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三十三）

在让-马克的眼里， 1989年六月三日的北京街头就是1968年五月巴黎的街垒。他当时还是巴黎十三区的一名中学生，虽然由于太小未能直接参与到震动了整个欧洲的“五月风暴”之中，却也亲眼看到了石块和警棍飞舞的街头混战，满头鲜血的伤者尖叫着四处逃窜的情形，至今还记得自己不小心呼吸进催泪瓦斯之后那一阵阵猛烈的咳嗽和气喘。今天，敏锐的他发现北京的局面比当年的巴黎更危险，更混乱。浓浓的火药味儿漂浮在每一寸空气中，公主坟、六部口，、三里屯、木樨地、东直门，几乎每一个主要的十字路口上都有市民们设下的路障， 也塞满了动弹不得的军车。阴沉沉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地面上的热浪里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一阵阵喧嚣和叫喊声中，蹿来蹿去的人们都疯了， 北京城也疯了。大难将至的感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但又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它何时会降临，又是怎样的方式。谣言，传言，马路消息一个接一个，谁也搞不清到底哪是真的。人们心头只有一个信念，不能让军队进城，更不能让军队占领广场！大多数市民和学生们之所以敢用血肉之躯阻挡一列列坐满士兵的军车，因为几乎没有人会料想到军队真地会开枪，用机枪和坦克对徒手的学生和市民大开杀戒。让-马克自然也不例外。他想最坏的情形也不过是和当年的巴黎一样，当局动用警棍、 高压水龙和催泪瓦斯而已， 他自学运开始以来发出的那些分析报道中也一直都是这样预测的。

让-马克和之华汾堂两人在电话里约好了，晚上八点钟在军事博物馆南面不远处的“御苑酒家”一起吃饭， 同时进行一次短暂的采访。马克计划以“海归中国留学生眼里的北京民主运动”为题目写一篇专题报道。一周前他采写的 “中国学人眼里的街头民主运动”得到许多西方读者的好评，总编还特意给他打来电话表示嘉奖，这让他的劲头更足了。作为一个优秀的记者，让-马克觉得没有能够直接参与报道1968 年的巴黎学生运动是人生一大憾事。没想到如今在中国遇上了这样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对雄心勃勃的他来说真是天赐良机， 自然准备大展一番拳脚。他的短期计划是写一组深入的系列报道文章，让西方读者了解北京不同社会阶层人士对当前天安门民主运动的真实看法；长期目标，是写一本全面深入分析对比中法学生运动异同的的书，里面还会配有大量的第一手访谈资料和现场照片。他知道，这是一个迄今还没有人涉足 的全新领域。他决心要一炮打响，也为此书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这是他为何好久没有去纽约探望佳丽的主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新近认识了一位自愿做他助手的北京外院的女孩。每逢他谈到可能要回美国一趟，这个女孩子就提出一些让他无法离开的理由，而且大部分都是和他约谈的重要采访对象有关。让-马克自认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事业和工作。不过为了避免佳丽的好友之华可能会有的误会和麻烦，今天的约谈他没有带上那个女孩子。 

 “御苑酒家”不算很大， 但环境还算幽静，里面的厅堂陈设也不俗气。 从纷乱喧嚣的外面走进来，又和汾堂一起在三里河路口上参加了大半天的围堵军车，疲累不堪的之华心里猛地一阵轻松，好像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三个人见过面在喝茶的时候，让-马克就等不及了，对汾堂和之华说，你们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看起来北京的市民比当年巴黎的人们还要狂热。你们说说看，真正的原因何在？

之华坐下来刚想告诉汾堂也稍微放松一下，慢慢谈， 坐在她身旁的汾堂就急切地说，看情形今天晚上很可能会出大事，咱们不能花太多时间在这里吃饭谈话， 你听， 大街上的的喊声多大， 很可能又有军车被堵住了。之华还没来得及说话，让-马克微笑着说， 不用担心， 我不会拖住你们太久， 吃了饭 我们就一起走，顺着长安街下去到广场去照相 ，如何？汾堂和之华两人一起点头。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事， 饭草草吃完，采访也很简短。该说的话都说晚了，让-马克拿出照相机给两人拍照。之华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这张照片竟会变得如此珍贵---------

