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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三十七)

2013-9-6 07:53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456|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

摘要: Normal 0 false false false EN-US ZH-CN X-NONE 一九六八年夏天的一个黄昏 ...

一九六八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湘西凤凰城西南的一个小山村外,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高高的河堤上,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牧童正骑着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回村。淡淡的暮霭中,远山近树,竹篱茅舍,屋顶上袅袅升起的几缕炊烟,骑在大水牛背上踽踽独行的少年,以漫天的晚霞做了背景,俨然是一幅活动的剪影。

远远地,上游河面上传来“扑通”一声, 似乎有一块大石头落到了河里。少年人并未在意,继续任水牛慢吞吞一步三晃地前行。片刻过后他偶然抬头,河面上似乎是一个人的身形。他心里一惊,定睛细看, 一个女人已经被哗哗的河水冲到了他的正前方,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拼命挣扎,更不曾呼救,只有双臂偶尔在水面晃动,竭力想抓住任何飘过身边的东西。我的妈呀!有人落水了!少年惊呼一声,顾不得多想,“腾”地跃下牛背,边跑边甩掉鞋子,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一 纵身跃入水中。

转眼间女人已经顺流漂出去了十几步远。少年奋力划水急追。刚刚游到落水的女人身旁,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人本能地一把拉住少年伸出的手臂,再也不肯松手。少年竭力想要挣脱,却被女人死死抓住,两个人越缠越紧,一齐在漩涡里打转。这一带河面很宽,水深浪急,水面下暗流很多。一阵挣扎之后,少年人力气渐渐用尽。 情急之下他大声呼救,一个浪花打来,他连连喝了好几口水,呼声也弱了下来。两个人就要沉入水底之际,岸上有两个农人经过听见了喊声。 他们顺流奔跑着抛下一根拴着一截树枝的绳子。浪花里少年几经挣扎,终于奋力抓住绳子, 岸上的农人们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俩个落水的人救了上来。

到了岸上, 人们发现女人双眼紧闭,额头上流血不止, 显然是跌入河中时头部撞到了石头, 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少年见状拔腿就跑,去找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幸亏医生住得离河边很近,又正巧在家里吃饭。一听说要救人, 放下饭碗,跟着少年人匆匆赶到河边。年轻的赤脚医生用人工呼吸加上针灸刺激人中,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把女人救活了。纯朴的农人们纷纷额掌庆贺, 说这个城里来的女人真是命大。

这个勇敢的少年就是方平,女人是鲁大军的母亲柳列,被下放到村里改造的走资派, 黑帮分子。她是一名抗大出身的三八干部,北京某大学的前党委书记,前某部副部长的夫人。

她本来是一位马列主义老太太, 49年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中总是一贯正确的党的化身。那些年她红旗在手主义在口, 坐的是主席台 ,整的是台下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文革乱起,副部长在最高领袖眼里属于中宣部“阎王殿”里的人,加上他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态度暧昧,暗中却有追随刘主席之倾向。城头变幻大王旗,转眼间刘主席倒台,副部长被逮进秦城成了阶下囚,家人自然受到牵连,柳书记成了学校里最大的黑帮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多年来在校党委里柳列书记一向自视甚高,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些一本马列原著也没看过的大老粗土包子副书记, 用她的话说,“让他看也看不懂”;至于下面院系领导层里白区地下党出身的知识分子干部,还有那些教授们,大多沾染了一身的小资产阶级气息,就更不在她的眼里了。

不必说,一向强势的她早就在党内外树敌颇多,只不过多年来风头正健,加上自我感觉良好,对此险恶情势浑然不觉而已。等到风云突变,夫妇先后失势之后,四周落井下石的人前赴后继,来势之猛,之大, 之恶, 连从延安时代起就早已熟谙党内斗争之残酷的柳书记也目瞪口呆。

如此无情,如此手辣,真让人想不到啊! “想不到啊!”这句话成了那一段时间里她的口头禅。等到她被迫随学校那些封资修五毒俱全的老教授们下放改造。长途跋涉后终于来到湘西山沟小村里“五七干校”的时候, 前党委书记柳列的心理不平衡达到了顶点。这帮资产阶级权威臭知识分子们过去见了自己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如今到了千里之外的乡下,远离了让他们佛头着粪的红卫兵造反派们,这批人居然慢慢变得神气起来,前一天的地头斗私批修会上, 那个哲学系留美回来的糟老头子,竟敢挑起自己的毛病来, 胡说什么她熟练引用的马列原著中的两段话时间顺序颠倒了!真是反了他了!

