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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三十五)

2013-8-25 06:46 AM| 发布者: 星光| 查看: 477| 评论: 0|原作者: 慕白

摘要: 一周之后,之华含泪暂时告别了雨斋和石夫人,一个人离开北京,回到了任教的黄河大学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她决定回美国了。 正是夕阳欲落未落的黄昏时分。林木葱茏,逢到汛期涨水时节,隐隐能听到黄河涛声的校 ...

一周之后,之华含泪暂时告别了雨斋和石夫人,一个人离开北京,回到了任教的黄河大学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

 

她决定回美国了。

 

正是夕阳欲落未落的黄昏时分。林木葱茏,逢到汛期涨水时节,隐隐能听到黄河涛声的校园里一片沉静。典雅的外教楼内,被晚霞映红了的白墙上晃动着纷乱的树影。之华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地整理着行李。学校里提前放了假。学生们抓的抓,逃的逃,偌大的一个学校,一下子显得空落落的,就是在大白天,校园里也只有零零星星的人影像孤魂似地四处游荡。

 

不久前还是人山人海的布告栏前面,如今人迹罕至。惨淡的夕阳中,几只麻雀拖着不协调的长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地觅食。布告栏上, 一张刚刚贴出的公安部通缉令不知被谁撕掉了一块。剩下的半张盖有血红大印的纸上,王丹、柴玲和只剩下大半张脸的吾尔开希表情木然地看着远方。不远处的图书馆和宿舍楼前面,一排排无主的自行车东倒西歪地任凭风吹雨淋,有几辆已经锈痕斑斑。垂柳深处, 那一湾浅浅的湖水也不再泛起涟漪,校园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置身于死一样的静寂之中,之华忽然觉得十分想家,想洛克兰郡大熊山脚下橡树林中那所白色的维多利亚式洋房,尤其想环绕房子的那一大片碧绿的草坪,还有白发苍苍的老父亲。甚至河下游水天一线处依稀可辨的纽约城,她觉得也比过去可爱多了。她好想那里的朋友们,也不知道佳丽收到了自己的信没有?在信里她没敢说太多有关汾堂的不幸消息。从中国寄往海外的信件时常会受到检查, 她早就听说过。

 

一想到汾堂, 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让他们去抓吧, 去杀吧!她一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一边愤愤地在心里说。关我甚么事?这样一个丑恶的地方!这样一个野蛮的国家!我再也不要来了!

 

天黑了下来。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之华拿起电话说声HELLO, 是让马-克打来的。 还没顾得继续说话,窗外闪过一个中年女清洁工的身影。之华过去从未见到过她。这两天从早到晚她总在走廊里没活找活干。

 

之华告诉让-马克稍候一下, 然后放下电话,走过去打开窗子,那个陌生的女工正在外面忙碌,她一直在不停地拖已经很干净的地板。之华微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注意到这个女工有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

 

之华回身拿起电话,她故意放大了声音开始讲法文。

聪明的让-马克在电话里听到之华忽然讲起了法文, 立刻用法文答话。先问她何时返回北京,然后告诉她,有一个朋友在找她。一个学新闻的朋友。 -马克简短地说。

 



三天后,北京西郊公墓内。

 

“国英啊! 你死得好惨啊------ 国英啊------ 你就这样狠心撇下我们母女俩-------走了啊------ 一阵阵年轻女人哀哀的哭声从墓园深处的松林里传了过来。刚刚爬了一段山路还在喘气的之华和方平两人加快了脚步。一走进松林。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猛然缩紧了。

 

他们今天是来和汾堂告别的。

 

荒草丛中,两块半截砖上摆着一个简陋的骨灰盒,骨灰盒正前方的一小堆碎石中间插着三炷香。袅袅的青烟随着伏在地上的白衣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四散开来。女人的面容看不分明,从侧影上看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散乱的长发在山风中抖动。她的身边立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满脸的惊恐,圆圆的脸蛋上还有泪痕。女孩子的两个小羊角辫子好久没有梳理过,一身浅蓝色带有皱褶的衣裙也显然早就该换洗了。

