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三十一）

　　小广东离开之后，又来了一个上海留学生老莫接替他送外卖，刚一来老莫就神情严肃地悄悄对文轩说， 在外面你见到任何人都不要说我是上海人。为啥？文轩莫名其妙地反问。我在上海曾经是大学老师------- 老莫欲言又止， 文轩见状也没有再问下去。不知是老莫和女经理早就认识还是有点远亲的缘故，没几天他就升为侍者。他时常把员工们闲谈之间对管理阶层的牢骚向女经理打小报告，有一次碰巧被文轩无意中听到了。这一来让老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不自在。尽管天性桀骜不驯的文轩有点看不惯，可也没打算多管闲事，自己的麻烦事还不够多吗？过了几天，店里的几个一向“打共产”的侍者因为如何分配小费收入而吵翻了天，一个广东人因为涉嫌贪污小费遭到众人痛骂。他成了丧家之犬，但又自认为被冤枉了。没人说话他就找到文轩诉委屈，一急之下还揭发说，他曾偷听到老莫向大老板说文轩的坏话，说他嫌客人给得小费太少而和客人吵架等等。文轩这才明白为啥这两天看到女经理又在招人试工送外买了。在国内时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勾心斗角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想到了美国依然躲不开。正好前两天在送外卖的路上他已经发现了另一家餐厅也在请人送外卖，好吧，既然如此，不如先炒老板你的鱿鱼吧。

     就这样离开了蓝宝石以后，文轩又来到了曼哈顿中城另一家叫做“湘园”的中餐厅里打工，还是送外卖。这是一个家庭式的小餐厅，老板是上海人，兼做大厨。大概自己也是辛苦出身的缘故，他不但不像大部分中餐厅的老板那样刻薄粗鲁，开饭时还常慷慨地烧出许多海鲜之类的大菜给员工们吃。这还不算，老板娘平日在衣厂干活，一有空就来店里帮忙，从不罗嗦文轩他们，更没有一般小老板娘的架子。他们的两个分别在上高中和医科大学的儿女也在学校放假时常来店里打工。典型的一个勤奋向上的中国移民家庭，令文轩感佩不已。

　　文轩刚去的时候，店里收银的是一位香港小姐简妮，女侍是一位来自台湾的玛丽，他来自大陆，三个人的背景恰好成了两岸三地的缩影。老板不懂英文，又只顾带着一个徒弟在后面厨房里忙碌，餐厅的前面竟成了他们三人帮的天下。客人不多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因为文化背景经历各方面都截然不同，互相之间的争论误会辩解甚至高声吵闹自然免不了。好笑的是他们热烈争论的内容从台独的原因，香港将来回归后的前景到文化大革命中的血腥武斗，毛泽东蒋介石的功过是非最近北京的学生示威游行一直到餐厅里的日常琐事杂活，无所不包。但没想到争吵辩论到了最后，他们三个人反而成了好朋友。

　　有一次文轩送外卖时在风雨之中跑了很远的路，上上下下爬了很多很高的楼梯，雨衣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偏偏又遇到个十分小气的犹太客人不肯给小费。他终于忍不住骂了那吝啬的客人一通，临走时又干脆把他给的那一枚２５分的硬币丢了回去。他还没回到店里那个客人就打电话来抱怨。这种时候多亏有简妮给他打掩护，也幸亏老板听不懂英文。平常在店里碰上有喝醉酒的客人捣乱骚扰玛丽她们的时候，自然文轩也挺身而出，帮助两个女孩子一臂之力。

　　可惜好景不长。老板还有一个缺了一只眼睛不经常到店里来的合伙人。他和忠厚的老板正好相反，尖酸刻薄，又常常对文轩他们三人颐指气使。玛丽说她知道独眼龙是来自台湾的高干子弟，父辈大概曾是驻美的外交官。独眼龙年轻时在台湾服役扔手榴弹出意外炸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他除了在这里有投资之外，还在中国城开有一家餐馆。依仗着有几个钱，他站在店里俨然一副将军或者大老板状，看到员工上厕所的时间长了一点都要大喊大叫。最让文轩不能容忍的是，他还常常要给文轩强迫“洗脑”，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歪道理拼命要证明大陆人的种种“缺点”。这样一来文轩和他不可避免地冲突迭起，虽然简妮和玛丽极力挽留，但文轩还是离去了。临走时文轩告诉两位女孩子，当年在国内文革刚开始的时候看到许多资本家被红卫兵们抄家斗争随便侮辱，我内心深处很同情无辜的他们。可是如今遇到像他这样专横跋扈的资本家，对打工的人没有起码的尊重，我们真应该组织起工会和他抗争，维护自己的权益，你们说对不对？

　　大概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过激言论，俩个人都无可奈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