傍晚收工后, 扛着锄头她一个人慢吞吞地顺着河边往回走,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啊!心里越想越气,越气腿越拉不动,不得不在爬上那座很陡的石拱桥一大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斜靠在不高的桥栏上喘气。望着桥下面滔滔流过的河水, 她的满腔怒火不打一处来。

自己当年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高才生, 为啥放弃优裕的家庭环境到大西北去投身革命?还不是相信只有延安才是中国唯一的光明所在?没想到啊,革命革了几十年, 最后却革到自己的头上来了!为啥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该不会是报应吧?难道真会是上帝的惩罚?她虽然上的是教会学校,英文也讲得几乎无瑕可击, 却始终无法真正接受上帝。可奇怪的是,那种中国传统式的“因果报应”却一直影响着她这个老革命的思想,总是无法完全摆脱从小受到的笃信佛教的母亲的影响。也许, 这竟是上海滩上那些 “空降部队”带给我的报应?越想越头疼, 越疼越忍不住要继续想。唉, 她又一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头望望天空,阴沉沉的, 止不住的思绪竟和越来越多的乌云一样渐渐弥漫开来。

五十年代初,三反五反运动高潮期间,上海被逼跳楼的资本家们究竟有多少?她从来也不知道, 也没有去想过。只记得陈毅市长有一天早上进了办公室,开玩笑地问她说,“昨天又有多少空降部队?”她当时是市委三反五反办公室的主任,负责的正是清查全市不法资本家在公私合营运动中偷税漏税, 抗拒社会主义改造的工作。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市长的玩笑话了,但这些年来她始终忘记不掉的是,年底那次她亲自带人去南京路上的一家私营百货公司查帐,八层楼的豪华办公室里里外外都找不到本该静候在那里的汪老板。百货公司里的公私合营动员大会一连开了三个通宵,他还是不肯乖乖地接受改造,配合政府的合营政策。为此,她已经下令给了他一些颜色看了,此刻她和手下的人正要动手搜寻公司的秘密帐簿,一条黑影猛然从窗外一闪而过, 紧接着下面马路上遥遥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一行人火速下楼察看, 西装笔挺的汪老板早已脑浆迸裂,脸朝下倒卧在人行道边上, 身下的水泥地上一滩猩红色的血迹。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离目睹一个生命的丧失,而且直接和自己有关联!那条一闪而下的黑影, 还有那沉闷的“扑通”一声,也许还不及一袋面粉落地的声音更重,一直压在她的心上。这么多年来, 一种罪恶感时不时地会莫名其妙地在她心头闪过, 此时更甚。我的手上难道不是也沾了他的鲜血么?他的家人会怎样想呢?他们一定还在记恨我吧?可当时我也是奉命行事啊!一个人正在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跑过来, 围成一圈跳着脚指着她乱喊,“走资派!地主婆!走资派, 地主婆!” 其中一个拖着好长的脏鼻涕的黑小子, 还把一团恶臭的干牛屎朝她身上扔了过来。一向有洁癖的她惊慌之下猛地向后一仰,人顿时失去平衡,一头从桥栏上栽倒了河里 ----------

 

这一年她的独生子鲁大军正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开荒。他是北京最早的中学“八一八”老红卫兵之一,“红八月”期间成了西城区“联动”的骨干分子。他曾和一帮男女高干子弟一起举行过鞭打“牛鬼蛇神”比赛,看谁能在一天之内用皮鞭蘸水打伤的人最多,结果他名列第二。让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 老革命出身的父亲鲁仲秋一夜之间成了“黑帮分子”, 母亲成了“走资派”,他自己也随之跌入了昨天还被自己随意呵斥欺辱的“狗崽子”之列, 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做奴隶的滋味。紧接着父亲被捕了,母亲被隔离了,家也被抄了不止一次 -------  不久他就被从北京的家中赶了出去。那时他唯一的安慰是有一帮同病相怜的老红卫兵哥们, 大家作为莫须有的“五一六”反革命分子,一起被中央文革下令逮捕,最后又连锅端地被押上了开往北大荒的火车,赶到了兵团去戍边种地。

