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 小说之 三十二）

好一个漂亮的老太太！在老吴家的客厅里，文轩见到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的梦萦，不由地眼前一亮，发自内心地暗暗赞美道。

由于文轩又换了一家中餐厅送外卖，MEMORIAL DAY的长周末店里生意正忙不能请假，老吴决定把在家里聚会的时间推迟到星期六。这一天是六月三日。和上次来老吴家一样，还是 佳丽开车去接的文轩。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吴妈妈。

梦萦一身质地柔软的半正式浅灰衣裙，挽起了满头银丝，轻巧的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已经是快七十的人了，不但皮肤光洁柔软而富有弹性，身材也仍保有相当玲珑的曲线，年轻时的风采可想而知了。她和肖燕一起热情地招呼客人，特别请文轩品尝她这次带来的一些家乡特产南京蜜饯和极品龙井。茶叶装在一个十分精致的葫芦型的深棕色金属瓶内，约有一尺高，外面刻有一幅仿宋人笔意的富春山水图。画面刀法娴熟，线条寥寥，但形神兼具，看上去很有立体感。文轩端起茶杯尝了一下，连称好茶，又说假如葫芦里装的是美酒的话， 不用喝，看着这样美丽的酒瓶就要醉了。大家都笑了起来。佳丽在一旁暗想， 没料到， 这个文轩还真有点意思，搞机械的却很有些文人气息，和生人第一次见面还挺会应对的。

一见到梦萦，文轩立刻被她亲切的微笑和雍容的风度所折服。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 他还很少见到过能这样吸引人目光的老人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 让人一望便知她一定有极好的教养和非同一般的家世背景。无论是不是与生俱来的，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贵族气质吧。文轩正这样想着，老吴的大嗓门已经从大门外传了过来。进门后他热情地握着文轩的手说，可把你给盼来啦，这里的球友们早都等不及了， 哈哈------- 说话间，他把刚从超市里买来的一大堆特别新鲜的海鲜交给了肖燕，又特别嘱咐说， 龙利清蒸的火候一定要和上次一样，文轩说他最喜欢吃你做的这道菜。肖燕去厨房之前对文轩笑着说， 你就放心吧，保证满意！文轩忙站起来连声道谢，说千万别太麻烦了。

这个时候早已先到了正在地下室里练球的小高，老陈等几位球友也都上来了， 客厅里大家自然免不了一阵热情的问候和寒暄。文轩上次见过的访问学者老张走上前来说， 以后老吴去中国了， 你可还要来这里和大家一起打球呀！文轩连连点头， 说那当然， 只是-------- 他看了看佳丽，还没来得及说话， 佳丽已经接下去说，没问题，交通问题我负责， 可是你们要打擂台啊， 输的人请客怎样？众人齐声说好，老张更是连连点头称是。陈医生接下去说， 我家里打球的地方大些，老吴不在的时候就改在我家里聚会吧，后勤补给保证各位满意。就是我太太烧的菜可比不上肖燕这样专业的水准， 大家到时候要多包涵点。 众人闻言一起拍手称快。文轩心头也涌起一阵阵暖意， 心里说这些朋友们可是真够热情的。

 看看时间还早， 老吴对大家说，文轩这几天打工够辛苦的， 又赶了这麽远的路过来，大家在客厅里先聊聊，看看电视， 让他也先喘口气，喝喝茶， 等一下再和各位打球，如何？老张第一个说好，大家也都坐了下来。文轩接过梦萦递过来的茶点，连声道谢。梦萦笑着说，方先生人我还没有见到，大名可是早就听孩子们说过，而且不止一次了。文轩谦恭地说过奖了。吴妈妈指着儿子说， 我们家的这个宝贝呀，从小就是个球迷，只要有朋友来叫他，一说打球连饭都常忘了吃。在广州上小学中学的时候，书包里课本作业钢笔什么都可以忘记， 只有乒乓球拍子没有一天不带着的。老吴插话说， 哎呀老妈，你可让我露丑了呀。文轩他们一定会笑我说，瞧你都打了这麽多年的球了，怎麽 才这个水平，哈哈哈-------他把大家都逗笑了。佳丽接下去说，我们家里都能组成个球队了，就连妈妈都会打球， 还挺不错的呢！大家纷纷惊讶地说老人家真不简单，难怪您身体气色看起来都这样好。 梦萦微笑着说， 哪里哪里。闲谈中不知谁提到了香港当年有名的的乒坛三杰，陈医生感慨起来，说香港人至今也没有忘记50年代初因为爱国回到大陆，给中国乒乓球界带来世界声誉的那三位港人，可惜他们在文革中都被逼死了！小高问他们是谁？文轩插话说是傅其芳，姜永宁和容国团。陈医生接着愤愤地说，身为堂堂国家队的教练和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就这样被活活逼死了！他们可都是真正的国宝啊，世界上哪有这样野蛮对待自己精英的国家？听到这些话，小高没有再做声。