一起站起来离开的时候让-马克看了看表，九点十五分。之华有些担心地说，广播上一直警告说让市民们留在家里不要出来， 咱们们是不是也在这里多呆一会儿？汾堂焦急地说，那怎么行？那么多学生和市民在大街上抗争， 他们要是也这样担心自己的安危， 中国的民主大概永远也来不到了------ 听见这些话，让-马克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之华又说， 要不----- 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别让两位老人家为我们担心，好吗？ 汾堂点点头， 朝餐厅的服务台走去。 

电话里石夫人一再叮嘱汾堂要小心，特别要照顾好之华的安全。汾堂连连说是。石夫人还想再告诉他一定要早些回家， 另一端的汾堂已经匆匆地道声“再见妈妈”挂断了。石夫人和雨斋无奈地对望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了电话，一起来到了阳台上观望。他们住的离北大不远，从高处遥望过去，校园里一片寂静。显然师生们大都进城去了。 看到夫人满脸担忧的神色， 雨斋摇摇头无奈地说，你就是能把他们留在家里， 这样的时候，你能留得住他们的心么？ 石夫人默默地凝视着阴沉的天空， 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本来是一个勇敢， 处处要强的人， 49年之前也曾多次在女师大的学生游行队伍里挥舞着旗帜， 高喊过“反饥饿，反内战，要民主，争自由”的口号， 走上北平的街头和国民政府的军警抗争。现在自己是怎麽啦？经历过了反右，文革这一个又一个的政治运动之后，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真地老了，胆子也越来越小了。望着老伴的满头白发和脸上的一道道深纹，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独自回屋去了。阳台上只剩下雨斋一个人瘦削挺直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京城上空越聚越厚的黑云，从侧面看上去老人很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汾堂他们三个人来到了餐厅外面，发现路上所有的人流都向着一个方向涌去，北面的长安街。很快地他们也被卷进了北京人的队伍， 顺着北蜂窝街一直来到了木樨地桥的西侧。那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人们在看那辆据说是撞伤学生的军用吉普车，车子的玻璃早已被愤怒的人们砸得粉碎，歪斜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躺在路边上。不断有人跳到车上演讲。车旁边暗淡的街灯映照之下，大街中央是由学生和市民组成的一支壮观的队伍， 把朝东通向天安门广场方向的路堵得死死的。两边的便道上是拥挤的人群，有散步纳凉的，也有看热闹的，更多的人是为学生市民的队伍高喊加油打气的， 还有人像让-马克和汾堂一样拿出照相机在不停地拍照。 

汾堂照了几张相之后， 拉着之华和马克道过再见，正要近前去寻找自己学校的队伍，长安街上的人海忽然起了波涛。远远地有枪声传了过来，人群朝东后退了几步，突然之间，一支只有在电影上他们才曾经见到过的黑压压的坦克、装甲车、军车和步兵组成的庞大方阵出现在眼前。方阵内军车的前方是平端冲锋枪， 刺刀闪闪发出寒光的一排排武装士兵，持枪士兵的前面打头阵的则是一排杀气腾腾的棒子队，人手一支大棒，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学生大军。两军之间， 一个头缠红带子的学生勇敢地挥舞着一面红旗，后面的学生大军随着他手中的大旗波浪般地退一步，进一步，再进一步，又退两步。 正在双方相持之际，指挥车上一个持手枪的军官一声令下，军人手中的大棒子立刻开始在人丛中飞舞起来， 不断有受伤的学生被市民们用板车拉走，大街两旁成千上万的人们立刻被激怒了，“不许打人！人民万岁”的怒吼声响彻夜空， 各种各样的饮料瓶， 石块和杂物也开始雨点般地飞向军人队伍，沉闷的“啪啪”声随即开始响起。学生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 法西斯！强盗！”的呼喊声。 枪声越来越密，子弹突然开始朝大街两旁的围观人群呈扇形平射过来， 人们被迫四下里奔逃。混乱中不断有人中弹倒下。身边的市民们马上架起中弹者，然后边跑边喊着，不是橡皮子弹！是真的子弹！真的！ 军队开枪给杀人啦！ 