 

一连串的打击和千里冰封的雪原上的艰苦生活使他有所醒悟。他深爱的母亲获救后,偷偷寄来的信也曾让他不止一次地痛哭流涕。 很讲义气的他当时曾咬破手指对天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湘西山村里的放牛娃赵方平,报答救母之恩。

他的确这样做了。

父亲复出后立刻安排鲁大军参了军,很快又把他调到了北京军区。复员后,通过父亲的老战友的关系鲁大军进了市公安局。凭借他这些年来磨练出来的过人意志和精明干练,加上一众铁杆弟兄们的支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院里父亲几个老战友们的关系, 这几年来他一路顺风顺水, 三十几岁就成了三处最年轻的副处长。他野心勃勃, 深信自己必成大器,关键是要抓住最佳时机。为了实现这一目标, 他酒喝得少了,书看得多了, 结交的各界人物也更多样了, 最近两年甚至开始了学习英语。

等方平来到北京读大学之后, 鲁大军和他的关系更近了, 两个人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中国政坛上这些年的翻云覆雨早已经使鲁大军悟出了一个道理:鸡蛋不能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他愿意竭力帮助方平的那些搞民运的同学和朋友们,这种人生哲学也是一个原因。他虽然没有机会受高等教育, 但对历史很有兴趣, 这些年来陆续也读了不少史书。 读书之余他常想的是, 刘少奇不是被“永远”开除党籍了吗?林彪成为毛的“接班人”不是被正式写入宪法了吗?邓小平不是保证过“永不翻案”吗?结果呢?还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被翻烧饼一样翻了过来?既然1976年的四五事件可以被翻过来, 谁敢说1989年的六四事件将来不会平反?谁能说今天的政治投资,不会带来将来百倍的回报? 这样一想,他的主意更拿定了。

自从89年春天学运兴起后,从内心里说他是同情学生们的要求的,因为工作上的便利,他了解太多当局官倒的黑暗内幕。像邓家大公子的那个“康华公司”, 还有王胡子贺胡子家人直接插手的“保利公司”, 哪一个不是劣迹斑斑?颇有心计的他, 早已不动声色地搜集到了好几个肆无忌惮的衙内们不法捞大钱的有力证据, 但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过。他深信,引而不发,掌握主动, 善于把钢用在刀刃上的人才能终成大事。

89年春天,北京城里民主运动进入高潮,当一些法官,警察公开走上街头参加游行表示对学生支持的时候,他不能,也不愿用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去直接冒险, 但他暗地里悄悄通知了方平不要再去广场, 因为种种迹象显示当局很可能要下狠手了。可是方平他们这些书呆子们竟然不信!

 

就是这同一个鲁大军,刚刚在公墓骨灰存放室里连吓带蒙地打发走了那几个外国记者, 快步走回到楼上的办公室。看到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方平,他压低了声音说,“别着急, 马上天就黑下来了, 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出去。”

“下面那几个便衣-------” 方平欲言又止。

“甭担心, 他们还不全得听咱的?”鲁大军挥挥手,刚要再说甚麽,面前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一把抓起电话,同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方平不要出声。方平转身走到了窗前,远远地可以看到骨灰存放室的那几排灰色平房。任凭他怎样努力眺望, 再也看不到之华那一袭白色的连衣裙了。她会去哪里了呢-----

方平还没来得及再想下去,鲁大军已经放下电话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地说:“刚刚有情报说城里王府井一带发现大鱼的踪迹,三处干警奉命火速出发配和抓捕行动。知道吗? 全体出动!这样一来,别的地方监视的警力自然会减少,我正好趁机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方平还没回过神来, 鲁大军指指门口说:“ 走,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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