为了换换气氛，老吴打开了电视，六十英寸的屏幕上显示出CNN的全球新闻画面。文轩一边和大家随便聊天，一边不经意地偶尔用眼扫一下电视。刚来美国的一段时间里， 他根本没时间看电视，尽管自己的小屋里倒是有一个在马路边捡来的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不过近些天来，他倒是越来越注意北京的局势，特别关切广场上的学生们。此时他看着看着，CNN的画面突然跳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客厅里众人的目光也纷纷被吸引过来了，那不是天安门广场吗？文轩瞪大了眼睛，仔细地辨认着那里的一切。旗海依旧， 人潮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汹涌， 人们看得出来都有些疲倦了。画面逐渐抬高，天色阴沉，一团团浓重的乌云的聚集在巨大而混乱的广场上空。再随着记者的镜头俯瞰，地面上到处散乱着五颜六色的帐篷，一些头发蓬乱，面容疲惫的学生们在和各国记者谈话，也有的在角落里阅读东西， 还有一小群一小群的学生市民们聚在英雄纪念碑附近，正在激烈地争论着甚麽。接着是一连串的特写镜头，大家看到的是几个帐篷里凌乱的被褥，空了的矿泉水瓶子和头缠红白色布条，上写抗争到底坚持绝食字样正在睡觉的学生们。镜头再转到了外面，一辆带有红十字会标记的汽车呜呜叫着开进广场， 一个昏倒的人被几名救护人员抬上去。汽车立刻闪着红灯疾驶而去。文轩注意到了人群里也有一些转来转去，时时习惯性地在记者镜头前扭过脸部的人，那些人身着便装， 但走路的姿势显然不像普通的老百姓。

佳丽摇摇头说道，这样的混乱已经持续 一个多月了，全世界都在关注。再这样下去局势会怎麽发展呢？老张答说根据他的经验推测，最后一定还是领头的人倒霉，社会上一切问题照旧， 官倒继续—— 他话没说完，急性子的陈医生抢着说， 我看李鹏早该下台了，那颠倒黑白的“四.二六 ”人民日报社论太可恶了！学生市民们不过是要民主化，反官倒罢了。政府这样的高压恐吓，再加上宣布戒严，反倒更激起反感。你们知道吗？现在我们香港那边抗议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不对吧？我看事情恐怕不那样简单。小高显然不同意陈医生的看法，他继续反驳说，国家那麽大，哪能一点问题都没有呢？再说，现在比文革时期不是强了很多？这样大规模长时间地公开给国家找麻烦，学生们自己绝对干不出来！我敢说，背后肯定有“长胡子的”在操纵，比如方励之刘宾雁他们那一批人。这些话让陈医生有些激动，他愤愤地说，就连香港文汇报这样一向亲共的报纸，最近都在报上开了天窗表示对北京戒严的不满，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这是啥？民意啊！小高涨红了脸还想再争下去，老吴站起来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今天咱们先不说这些政治问题了。局势的发展那还用说？折腾到了最后， 还不是警察民兵棒子队们冲过来把学生们打散，接着再一个个地秋后算帐。学生们啊， 太天真喽！我看咱莫谈国事，大家还是下去打球吧。今天大家可要好好高兴一次， 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聚呢！大家多出点汗， 一会儿胃口会更好，对吧？他这样一说，众人都站了起来，簇拥着文轩一起去地下室打球了。

文轩随着大家走下楼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不知听谁说过的两句话来，国事管他娘，不如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