猝不及防的之华和汾堂被纷乱的人流卷到了木樨地地铁站出口以北，29号楼前面的花坛后面。茂密的灌木丛和鲜花给了他们一种安全感。远处 “嗒嗒， 嗒嗒嗒”的响亮扫射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且越来越接近这个方向。他们和十几个人一起趴在了灌木丛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忽然他们身后弯腰跑过来的一个男人小声警告说， 我是复员兵， 这里不安全，灌木挡得住视线， 挡不住子弹，大家要趁射击的间隙赶快撤离！之华更害怕了， 悄悄拉拉汾堂的手说， 他说的对， 我们要赶紧跑！汾堂顾不得说话， 只是把之华的手紧紧握住， 两眼死死地盯着驶过来的一列列黑黝黝的坦克和军车。终于射击声稀疏了下来，几个藏在花坛后的人爬起来就向南跑。还没跑出两步， “嗒嗒嗒”一梭子弹飞过来，两个男人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向面口袋一样朝前栽到了，那两声沉闷的“扑通”声，好像砸在了之华的心口上， 她的眼前立刻一片空白。汾堂马上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住之华，四周忽然是死一样的片刻寂静。紧接着，隆隆的坦克和战车的巨大轰鸣声再次响起，枪声愈发密集起来。一辆59型战车驶近这个长方形花坛，车上一个年轻的士兵发现了长长的灌木丛后面藏有不少人，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扣动了扳机，一串子弹嗖嗖地从高高的战车上居高临下地射了过来， 几个趴在花坛后面草地上的市民和学生纷纷中弹，一个女孩子凄厉的惨叫声立刻响了起来。 

汾堂意识到这里太危险，再也不能躲藏下去了。 趁着一阵枪声刚刚停息，他低声对之华说了声， 咱们走， 快跑！说罢他一把拉起之华， 起身就跑， 身后有四五个人也紧随其后， 大家一阵狂奔。枪声立刻响起，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火花四溅。那个复员兵在人们旁边一边跑一边喊， 踩着火星跑， 踩着火星跑！弹着点不会重复！他们眼看就要跑到29号大楼后面安全的地方了， 之华突然脚下一软， 被前方刚刚倒在地上的一个伤员绊倒了。 汾堂马上弯腰搀扶起之华，还没有来得及再跑， 一颗子弹飞来，从后面 射中了他的右肩下侧，又从前胸穿了出去，鲜血立刻喷出， 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枪声一停，躲在大楼门洞里的人群中立刻冲出来几个市民， 大家合力把中枪的汾堂和另一位不知名的伤者抬到了29号楼北侧的门洞下面。看见两个人伤势都很重， 人们找来一辆板车， 载着两人飞快地朝最近的复兴医院奔去，之华踉踉跄跄地跑在车旁。后来大家嫌板车太慢， 路上截停了一辆汽车，由之华和一名不知道姓名的小伙子护送他们到了医院。

进了大门，早已哭不出声音的之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医院里早已堆满了尸体，楼内外一片狼藉，犹如战场。 由于伤员太多， 伤势轻一点的人只能在走廊的长椅子上草草处理。 到处是猩红色的血迹， 满眼是死伤者，愤怒的学生和市民的哭泣和怒骂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屠场般的血腥气味。之华揉着泪眼，一路在尸体和伤员堆里挣扎着，终于和几位陆续伸出援手的学生和市民把两名重伤者送进了手术室。看见他们，一位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连眼镜上都沾染了血迹的老医生叹了口气对他们说， 这里的伤员实在太多了， 我们早就没有血浆可用了！之华哽咽着说， 求求您了， 大夫！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求求您， 一定要把他----- 救过来！ 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枪啊！听见这些话，旁边的两个护士和女医生， 还有那几位护送的学生和市民都哭了，老医生也摘下了血迹模糊的眼镜，频频拭泪。

躺在手术台上的汾堂由于失血过多，早已昏迷过去。不可思议的是， 一片混乱中他竟然奇迹般地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 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之华， 他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之华---- 之华---- ”  正在含泪哀告医护人员的之华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心爱的人， 听到呼唤声，立刻冲了过去， 把汾堂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汾堂的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我爱----你-------别---别告诉爸妈-------”可怜的是， 之华还没来的及和他说上半句话， 汾堂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之华惨叫了一声“汾堂！”，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再存在了。

 过后之华才知道， 那天复兴医院和别的一些医院一样，事先根本没有做好抢救中弹伤员的准备， 更别提大量突然涌入的重伤员了。他们倒是提前准备了大量的绷带纱布和眼药水， 大家都以为戒严部队顶多会释放催泪弹驱散人群。许多像汾堂这样的伤员，大都是因为无血浆救急而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