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的办公室是一座石砌的北洋式两层小楼,比起寒酸的骨灰存放室气派多了。拱形阔大的门窗上方一律镶有石雕的橄榄枝叶花纹,楼前方散立着十几棵树龄至少有上百年的古柏,浓荫几乎覆盖了整个的院子。
由于环境特殊,一向清幽的这里最近忽然热闹起来。负有“维稳防暴治安”特种任务的市公安局三处派了一位精干的鲁副处长到这里坐镇。他占用了楼上最大的公墓主任办公室,把颟顸的大胖子主任挤到了楼下的一个小房间里,一楼原来的公墓接待室则改成了临时拘留室。 方平此时就坐在这间拘留室的长椅子上默默地抽烟, 半天也没有人理他。他的脑子一下转得飞快,一下子又变成了一片空白。你真无用!真胆怯!你枉为一个男子汉啊!国仇家恨,还有在十里长街上中弹倒下的那些同学好友你都忘了吗?他好恨自己刚才没有狠狠地一拳打在那张雀斑脸上!你真不配生为湖南人啊!他又猛地吸了一口烟, 想起了抗战时期湘军中间流传的一首军歌来,“中国若为古希腊, 湖南必是斯巴达;中国若为德意志,湖南必是普鲁士。若言中国国将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了, 长时间地枯坐在一个地方,除了抽烟什么事也不能做。默默地凝视着袅袅上升的烟圈,他陷入了沉思-------- 他是在湘西乡下家里那间低矮昏暗的茅草房里学会抽烟的。为了读书, 为了高考, 为了跳出祖祖辈辈在田间受苦的农家生涯, 他必须夜夜苦读,时常到了鸡鸣时分才能入睡。家徒四壁,要想抵制瞌睡,除了喝冰冷的井水,他靠的就是抽烟,而且是最劣质的最便宜的本地烟草。为了保持清醒,他别无选择。皇天后土,功不唐捐,他终于以全地区第一名的成绩来到北京上大学, 最后还考取了研究生。因为家贫,后来他不得不戒掉了吸烟,省下一些助学金寄给在老家倚门盼望的白发老母。 可是从那天夜里目睹好友汾堂和许多同学死去之后, 他又破戒了。此时此刻,他坐在冷冰冰的长椅子上, 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努力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 --------- 满是鲜血的手术台上汾堂那双就是不肯闭上的双眼,刚刚站立起来才几个小时就被坦克推倒碾碎的自由女神像,耀武扬威地在广场上空盘旋的武装军用直升机,还有那一股股冲天而起,挟裹走了无数冤魂和杀人秘密的黑烟-------- 两行苦涩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摘下眼镜,他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水,四下里看了看,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手里的烟蒂已经烧到了指头,他浑然不知,满脑子里全是自己冒死拍下的那些宝贵的照片,不,此刻它们还是脆弱的底片, 随时都有走光毁掉的危险!他再一次提醒自己。果真那样, 所有的心血岂不虚掷了?所冒的生命危险岂不白白浪费了------- 想到这里, 他的心底一阵绞痛。还有时间!作为一个新闻学人, 他知道时效的宝贵———假如能立刻把这些底片冲洗出来,用最快的速度 送到海外的媒体上,让全世界的人们都看到那最黑暗的夜里,京城街头一幕幕可怕的真相, 他宁可立刻去死! “咣当”一声,拘留室的门被踢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被推了进来,方平的思绪一下子跌回到现实中。他抬起头,看到男孩身后跟着一群军警便衣,他的目光和最后面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官相遇了,俩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方平!” “大军!” 两个男人先是惊讶, 继而无比尴尬的神态倒让那个男孩子愣住了。这两个人是怎么了?刚才还那样凶巴巴的警官怎么突然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屋里坐着的这个人又是谁?这个警官见了他为啥这样不自在? 还是干练的鲁大军先恢复了常态。他对方平说:“走, 跟我到楼上办公室吧。”说完他转身对拘留室里的便衣和警员们吩咐说, “我有要紧事, 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屋里的人齐声答道:“是!处长!” 方平起身跟随鲁大军上楼。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又是在这样的时刻。世界有时太大,有时又实在太小了!走在楼梯上, 方平不由地在心里发出一阵阵苦笑。 “坐,坐,”办公室里鲁大军一边让座,一边为方平倒了一杯茶,说:“你尝尝,今年刚采的上等毛尖。” “谢谢,”方平接过茶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发自内心地赞道:“果然好茶,不错!”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头望望鲁大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嘿嘿, 我还没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鲁大军给方平递过来一支烟, 再掏出一个精致的意大利打火机为他点燃。