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枪啦!北京开枪啦!” 六月三号那天下午,吴家的地下室里,众人乒乓球打得正热闹,突然肖燕惊慌的叫喊声传到了楼下,“军队开枪啦!你们快上来呀!” 她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 把大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老吴第一个冲到客厅里,文轩老张小高等人也急忙跟进,大家都被电视上的画面惊呆了。这是CNN和美国三大电视台合作的北京特别报道。画面上天安门广场和北京的街头宛若战场。一队队头戴钢盔手持冲锋枪,刺刀闪闪发光的解放军士兵成作战姿态前行, 四周遍地瓦砾和废弃的帐篷,背景是熊熊燃烧的大火,隐隐传来的枪声和坦克车装甲车的隆隆声不断冲击着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一再换台,都是类似的战地场景。 ABC的简宁斯从北京饭店的高层楼上报告说,大批戒严部队已经从各个方向强行入城,目标是夺回天安门广场。 无数的学生和市民正在同军人以性命相搏,试图阻止他们。CBS的丹-拉瑟说,建国门外一栋有外国人居住的高层楼房遭到下面军人车队的枪击, 窗内相机镜头造成的反光常常是射击的目标。 CNN说,外国记者从现场发出的报道画面不多,因为北京当局已经禁止采访,迫使大部分在京的外国电视公司关闭了现场的卫星通讯设备。许多记者只能从酒店的高层拍摄下面的混乱局面,然后用尽所有能想出的办法把照片和录像带传出去。 混乱中,法新社让-马克的一位同事,四日上午正在住处十七层楼房的窗子里拍照,一颗子弹打碎了玻璃,钻进了墙壁。让-马克看到,那个吓人的弹洞距那位同事只有三四寸远。。 从四日凌晨到清场之际,只有美国和西班牙电视台的两支勇敢的外国记者摄影队,设法冲破了中国当局的阻挠和限制,悄悄地溜进了广场,冒着极大的危险,为世界留下了一些珍贵的历史性画面。不多的现场画面模糊不清,有关示威者伤亡人数也都是猜测和估算,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北京这天夜里发生了大屠杀,手无寸铁的示威学生和北京市民遭到了十几万武装军人的血腥镇压。现代中国史上最大的一次和平的民主运动,被独裁当局绞杀在铁血之中。 北京的示威运动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早晚会出事请,但这样把大批坦克和装甲车开上首都闹市街头,武装军人公然射杀碾死这样多无辜的学生和市民,还是没有人能预料到的。美国人愤怒了, 欧洲人,亚洲人------ 全世界的人都愤怒了。各国政要也陆续开始有了反应,无一例外地都是谴责政府屠杀无辜的平民百姓。老吴文轩等人在电视上看到,就连纽约华人社区那些一贯支持北京的左派人士也不例外。 吴家的客厅里鸦雀无声。外面天早已黑了。好几个钟头过去了, 没有人说太多的话,除了几句一再重复的咒骂声,就是叹息声。电视里一片空白,突然传来北京国际广播电台英语服务部一个男播音员低沉的声音: “这里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请记住1989年6月3日。最悲惨的事件发生在中国首都,北京。成千上万人,大多数为无辜平民,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强行进城时杀害。其中遇难的人中有我们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同事们。 士兵们乘坐着装甲车,用机关枪对着试图挡路的当地居民和学生。当军车突围后,士兵们继续向街上的民众不分青红皂白地扫射。 目击者说一些装甲车甚至碾压了在平民面前犹豫的陆军士兵。 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英语部深深地哀悼那些在这一悲惨事件中死亡的人,并呼吁所有听众加入我们对这一严重侵犯人权和最野蛮镇压人民的行径抗议。 由于北京这种异常的情况,现在我们没有其他的新闻可以播报。我们恳请您的理解,并感谢您在这个最悲惨的时刻支持我们---------” 客厅里电视机前,肖燕终于忍不住了,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出了声音。佳丽心里一紧,想到了让-马克, 作为一个特别忠于职守的记者, 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到屠杀现场------ 他不会有危险吧?还有正在北京的之华和汾堂,他们也不知道怎麽样了?好让人担心啊!这样胡思乱想着,她一抬头,电视上又看到更多的长安街上子弹横飞,遍地死伤的悲惨景象, 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好像受到两个女人的传染一样,客厅里几个男人的眼睛也开始红了起来。 为了那个勇敢的播音员,也为了北京街头那些惨死在军人枪口下的学生和市民们。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更多现场画面陆续出现在电视上。天安门广场上的自由女神像被坦克推倒了;一队队坦克战车驶过几无人踪,一片战后惨淡景象的北京大街,在广场的纪念碑前集结;一股股浓烟在广场上腾起, 军用直升机在天安门上空盘旋;尸横遍地的医院内外,镜头里的学生和市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愤怒和仇恨燃烧得变了型。 