先生接风,并邀请他作为驻军代表一道出席。他本想找借口推辞,猛然想起下午才接到的敌情通报,通报上要各地驻军盘查搜捕漏网的龚家坳匪首二锅头龚逸尘。他知道,在当前的形势下,必须提高革命警惕性,既然来的人也姓龚,那老子就去瞧瞧。

听到黄营长的问话,龚逸凡随口答道:“呵,我是本地人。”
“老家在哪里啊?”
龚逸凡没敢提龚家坳三个字,简单地应付道:“双江。”
“双江?有个人,名叫龚敖天,你听说过吗?”
“龚敖天?他是家…”龚逸凡突然感到小腿生疼,桌子下有人踢他,坐在对面的梦兰黛眉微楚,他猛地醒悟,把个差点脱口而出的“父”字生吞了回去,改口道:“呵,他是家乡一带的马帮大锅头,人人都知道的。”
“龚先生和那个姓龚的土匪有没有亲戚关系?”黄营长紧追不舍。
“黄营长,双江姓龚的人多着呐,莫非都要和土匪扯上关系?” 龚逸凡手心发汗,心里紧张,语气里透出不满。
“这个嘛,啊,情况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剿灭龚家匪帮,有个叫龚逸尘的二锅头,狡猾得很,让他给溜了。如果龚先生知道这个家伙的下落…。”
没等黄营长说完,龚逸凡气鼓鼓地打断了他:“我不知道什么二锅头,黄营长,你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看到赵书记狠狠地使了一个眼色,而且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姓龚的小白脸就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像土匪,若真是周总理请来的客人,得罪了他,自己一个小小的营长可担待不起。于是,黄营长放软了声音:“龚先生,我是个粗人,大炮筒子,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赵书记,你们是在怀疑我吗?”龚逸凡把责问的眼光转向坐在左手的赵书记。
赵书记轻轻地咳嗽了一下,面带歉意地解释道:“龚先生,黄营长负责地方剿匪治安,他也是从工作考虑,想了解一些情况,只是说话欠妥,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不敬之处,还望谅解。你能放弃国外的优厚生活条件,回来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我们非常钦佩,非常感谢。来来来,再来一杯酒,咱们边吃边聊。”

龚逸凡赌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句话也不说,挖了一碗鸡肉烂饭,埋头吃起来。顿时,席面上气氛显得沉闷压抑。

“逸凡,”梦兰站起来,笑吟吟地端着酒杯:“该咱们借花献佛了。来,咱们一起敬赵书记和黄营长一杯,谢谢他们的盛情款待。”

龚逸凡抬起头,看到梦兰晶莹清澈的双眸,目光里透出安抚与劝慰。他心中一凛,唉,我这个少爷脾气,终究还是没有改过来。自己枉活了这么大,都比不上一个年轻姑娘。遇到这种场面,本应圆通自如,怎么能够乱使性子呢。想想也后怕,当初,若不是徐叔阻拦,按自己的意思带着弟弟一同取道昆明,全家人的性命岂不都要断送在这里。看来,自己空学了一肚子知识,对这个社会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差,不懂得逐机应变,虚与委蛇。面对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多亏梦兰,冰雪聪明,不动声色地让大家摆脱窘境。想到这里,他脸上发热,连忙站起来,为左右两位东道主斟满酒杯,自己也满上一杯酒,举杯说道:“赵书记,黄营长,今天能与二位相识,是我们的荣幸。我在国外多年,回国伊始,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我要好好向你们学习。来,我们回敬二位,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

(5)

一通干杯,如春风和煦,吹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饭庄大堂里又响起阵阵笑声。

喝了几杯酒,黄营长油光满面,浑身冒汗,他扯开衣领,高声问道:“龚先生,我听营里的文化教员说,我们共产党的老祖宗马克思是个德国人。你说是从德国回来的,你知道马克思吗?”
“当然知道。马克思先生在德国出生,严格地说,那时不叫德国,叫普鲁士,他是普鲁士人。不过,因为鼓吹革命,欧洲许多国家,包括普鲁士,不欢迎他,把他驱逐出境。一气之下,马克思退出普鲁士国籍,声称自己是一个国际公民。马克思先生在波恩大学读过书,我也是波恩大学毕业的,前后算起来,我们还称得上校友呢。”龚逸凡轻松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说什么?马克思和你在一个学堂里念书?”黄营长万分惊讶。
没等龚逸凡回答,赵书记笑道:“老黄,是真的,他们是校友,只不过马克思比龚先生早了一百多年。”
“噢,那还差不多。”黄营长吐出一口气。

看到黄营长憨厚的样子,赵、龚二人相视一笑。

“龚先生,你们下一站去哪里?”赵书记问道。
“我们先去昆明,然后到明都。”
“明都?听说省委钟永康副书记要调到明都工作,你和他一道吗?”
“是啊。这次回国,就是钟永康把我找回来的。他是我的老同学,一定要我去他那里工作。怎么,赵书记也认识钟大哥?”
“岂止认识,他是我们的老队长。四二年,我从缅甸回国参加抗战,就是在他的领导下,在滇南一带打鬼子。后来他调到昆明,我们游击队也编入边纵,云南解放后,我才转业到地方。前几个月我到昆明开会,还和老队长喝了一次酒呢。”

