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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20年特辑】我的经历

2009-6-5 10:32 PM| 发布者: 万达一号| 查看: 589| 评论: 0

摘要: 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堂堂男子汉,可次次提笔想为六四留些文字却每每一事无成。 我选择回避,努力将那段黑暗的记忆从脑海中革除,不忍见腥风血雨在眼前飘荡
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堂堂男子汉,可次次提笔想为六四留些文字却每每一事无成。
我选择回避,努力将那段黑暗的记忆从脑海中革除,不忍见腥风血雨在眼前飘荡。但是,不愿提起,不代表能够忘记! 

那天晚上电台电视台同时播出咄咄逼人的戒严令,形势突变。采访第一手材料是记者的天职,我听到职业道德的呼唤。在公安部门工作的母亲早有内部消息,力阻,厉声警告不得外出。我只好借口单位里要求值保卫班逃遁。

楼道里,新婚的妻子担心,执意和我同行。我故作潇洒:戒严多少日子了,怎会出事?!妻子正在特殊时期,默默塞给我书包,为我系好短袖衫扣子:早点回来!眼中满是担忧。带上雨衣,揣上青岛六型照像机,吻别爱妻,我骑上车登着一路夏风来到广场。广场上,喇叭广播里正在庆祝"民主大学"的成立,严加其慷慨陈词讲着民主,学生市民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或行走,与平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新闻比任何新闻都好,我想。

近子夜,一辆坦克不知从何处没头没脑窜出,人们追着喊着在文化宫门前用护路栏杆插进它的履带。坦克车瘫痪,三个士兵爬出来。有人愤怒地向他们投掷石块,说坦克轧死了人。血从伤兵头上渗出,几位大学生冲过来为他们遮挡着唾骂,护送他们到纪念碑前的市六医临时救护站。广场上弥漫着一种躁动。不一会儿,那辆莫名其妙的坦克被点燃。

大约夜半时分,人大会堂处大喇叭高声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喇叭里的他在一遍遍抑扬顿挫着最后通牒:"昨天晚上, 天安门广场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暴乱......" 环顾四周,我觉得他在说梦话。

坏消息不断传来。飞虎队来报,军队真的开枪了!!!春夏之交的夜,在急剧降温!
钢盔,枪支出现。"我们要保卫纪念碑!!!"
广场指挥部则通过广播号召:折断枪支,反对暴力,保持和平情愿!
血衣被展示。人们意识到,防催泪瓦斯的口罩已经多余。
“我是XXX,广场指挥部广播站站长兼播音员。现在做最后一次播音。大家手里不要拿任何可以称为凶器的东西。我们是和平请愿。让我们手挽手,高唱国际歌,向纪念碑靠拢。。。。。。让我们静静地等待死亡,静静地等待牺牲,静静地等待。”
学生市民们围坐在纪念碑四周,一遍遍沉闷的“国际歌”后,是一种奇特的安静。时间真的好长。

西长安街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枪声。

凌晨三四点钟。突然,广场上,华灯齐暗。
无数的军人头戴钢盔手持上好刺刀的大枪,分别从历史博物院及人民大会堂两面向广场急速涌动。刺刀平端,包围圈在缩小。
枪声。月亮已经躲到云层后面,只剩钢盔和刺刀的寒光咄咄逼人。
亲身领教共产党大名鼎鼎“扬眉剑出鞘”的清场,吾之幸,吾之命?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怯懦和天真。
在最后关头,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面对刺刀,我从纪念碑上撤下来了。
因为忽然意识到,我再也不是一个学生了。学生不被秋后算账,而我活着可以被共产党定为黑手;死了,则是一个无名氏,妻子都不知道上哪里收尸。

走出包围圈,但见刺刀闪烁,坦克轰隆。坦克后面手扣枪机手提大棒的军人虎视眈眈。

我意识到自己的懦弱,也更加为纪念碑周围的人们担忧。与东面赶来增援的一群学生百姓一起,我们试图再度进入广场,迎领他们出围。

晚了!
没有任何预警,火舌一亮, 迎接我们的是一片震耳欲聋枪声。

大家急急扑倒在地。子弹打在身旁水泥灯座上,击出霹泼火花,子弹打在树上,松枝脱落,掉在身上。若不是胸前感到大地的凄凉,你会以为这是电影。
共产党对人群开枪了!!!
难以置信!!!!!! 手上忽然有潮湿的感觉,借着路灯看到,是血,人血!大家站起时,发现十几个人挂了彩。
共产党开始杀人了!!!在人民共和国的首都,人民的军队用机枪向人民扫射!!!!!

无辜的鲜血使人愤怒。人们狂喊斥骂“法西斯”“流氓”,回应的是一轮轮灭绝人性的枪响; 每一次枪响都会有一批人中弹倒下。。。。。。
有位学生力劝大家不要激动,隐蔽好,别做无谓的牺牲,自己却举了杆校旗迈上宽阔的长安街水泥路。我们几个人大声喊:太危险,回来。他没有回头,缓缓向对面那暗绿色的方阵走去。或许,他是想同部队战士对话解释;或许,他是想表示对他们的愤慨蔑视。。。。。。他一个人走出人群,向前走。
又是一阵罪恶的枪击。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晃了几晃便颓然倒地。
人们从地上爬起,从灯柱后冲出抢救。
机枪再响。震耳欲聋。
等到枪声停止,地上横七竖八被撂倒的远远不止大学生一个。尽管我不是医生,无法确认是否有人当场死亡,但是我亲眼看到中弹者头部,胸部或腿部向外冒着鲜血。
这是真正的屠杀,这是歇斯底里的暴行。
急救车风驰电掣将一批批伤员带走。
如此往复,急救车早已供不应求。三轮车、自行车后座全部被用来抢救伤员。。。。。。

我永远忘不了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清晨,一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在广场入口革命历史博物馆对面与荷枪实弹的军队对峙。每一次愤怒的口号呼喊,招来的都是一轮枪响; 每次枪响过后,都要抬出一批伤员,并引发新的齐声怒吼。。。。。。

群情激奋。

对峙在五六点左右被打破。一长列装甲车、坦克和卡车不断对空鸣枪从东长安街快速驶来,势不可挡。学生百姓躲到路旁垃圾桶,电线杆,灌木丛后,纷纷抄起地上的石块鞋子饮料瓶砸向它们。说实话,由于有距离,大部分做的是无用功,发泄愤怒情绪。奇妙的是,其中一辆卡车居然抛了锚。目睹了一夜血腥暴行的人们情绪早已沸腾,急急冲上,拉开驾驶门,一顿乱石。
这一幕在我眼前发生,又被公安电视监视器完整地记录,共产党却将时间提前到六月三日,作为平暴理由。知道共产党擅于篡改事实,但其如此颠倒黑白的无耻让我目瞪口呆。

天亮了。这是没有太阳的一天。阴云笼罩北京城。
当醒来的市民听说军队一夜的血腥暴行消息后,到处听到“罢工”,“罢市”的喊声。
下午,闷雷之后,珠泪滂沱。“天若有情,人神共泣,天地同哀”,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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