然后他坐下来,给自己也点上一支,又仰头向屋顶喷出一个大大的圆圈之后, 这才眯着眼睛狡黠地说,“这种混乱时候,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干什么?” “看望一个朋友, 一个好朋友。”方平答说。 “刚刚去世的朋友?”鲁大军用眼角习惯性地扫了四周一眼, 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用说,是那两天被打死的学生了?” 方平无言地点点头。鲁大军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猛吸了一口烟,站起来,疾步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这才俯身到方平面前说,“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们这些人偏偏不信!这下子可好,信了吧?” “我虽然不相信军队真会开枪,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按你说的,立刻通知了高自联的头头们了啊!” “什么?你立刻通知了他们?” “是的,一点不错。” “那他们为什么不及时撤出广场?” “有人认为,只有学生市民流了血才能唤起全国民众;别的头头们大多不相信军队真会开枪。”方平认真地说。 “此话当真?”鲁大军吃惊地反问。 “当然是真的。” “长安街上果然血流成河了,可是那些头头们没有一个死伤的,对不对?”鲁大军眼里闪光,嘴唇咬得紧紧地,他显然恼怒极了。 “话也不能这样说,”方平站了起来走到窗子前边, 凝视着外面绵延的松林荒冢缓缓说道:“没有人出头露面, 这么大的民主运动怎么能搞得起来?再说了, 他们都比你我年轻得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对吧?” “嘿嘿, 一将功成万骨枯嘛,这种事啊,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鲁大军把手里的大半截烟朝地上一摔, 狠狠地用鞋尖碾碎,气呼呼地说,“我就不信,他们事先没有给自己留有退路!” 方平欲言又止,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回到沙发上坐下。鲁大军走到了他的面前, 背着手弯下腰低声问:“事到如今, 你打算怎么办?” “逃出去!” “往哪里逃?” “先逃回老家乡下山里避一避再说。那里天高皇帝远,也许追捕会松动一点。” “逃出去?说说容易,现在想逃出北京,比登天还难! ”鲁大军凑近方平耳朵,把声音压倒了最低:“昨天我们局长从戒严指挥部开会回来传达说,二十七军的增援部队已经到了,天上地下出城的所有大小路口全部封锁完毕,车站机场也都加派了警力。想逃?往哪儿逃?要抓的就是你们这些逃跑的要犯 -------” “那------”方平一时不知道说啥才好。他相信鲁大军说的是实话,可又不能够把自己和之华的计划明明白白说出来。 鲁大军把他的支吾当成了胆怯, 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说,“甭担心,听老哥的。先给你找个地方躲过这阵风头再说。其实, 越是老虎鼻子底下的地方风险越小。” 没等方平回答, 鲁大军又把手用力一挥,“安全问题你不必担忧,军区大院里我有一帮铁哥儿们,一句话的事, 把你往那里一藏。 住上个把月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担保你吃得好睡得香。” “我现在这个地方还可以再躲几天, 真不行了,到时候恐怕还非要找你不可了 -------”方平被感动了,站起来说,“不会给你带来甚么麻烦吧? 不管怎样,大军, 真是太谢谢你了!” “都这种时候了, 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鲁大军抓住方平的双手,用力摇晃着说,“要说感谢,你当年冒死救过我母亲的命,我应该感谢你一辈子!和那比起来, 现在这点事算什么?一切有我呢,你就放心吧!” 方平还想说话,门外传来一声“报告!”鲁大军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警察直立在门外说,“处长, 存放室内有人闹事,还有几个外国记者跟着拍照,好像很有来头的样子--------” 鲁大军马上说, “好, 我这就下去看看,告诉他们先别乱动手!” 看着那个警察下楼了, 他才回转身对方平说,“”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我一会儿就回来。就呆在屋里,千万别出去让人看到你,记住!” 不等方平回答, 鲁大军抓起帽子戴上,匆匆开门出去了。 |
星光: 慕白,
作为过来人,想告诉你一下,六四开枪以后在北京民心都是向着学生的,甚至在军队大院,警察系统,都是一边倒。像我这样的军人身份,六四夜晚在广场,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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