听着赵、龚二人的对话,黄营长一丝怀疑都没有了,幸亏刚才收得快,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要么真是不好收场了。他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站起来:“龚先生,刚才我…,得罪了,我自罚一杯。”
“黄营长,不敢当,不敢当。”龚逸凡连忙站起来,握住黄营长的手。
“龚先生,你们要去昆明,有车吗?”黄营长问。
“本来省政府给我派了一部车,我怕麻烦人家,前些日子让司机回去了。这次返回昆明,我们准备乘长途汽车。”
“不用啦。明天我们营放两台车到昆明,去拉冬季军装。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搭我们的车,一路上我的战士会照顾你们。”
“那太好了,黄营长,多谢多谢。”龚逸凡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心里充满感激。
“时间不早了,龚先生,你们一路劳顿,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赵书记也站起身。

一行人出了饭店,握手言别。

看着龚逸凡他们远去,黄营长一个转身,迈开大步,返回营房。他边走边想,奶奶的,营部那个文化教员,眼睛长在脑门上,瞧不起俺们这些大老粗,看老子回去教训教训这小子。人家教授说啦,马克思不是德国人,是普什么人,不对,哪儿的人都不是,老祖宗没有祖国,是个国际人。
引用 独善斋主 2013-9-25 10:49 AM
第十章

(1)

寒流逗留了几天就悄悄走了,又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是,在双江镇独立师师部的会议室里,那股寒流似乎依旧盘桓未去,令人感到又阴又冷。

会议室中央,三张方桌摆成一排,两旁坐满了独立师司、政、后三部的首长和各团的团长、政委们,个个紧绷着脸,鸦雀无声。师政委坐在桌子尽头,耷拉着眼皮,挂着一脸冰霜。

“同志们,师党委扩大会现在开始。”政委清清喉咙,抬起眼皮,扫视了一下会场,一字一顿地说:“首先我向大家宣读军区的通报批评。”

常元凯坐在政委一侧,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但他没有拿起笔,通报批评的内容,会前政委就已经和他通过气了。当初给军区写事故报告时,他料到师里要挨批,吃批评是最起码的,搞得不好,还会被抓典型,来个全军通报,因为发生的事件太严重了。

那是开完祝捷庆功大会第三天的傍晚,从龚家坳跑来一人一骑,马累得口吐白沫,到了双江镇南关口便一头趴下,倒地不起。骑马的人衣衫褴褛,浑身黑灰,胳膊腿上到处都是燎泡和灼伤。他自称是二团三营留守龚家坳的副排长,有紧急情况向首长汇报。关口哨兵把他直接搀扶到师部,常元凯和几个值班参谋听完这个副排长的述说,个个震惊不已。

就在头天夜里,一伙不明来历的匪徒突然袭击龚家坳,他们用短刀杀死了两名哨兵,然后在龚家大院四处放火。留守排的战士们都在睡觉,被两颗手榴弹的爆炸声惊醒,才发现门窗外烈焰熊熊。突发的大火把同志们堵在房子里,连敌人的面都没照到。等到房屋倒塌,同志们从火海里冲出来,土匪已经逃跑。把大火扑灭后,排长带着大家清点了一下损失,算上那两名被暗杀的哨兵,一共有六名战士牺牲,五名重伤,其他同志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现在排长正带领着能动的战士们护理伤员,守卫龚家坳。由于报话机被倒塌的房梁砸坏了,只好派他骑马来师部报告情况,希望首长马上派人过去,去晚了,那些伤势严重的同志就危险啦。

震惊之余,常元凯感到非常奇怪,龚家坳匪帮被我军全部歼灭,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这股不明身份的匪徒又是从何而来呢?他向师长政委作了汇报,师部召开紧急会议,即刻派遣卫生队和增援部队奔赴龚家坳,同时从师敌工科和侦察科调集人马,组成一个专案小组,由敌工科阮科长牵头,调查龚家坳事件的真相。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专案组的调查就有了眉目。首先,根据师部值班记录,民族工作队队员尼阿普同志在事件发生的凌晨提走了土匪头子的小老婆。第二,地方工作队声称,尼阿普同志原来的任务是协助驻军搜捕土匪二锅头龚逸尘,不知何因,他违背命令,私自行动。第三,侦查科派出几支小分队搜山,在通往龚家坳的大丫口松林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尼阿普,他被捆绑在一棵大树上,身上血肉模糊,趴满蚊蝇。当卫生员进行抢救时,看到了更加令人发指的惨况,尖锐的松枝插入他的两只耳朵,耳膜完全穿透,口腔里满是杂草和血污,经过清理,发现他的舌头已被利器剜掉。尽管现在躺在师部医院里的尼阿普还在呼吸,却已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废人。第四,据群众检举揭发,徐记客栈的徐掌柜是龚家匪帮设在双江镇的眼线。专案组搜查了客栈,发现徐掌柜已经于事发当天潜逃。根据客栈伙计的交代,龚家二锅头曾躲藏在那里,在工作队做饭的伙计偷听到重要情报,回来告诉了徐掌柜,于是他们连夜逃走了。