 

两人又走近了一些, 这才看清楚骨灰盒的中央嵌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的照片,整齐的头发,运动衫的领口敞开,满脸微笑地望着远方。正是盛夏的中午,毒花花的大太阳当头照着,可是方平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之华的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

 

“国英啊!你----- 你就这样去了----- 你可叫我们娘俩个怎麼活啊?----- --------”渐渐地女人的嗓子哑了,哭泣声也变成了喃喃低语,满是灰尘的身躯伏在骨灰盒上一动不动。

 

小女孩显然吓坏了, 蹲下来,拼命地用双手拉扯妈妈的衣襟,嘴里哭叫着,“妈妈---妈妈--- 我要爸爸!------ 我要爸爸----

 

年轻女人忽然想起了甚么,转过身来紧紧把女儿搂在怀里,好半天母女俩只是无声地抽泣,被风吹乱了的秀发随着两人的身躯一起一伏地在颤动。

 

方平不忍再看下去了,示意之华离开。之华的脚步却像泥塑木雕般,再也迈不动了。她呆呆地立在那里,眼看着女人松开孩子,颤巍巍地打开了身边地上的一个黑色的小包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开在骨灰盒前面。黑布上是一件被血水和泥水浸透,几乎分辨不出本来颜色是灰是白的衬衣,旁边还有一个棕色的集邮册。她木木地看了一会儿,一面不停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一面拿出了一个打火机,然后拿起集邮册,慢慢地点燃了。一股淡蓝色的青烟在松林间升起。直到火焰快舔到她的手指了,她才把烧得只剩下一角的集邮册轻轻放到骨灰的前方。一阵山风刮过,烧剩的黑灰像蝴蝶一样地四散飞舞,有几片晃晃悠悠地飘落到之华和方平的脚下。

 

之华忍不住了,刚想走上前去安慰一下,女人又低低地哭出了声音,“国英啊!---我怎么就不听你的话呢------- 那天晚上那么乱,还非要去娘家---------都怪我---- 呜呜----- 你走了, 今天---- 把你最心爱的集邮册也带去吧---- 我好担心你---- 你在那里寂寞啊!”

 

之华红着眼睛轻轻走过去, 柔声说道:“”大姐, 别难过了----- 我们都----都一样的不幸啊!”

 

女人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俩个陌生的年轻人。之华哽咽着说,“大姐----- 你知道吗? 我的---未婚夫他--- 他也是那天夜里被枪杀的, --- 他就在我的怀里咽了气-----

 

听见这些话,女人的悲痛像决了口的洪水,奔流而出,再也遏制不住。她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声泪俱下地说:

 

真的?这样说起来, 我们----我们都是难属了!你知道吗?我家国英才三十五岁,是个普通工人。63日晚10点多,我俩从我娘家回自己家,从前门外公园胡同出来就不能通行了,到 了大街上,到处都是人,我俩只好推着自行车步行回家,当走到珠市口时就听到枪声,我们还以为是放鞭炮,边走边看,这时枪声越来越近了,听到有人喊:“打枪 啦!”我们匆忙从挤满人的路口通过,看到人们到处奔跑,军队已经过来了,是从南往北过来的,都是全副武装,头戴大壳帽的军人边跑边开枪。

 

“我们一看情况不 好,赶快跑到路口一辆面包车的后边躲藏起来,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一颗子弹打中了国英,他倒在了地上。我急忙蹲下去扶他,鲜血从他的后背流了出来,我忙用 手堵,血又从前边的颈部喷得很远,后来才知道中弹部位是颈部大动脉。当时我拼命地叫喊:“救命呀!救命呀!”但是在密集的枪弹声中,我的声音再大,也太微弱了,没人听得见,人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打枪的部队那边,我的声音都喊哑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前边的部队过去了,在我的拼命叫喊下,旁边的人才拥了过 来。地上的血已经流了一大片,我的身上也全都是血。这时有人说:“赶快送医院!”有一个人推过一辆平板车,大家把国英抬上车,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已经停止呼吸了。