看着看着,文轩的胃里忽然十分难受起来, 很想呕吐。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一个人在里面呆了好久。他望着镜子里面自己发红的眼睛,在心里又一遍地自问,“现在,你还后悔离开哪里吗?” 出了洗手间,他看看客厅里神色阴沉的大家, 发现就连小高的眼睛里都闪着泪花。沉默了好久,老吴第一个站了起来, 指着电视上曼哈顿中领馆前越聚越多的抗议人群,一字一顿地说,“走, 咱们也去!” 文轩跳起来叫道:“好! 咱们走!示威去!” 众人一齐涌出大门,挤进两辆车子。一阵马达轰鸣,汽车一前一后愤怒地冲下山,直奔纽约城而去。灯火阑珊的吴家大门口,吴妈妈和肖燕倚门而立,如同目送出征的亲人。远处山下,哈德逊的河水呜咽奔流,两岸的山影渐渐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位于曼哈顿中城西侧的哈德逊河畔,12大道和第42街交汇处,有一座曾是酒店的庞大灰色建筑物,一面五星红旗在正门前方飘荡。这是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河边码头上正对着领馆,永久停泊着一艘二战退役的美国海军航空母舰“无畏号”。巨大的战舰已经成为了海上军事博物馆,灰色甲板上停满了各种战机,船舷处几尊黑洞洞的大炮口直指咫尺以外的中领馆。文轩第一次经过这里就有不祥的感觉,似乎中美关系还停留在朝鲜战争炮火纷飞的年代。 大家随着老吴来到这里的时候, 夜已经深了。空中星光闪烁,领馆门前的空地上摆满了白色的蜡烛。越聚越多的人群里不时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吼声,“停止屠杀!民主万岁!血债血还!”许多洋人的脸上和华裔们一样,热泪滚滚而下,拳头举得高高。领馆大门一直紧闭,灯光暗淡。大楼高处的窗户里,不时有人影晃动,显然有人在对着下面示威的人群在拍照录影。偶尔也有人双手握拳举过头顶或作出V字手势,向示威者致敬,不过眨眼之间, 这些人就消失在窗帘后面了。 文轩和佳丽陈医生几个人站在一起,随着人们不断地振臂高呼。他的嗓子哑了,脸上掠过河上的凉风。觉得有些累了,他停下来,仰望着领馆大楼前灯光下翻动的五星旗,心中感慨万千。祖国和国家,这些年来被当局有意地混为了一体。这红旗据说代表的是“国家”, 可这样的国家里老百姓如同草芥蚂蚁,几十年来受尽苦难,今天,这个国家竟用坦克和子弹杀害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我们的祖国和人民,为何这样的不幸呢?近百年来,除了1927-1937这十年基本安定,中国百姓们又何曾有过一段祥和的日子? 他刚想把这些意思和佳丽说说,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他仔细一看,竟是老刘,“蓝宝石”的外卖郎。他走上去一把扯住, 倒把正在走过的老刘吓了一跳。 “你也来了?”文轩惊讶地问。 “你也来了?”老刘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惊奇,“好久不见, 你现在干啥?” 文轩微微叹了口气说:“还能干啥?餐厅换了两三家了,但还是在送外卖。 你呢?下一步有啥打算?” “我? 老样子。”老刘照样不疾不徐,似乎在叙说别人的事情,“我的学生签证马上到期了, 正不知道下面的路该怎么走呢。” 文轩望望老刘依旧乱蓬蓬如同鸡窝的头发,发现他的脸孔更瘦了,两只眼睛依旧朦朦胧胧。他低下头,在身上摸来摸去地找小电话本。等他终于摸到了小本, 抬起头来想问老刘的电话,老刘却已被不断涌到的人流挤得不见了踪影。 文轩没有看到的是,混在人群中间, 同样曾是“蓝宝石”同事的老莫拿着相机在悄悄地拍照。他和老刘一起挥拳高呼口号的样子,自然也在老莫的镜头之内。几个小时之后, 老吴文轩老刘这批人在领馆前示威的放大照片就摆在了领馆内有关部门的桌子上。 六月十日,星期六,北京大屠杀后的第一个周末。老吴文轩他们和纽约华洋各界一齐,再次涌上街头示威,谴责屠夫政府,悼念万里之外死难的无辜学生和市民。大游行分三梯次接力举行。示威的人群先在曼哈顿中国城的孔子广场上集会,忽然天降大雨,却浇不灭人们心头的怒火。 大雨中,万人默哀后放声恸哭,声达天外。短短的一小时之内,会场内的“天安门捐款”达到了七千五百美元,许多在餐馆衣厂打工的大陆新移民们,纷纷把一张张五元一元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了捐款箱。他们中的许多人,不管过去在中国的背景和教育程度如何,来到美国后由于语言的障碍,只好在社会的最底层拼搏。每天在中国城十几个小时的辛苦工作, 所得时常不过二三十元而已。 随后,队伍冒雨出发, 先到 联合国总部大楼前集会宣读至各国政府声明,再到中领馆前抗议。长达四小时的行进途中,雨越下越大,大街上参加到示威队伍里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最后在中国总领馆前,郭德华市长宣布对面的小广场改名为天安门广场。两万多人的示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掌声。 后来文轩和老吴他们才知道,一名美国无线电技师,纽约奥伯尼WQBK-1300调频广播电台的G.
Jack Urso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