当晚,阮科长向师首长作了汇报。他说,把上述情况综合到一起,根据我们的判断分析,并不存在所谓不明身份的土匪。那个漏网的二锅头龚逸尘,再加上潜伏在双江的土匪眼线,才是龚家坳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窃取了我军和地方工作队的情报,半路设伏,劫走了土匪头子龚敖天的小老婆和佣人,趁夜潜入龚家坳,行凶放火之后,很有可能逃往缅甸。专案组认为,在这次事件中,地方工作队犯有泄漏情报的错误,尼阿普同志犯有严重的违纪错误,我们敌工科未能及时掌握土匪二锅头龚逸尘的动向,犯有麻痹大意的错误。

常元凯完全同意阮科长的案情分析,他确信,那个二锅头龚逸尘及其同伙在做案后,肯定已经逃入缅北,想抓是抓不着了。如此一来,连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没有,这个黑锅独立师算是背定了。

(2)

“同志们,”宣读完军区的通报批评,政委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沉重地说:“这是一次惨痛的教训,一次血的教训。我们身处对敌斗争的最前线,来不得半点麻痹大意。不要以为革命胜利了,土匪消灭了,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给敌人造成可趁之机,都会给党的事业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损失。大家回去后,要组织干部战士们认真学习、领会上级通报批评的精神,从教训中总结经验,把革命警惕性落实在今后的每一项工作上。”

政委停顿了一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些天来,有件事同志们一直议论纷纷。今天借这个机会,我给大家吹吹风。根据军委指示,有一部分部队要脱离野战军序列,改编成地方公安部队,我师也在改编之列。今天师长不在,到军区开会,就是讨论改编问题。我听说不少老同志有情绪,不想脱离野战军,看不起地方公安工作,说搞公安没仗打,不算军人,只是看家护院。”

说到这里,会议室响起一阵哄笑和嘈嘈私语。政委拍拍桌子,抬高嗓门:“笑什么?嗯?有什么好笑的?看家护院就不好吗?龚家坳发生的严重事件,说明了什么?嗯?好好想一想,说明了什么?我们的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就在国境线对面,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骚扰边境,破坏边疆地区的生产建设。同志们哪,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我们看的是人民的家,护的是国家的院。我们还是军人,还是部队,是一支保疆安民的边防部队。我们的干部们要首先提高认识,统一思想,这样才能带领全师顺利实现改编。关于改编的问题,等师长回来后,我们还要专门开会讨论。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噢,对了,借这个机会,还有件事要宣布一下。根据工作需要,军区对我师的领导班子进行了补充和调整。这里我代表师长,宣布军区的任免决定。一,任命张德彪同志为独立师副师长,免去其独立师二团团长之职。二,任命于海同志为独立师副参谋长,免去其独立师二团参谋长之职。今天到会的只有张德彪同志,我代表师党委,向张德彪同志表示祝贺。”

政委站起身,带头鼓掌,会议室里一阵桌椅响动,夹杂着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德彪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国字脸涨得紫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圈军礼。尽管会前他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可听到政委的祝贺,同志们的掌声,心还是嘭嘭地狂跳。奶奶个熊,参加革命二十年,走到今天不易啊。想想看,当年一道参加宁都起义、一起爬雪山过草地的战友们,只要活着,在部队里干着,有几个还是团级干部?别人不说,就连那个一字不识的同乡,老子当班长时,他还是个马夫,如今都当上军后勤部副部长了。害得自己不敢往军部跑,生怕遇到老战友,看到就脸红,手都没地方放。这下好了,虽说是副职,可怎么也是师级,老战友见到面,叫声张师长,听着顺耳,腰杆子也硬梆。然而,会场上同志们的掌声并不热烈,个中原因,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这次恶性事故发生在二团的辖区,本是他二团长的责任,结果全师挨批,平白无故地跟着二团背了黑锅,兄弟团背地里少不了骂娘。幸亏事件发生前,军区党委通过了他和于海的任命决定,要是迟几天的话,这个副师长肯定泡汤了。看到站在对面的常元凯,张德彪的目光驻留了片刻。过去,不大买这个参谋长的帐,一来他的资格比不上自己,二来一股子书生气。可是,攻打龚家坳的作战总结报告就是他写的。师政委私下里说啦,要不是老常在报告里为你说好话,把功劳都归给你,你个张二愣子别说立功受奖了,凭你损兵折将、擅自开火、伤及无辜这几条,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张德彪想,老常够朋友,关键时刻不含糊,今晚于海这小子要娶媳妇,俺得借这个机会,好好地跟老常喝上几杯。

会议结束了,干部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常元凯和几个驻扎在外地的团长政委们寒暄了几句,独自一人走出师部。来到门前石阶上,他停下来,右手遮在眉梢,挡住刺眼的阳光,朝着镇西头张望了两眼,犹豫了片刻,一个车转身,又走回师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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