 

“当我们到达崇文门立交桥时,又遇上进城的部队,我们不敢上前,只好等他们过去才赶到同仁医院。

 

“到 医院后,医院十分混乱,跟医院说明情况,是别人帮着说的。一位大夫对我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当时跪在地上抱着大夫的腿说:“求求您,救救 他吧!他有七岁的女儿呀!”我的身上手上全都是血,沾了大夫一身,大夫流着泪说:“不行了,我们用了各种抢救的办法,他送来时已经不行了,他死了,已经送 太平间了”。

 

“过了一会儿,大夫带我去太平间确认了一下,取下了国英身上的钥匙让我看,我的心彻底地碎了。我大声地喊叫, 这时医院给我打了一针可能是镇静剂,许多好心的人围着我、安慰我,当时还有个青年报社的记者给我照了一张相。这一夜同仁医院拉去许多受伤中弹的人,不知有谁能逃过死亡。还有一个女大学生吓疯了,许多人陪着我掉眼泪一直到天亮,一位至今不知道姓名的男青年帮我去通知了家里人和孩子的叔叔,到了64日中午 才把我接回自己家。

 

“我整整一星期水米不进,整天哭泣不止,神情恍惚,每日晚上都盼着他回来,总以为他去上班了,心想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夜里我经常说胡话,喊他的名字,一个星期消瘦了十斤。我的女儿只有七岁,他爸死后的几天我们没有告诉她,火化的那天才告诉了她,突然 袭来的打击把孩子吓坏了,不住地哭,学校的老师说她在课堂上经常发呆,回家后也不吃饭,同我坐在一起掉泪。

 

“我的母亲急死过去两次,我的婆婆更是悲痛万分, 吃不下睡不安;出事当天,公公眼睛就急得看不见了,去医院作了手术,三天后因思念儿子,心脏病突然发作离开了人间;婆婆高血压、冠心病也越发加重,经常离不开医院。

 

“国英死后我和女儿在生活上很艰难,经济来源减少了一多半,我的工资只有66元,带着七岁的女儿, 我们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女人终于一口气把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完了,刚刚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又变得苍白暗淡起来,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 呆滞地看着空中。

 

是啊,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方平和之华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之华把钱包拿了出来,方平也在自己的口袋里努力搜索。当两个人把两百多元递给女人的时候, 她说啥也不肯收下。最后之华把钱硬塞到了孩子的口袋里。

 

天色阴沉了下来,风更大了。山风阵阵,松涛如低沉的海浪拍岸。方平和之华又陪着这一对不幸的母女流了一阵眼泪,终于不得不离去了。

 

顺着碎石铺就的上山小径,走出好远了, 他们还仍然听得见母女俩哀哀的哭声。之华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看到路边松树下有一块光滑的大青石就坐了下去,方平也坐在了她的旁边,两人久久无语。

 

“我很快就要离开北京,你也要回美国去了。”方平仰望着天上飘过的白云,低声说:“我这一去,前路未知。 除了白发老母,只有一事牵挂。那五卷还没有冲洗出来的胶卷, 是万万不可失去的东西, 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我急切地找你,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把它们带到美国去。有可能的话, 让外面世界更多的人看到那一夜,在北京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华看着方平,目光炯炯,毫不犹豫地答说:“承蒙你如此信任,陈先生, 我一定尽最大努力把它们安全地带出去----- 只是,如此珍贵的一批照片, 万一在途中意外曝光了怎麽办?”

