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娜：误入墨西哥“黄娜阿姨城”(下)

瑞瑞吃了一小包我们带的chips，喝了一瓶果汁饮料后，开始捣乱。他先用脚踢司机的椅背，又拧开瓶盖，把水和果汁互相倒来倒去，洒得到处。我们赶快锁好两侧车门把他从小椅子上放下来，让他趴到窗上看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瑞瑞兴奋得小脑袋转来转去：这么多的车啊! “I saw a bus! I saw a bus driver!”我回头，一辆空调大巴排在后面，司机高高在上。“Oh, it’s a HUGE bus! ” 瑞瑞语言能力出色，立即活学活用：“I saw a HUGE bus, I saw a HUGE bus driver! ”哈哈哈哈哈，大伙儿“意外出国”后第一次笑了。

炎炎烈日里，一些举着甜圈、糖果、饮料、冰棍的，甚至扛着油画，石雕，木雕，太阳神面具等重家伙的小贩走马灯似地在缓慢移动的车缝中做生意。有个卖棒糖的推销方式有意思：他把腰带长的棒糖串挂到一辆辆汽车的侧视镜上，挂完后再走回来问要不要，不要就拿走再往后面路段的车上挂。有个女孩站在一男孩肩上玩杂耍讨钱，肮脏小脸上满是汗污。在这个贫困的城市讨生活真不易。突然看到前面一辆车里举着钱的手伸出来喊了一嗓子什么，马上就有小贩拎着油桶过去给车加油。我们紧张起来：咱的油还能耗多久？隐患和危机少一个是一个，我们吃不消节外生枝了。表妹夫立刻关掉空调，打开车窗。

已经快六点，我们接近一座高架桥。 桥前有个小超市， 我和表妹几乎同时想到里面应该有厕所。前面就要上桥，估计没有别的机会了。本想带瑞瑞去换尿布，随即打消此念。这孩子淘得要命，他要是在墨西哥跑丢了，我们就别活了。照现在的车速，来回跑快点应该追得上。于是，把瑞瑞扣椅子上后我们下了车。一进超市就看有无国际通用的厕所标志，没有；问了店员，摇头听不懂英语。我们赶快溜着墙边往里找，终于找到锁了门的厕所。一个清洁女工在旁边洗拖把，我们万般求情，磕头作揖，总算放我们进去了。出来才知道我们有多幸运：接踵而至、手举美刀的内急者们已经排起了队！

莎莉又来电话：晚饭做好了，你们离关口还有多远？

至少还有两小时吧。

瑞瑞怎样？

换下一块沉甸甸的尿布，正爬来爬去玩得高兴呢。

莎莉十分担心，说瑞瑞长得不像中国孩子，如果被关口的Officer问话时又哭又闹，英文中文混杂，我们会不会被认为是走私人口，贩卖儿童的犯罪团伙?

七点左右我们上了桥。从右边一条道上下来两列车队，半小时后左边又上来一列，共六列车队，我们夹在中间。经过一个下午的曝晒，水泥桥上热气逼人。商贩们站在路中间的摊位前售货。一个水果摊很是诱人：灰尘扑扑的玻璃柜里长方形的瓜果块和冰块堆在一起。小贩拿出个泡沫塑料碗，用脏手直接抓出菠萝，西瓜，木瓜，哈密瓜等，每样嚓嚓嚓削下几片，放上几颗葡萄，几小块椰肉，浇点糖汁，自己一边吃一边在碗边插上一排牙签…瑞瑞眼都看直了：“I want some of that!”“No!”我们不敢买，吃坏肚子咋办？

天渐渐黑了，瑞瑞突然想起很久没看到妈妈了，一脸惶恐“妈咪，妈咪”地叫起来。“Mommy is in US, we are now in a country called Mexico, ...”徒劳。“I want Mommy!”我们赶快打电话给莎莉，让她跟儿子说说话。电话里莎莉叮嘱瑞瑞，要听话，要说英文，要回答问题，用英文回答问题。要是Officer不让回家，就见不到妈妈了。妈妈的话很管用，瑞瑞安静下来，扒在窗上看车流尾灯，认真准备起英文：“A、B、C、D、E、F、G～”，一遍遍地唱。哈哈哈，只会头一句，后面的字母呜里呜噜排不上队。

当我们能远远看到入关口时已是八点多。车队变成八条，更挤，移动得更慢了。（有些照片是网上找的，天黑，又隔着车窗，我们的都拍糊了。）

夜总会、酒吧的大幅霓虹灯广告在夜色中滚动，墨西哥音乐响彻夜空。电视大屏幕上丰乳肥臀的女郎身着泳装，眼神暧昧，风情万种。性产业在这里是合法的，正大光明的。最著名的“香港”夜总会就在革命大道上。我们白天其实走过旧城的红灯区，看到一些Club 门口的广告画，只是妓女们还未上班而已。

离关口四五十米处，荷枪实弹的美方缉毒人员牵着狼犬在车流里嗅来嗅去，查找毒品。如果被严重怀疑，车会被送到旁边的X光室大卸八块深度检查。

已经快十点了。瑞瑞又饿又困，我们给他喝了剩的最后一小瓶水，拼命逗他开心，怕他睡着。可怜，才两岁，千斤重担落到他的肩上。这时我们旁边的车道突然出现空档，正犹豫要不要换过去呢，一直跟在后面的空调大巴呼啦一下抢上去，先出关了。

终于轮到我们了。瑞瑞坐回小椅子上，系好了安全带。我们打开车门接受检查。

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美国海关巡查员先围着车转一圈，看了牌照，然后问是否携带什么东西回来？没有。我们递上五张美国驾照和在Mall里买T恤的发票，简单叙诉冤情后坦白告诉他：证件只有这些了。你们都是美国公民？是的。

“这是你的儿子吗？” 巡查员看着瑞瑞问表妹夫。“不，是我的grandson。”“grandson？” 巡查员满腹狐疑，把头探进车，要好好看一看。“Hi～”他跟瑞瑞打招呼。瑞瑞没反应，被吓住了。表妹催促他，“Say Hi to Officer”，瑞瑞微微地摇了摇小手。“What’s your name?”瑞瑞不吭声。“Tell Officer，your name is 瑞瑞。”好半天，听到很轻的一声“瑞瑞”。“瑞瑞？”巡查员皱起眉头。“大名是瑞蒙(Raymond)”，表妹解释。巡查员把头缩回去，直起腰，表情严肃：“他是和你们一起出来去Mall的吗？”“是啊。是啊。瑞瑞，快告诉Officer你在Mall里干什么了？”表妹急坏了。 我在一旁连忙音响启发：“呜～呜～”

瑞瑞顿时扬起眉毛，小脸上闪烁着兴奋和快乐的光芒，“I took, I took the Choo Choo Train! In the Mall!”

十点二十分，我们顺利出关了。历时8小时10 分，终于回到美帝怀抱！

天上的星星真明亮，窗外的清风真凉爽。空气真新鲜！生活真美好！

“EVERYBODY LOVES RAYMOND!” 我们的小Raymond回答完问题，头一歪，着了。据他妈妈说，第二天一早就饿醒，睁眼第一句话是：I need some f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