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剑桥第一天,我就在中国店的橱窗上看到20周年灯祭的广告,地点在Midsummer Common,时间是6月4日晚8点。剑桥公共草地很多,但那片草地位于大学区东北,几乎出了学区。剑桥大学东北靠河的学院中,我只去过Magdalene 学院,再往东就没走过了。到了那里才知道这片草地和基督绿地仅隔一街, 非常大,并正举行草莓节。我记性很差,只记得具体地点与某个圣人有关, 但沿河走总没错。于是我们先向西,走到基督学院的绿地上,见人群我们就凑上去,足球赛,烤肉的.....。

剑桥美在草木,树墙,树天蓬....... 。艳阳天,绿色像筛罗。云来时,绿色像丝网。今天天阴欲雨,但空气仍然是绿的,绿的宁静欢愉。此处剑河已经很宽了,河上有房船,几个独木舟手正扛船上河。河边停着赛船,船上的桨手穿蓝衣,正在做准备活动, 我才知道这河段就是牛津和剑桥船赛的练习地。

走过水闸和维多利亚桥,看到了Fort St. George酒吧。酒吧旁的院子里有不少白衣人,朋友说大概就是这里了。长木桌上已放了白灯笼,一排排的,有些上面写了字。一些人安静地坐在河旁长凳上等候,一些人在糊灯笼,或在灯笼上写字。几个中国女孩整理着玫瑰花瓣,青年男女翻看事件记录的画册。我看看周围,大概有100多人。其中有些老者,但年轻人占多数,半数以上是黄面孔。一个看起来20多岁的年轻人告诉我, 当时他还在上小学,是父母告诉他的。

一个挺文雅的中国男生托着小木盒走来说:“那边有灯笼,蜡烛是三磅,捐给天安门母亲。”他盒子里还有纪念章,红底上画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右手持花,左手举起挡在坦克前。我问他多少钱一枚,“一磅,也是捐的。”此时一英国年轻人走来说:“我捐些钱。”说着就把20磅放进盒子里。我没带钱,找朋友借了20磅。男孩递给我蜡烛和纪念章,要找钱给我。“不必找了。”“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很轻。这里的人说话都很轻,神态宁静。
走到河边,我才看到垂在矮石墙下的“勿忘”的条幅。一个白衣女生站在石头台阶上说:“大家注意,还有两艘赛船通过,我们要等15分钟,我可不想把人家的船烧了。”两个穿黄绿荧光马甲的安全人员站在河边,若干拿长镜头相机的人在白灯笼中穿来穿去。此时我注意到一座铁桥近在咫尺,一些路人见此景,也驻足桥头。

时候到了,白衣女生宣布河祭开始。她说:“二十年了,孩子长成大人,年轻人迈入中年,中年人可能已经成为祖父母....我们要求知道真相,望亡灵安息。让我们为死者默哀一分钟。”人们都低下头,此刻只能听到剑河水声。一秒,一秒,又一秒在心里流过,有些记忆是不会被时间磨损的。虫鸣鸟语,人们端着灯拾级而下,一对青年男女为每只灯笼点燃烛火。剑桥没有夏天,很多人穿着毛衣,点火烛的香港女生甚至戴了手套。

我走到河沿,弯下身,想把纸灯放入河中,但河沿很高。一个英国人走过来,接过纸灯,轻轻地放入河中,然后再洒下红色的玫瑰花瓣。

白色的灯飘在河上,灯火摇曳, 快门声不断。我朋友说:"上桥去吧,那里视野好。"一个英国人紧跟着问,怎么上啊?"跟我来。"朋友道。桥上已站满了人。拍了一阵,朋友又说:"对面更好,快过去 。"下桥转弯, 差点撞上另一个摄影者。
再上桥时正有一只赛船经过。从桥上望下去, 在领船人铿锵的号令下, 八只长桨推动水波, 好似一个蝶泳者展开双臂破浪前行。瞬间就穿过了桥, 在水浪飞起的弧线中,纸灯更显宁静。它们慢慢地散开,远去。天暗了,点点烛火还在河上。那是守护记忆之火, 犹如最近粱文道所言,也正如最近15万香港人所为:"因为只有受难者和遗属才有遗忘的权利;为了不带苦痛地活下去,他们可以选择遗忘。但旁观者不行, 一旦「见证」(Witness),便得永远记住。 "

June, 4th 2009,Cambridge,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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