 

“我考虑了好久,还是没敢把它们送到街上的照相馆冲洗。 听一个同学说,所有的照相馆都接到了戒严指挥部的命令,一发现有关屠杀的现场照片,底片要立即扣押并报告指挥部处理。”方平顿了一顿又说:“如今系里所有的冲印打字印刷设备都被严密控制起来了,任何人没有校党委的特别批准不得动用----为了这些照片,这几天我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之华想了想说:“我去问问让-马克能不能帮忙?也许他可以在办公室里悄悄地冲洗底片?”

 

方平点点头,“ 不过请告诉他特别小心。刚宣布戒严时我就听系里的一个外教说过, 好几次,他的办公桌抽屉的锁明显留有被动过的痕迹。 为了抗议, 他干脆不锁抽屉了。现在风声这样紧, -马克这样的外国记者肯定也会受到更严密的监视吧?”

 

之华想到黄大外教楼里清洁女工那双白嫩的手,连连点头。她说会告诉让-马克特别小心,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她问方平下一步的打算,方平苦笑着说:“先逃离北京, 回老家湖南乡下去躲躲。能躲多久算多久,人,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那以后呢?”之华急切地问。

 

以后?现在还想不了太多以后的计划。反正就往南逃吧,一边逃一边寻找机会------”方平的眼睛里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愤怒。他看了看之华,激动地说:“人生短暂, 总要活的有些价值。就算是投奔怒海,喂了鲨鱼,我也要死得像个自由人!”

 

之华的眼眶又湿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俩个人继续沿着山间小路前行。沉默了好一会,方平又说,“今天来这里之前有朋友警告说,这些天来,大多死难者的家属都受到了居委会和公安部门的监视,前往公墓吊唁死难者的人很可能会被跟踪骚扰。所以, 我们今天也要多加小心才好。”

 

之华点点头, 想起了昨晚在汾堂父母处的凄凉情景。早上出门时,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多岁的石夫人告诉她,返美前处处都要多加小心, 给他们打电话更不要多说,因为他们的电话肯定会被窃听的。

 

方平说危险就危险吧,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和汾堂告别, 此一去不知还有没有再来好友灵前相见的机会。反正豁出去了。他还想谢谢之华敢和他一起来告别,转回头看到之华满脸的坚毅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低估了这个台湾姑娘的勇气了。

 

骨灰存放室坐落在半山腰,几排简陋的灰色平房前是一大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四周有齐胸高的红砖围墙,墙内外栽的马尾松和满山坡的松柏连成一片。大门口的传达室里正在打瞌睡的老头听到方平俩个人要进去吊唁汾堂,翻开桌上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查了半天才抬起头问:“你们是死者的什么人?”

 

“未婚妻和朋友。”之华答说,一面把存放证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头一脸怜悯的神色,收下存放证, 递出了两个红色塑料印就的入门证,眼角飘着窗外低声说:“我知道你们是来看望被打死的学生的。你们进去后千万可别多耽误, 更别多说话,知道吗?昨天还在这里抓走了一个小伙子呐-----

 

“为什么?” 两人一起问道。

 

“她妹妹是护士, 在广场上参加义务医疗队救助绝食的学生。 没想到那天夜里在六部口被子弹打死了。昨天下午他们家的人在这里围着骨灰盒哭,她哥哥是个愣小伙子,一边哭一边骂老邓和李鹏,结果当场就让便衣上了手铐押走了!”

 

方平还想再问, 身后的门开了,又有人进来了。老头立刻闭嘴又摇摇头示意他们快点离开,两人只好匆匆道谢出去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进入骨灰存放室。慢慢地走在一排排黑色的木架子中间,看到那些紧紧地挤在一起的骨灰盒, 之华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中国人的生存空间是如此的狭窄,就连去世之后他们的灵魂都难得宽松一下。她注意到有的骨灰盒前面摆的是糕点水果,有的是酒水香烟,也有的前面只有一束小小的白花。从照片上看死者中男女老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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