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 三十）

一个星期之后，JFK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佳丽在下机的人流中远远地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兴奋地拉起海伦一起跑过去迎接，身后的老吴也在高高摆动着双臂示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们，梦萦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好久都没有过的笑容。老吴一边接过妈妈手里的行李车，一边说， 肖燕在家里准备晚餐， 就让我们来接您了。海伦也抢着告诉奶奶说，妈妈特别作了好几道最拿手的好菜，从早上起就在忙呢。佳丽挽起妈妈的胳膊，大家一边说话一边朝停车场走去。

回家的路上，老吴问起父亲的身体，梦萦说对七十多岁的人来说真算是不错的了。每天早上公园里去打打太极拳，中午收音机里听评书《李向阳》， 晚上再看看电视。有空了还和他的那几个老战友们打打麻将，生活安排得挺好的。可惜，这次你和爸爸没有一起来美国，要不然—— 老吴的话没说完就被妈妈打断了。她说，你爸爸说来过一次就够了，不想再来了。因为来了成天只能呆在家里，不会开车哪里能够能出门？在附近的小区里转转吧，感觉自己像个聋子又像个哑巴，太闷得慌，还不如在国内自在舒服。佳丽插话道，爸爸也真是固执，陪妈妈一起来走走多好，老两口老来伴嘛， 这样远的路就让妈妈一个人飞来飞去的-------  梦萦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其实老头子倒也不是绝对不想来，而是自己实在想躲开他一段， 清静清静。说来可怜，老了老了，两个人的感情却越来越淡薄。老夫老妻之间许多事情不是说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之类的话就可以解决得了的。可是， 有谁能够理解这些事情呢？她暗暗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却尽力露出笑容。刚刚万里迢迢地飞来，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好久不见的孩子们。

很快车子到了儿子家里，已是灯火初上，肖燕早就站在大门口迎接大家。 梦萦在家人们簇拥之下来到客厅坐下，一杯茶刚喝完，她就高兴地打开箱子给大家分送从家里带来的各种礼品。暮色中，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传到了窗子外边。等到妈妈回自己房间里休息的时候， 佳丽这才 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把手袋里之华的来信拿出来细看。

佳丽姐：

这几天，我越来越担心天安门广场上的绝食学生们的安全了。这样的大热天， 他们躺在帐篷里除了水，拒绝吃任何食物，为的是表明追求改变现状的决心，可是当局依然是不理不睬。不过说是不理睬也不尽然， 自从宣布戒严以来， 北京城里军警明显增多，进城的几条主要大路上，市民们人山人海，把一列列进城的军车堵在那里，场面好感人啊！昨天汾堂和我一起在大街上发传单，亲眼看到学生和市民们往军车上递面包汽水和苹果。那几个年轻的士兵开始说有纪律不能要， 老百姓就把东西硬往他们怀里塞，四周的“人民军队爱人民”，“军民一家鱼水情”的喊声响成一片。当兵的抱着那些食物脸涨得通红， 有一两个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真想知道那些军人们的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地位上， 他们的心理状态一定很复杂，也很有趣，对吧？ 我猜你看到这里又该说我三句话不离本行了---------

还有，我听汾堂说， 广场上的高自联指挥部里的学生领袖们中间也有分歧，有人批评说领导层分配香港和海外华人的捐款的过程不民主不公开，还有人对前几天学生纠察队的做法不满， 他们把扔鸡蛋涂抹毛像的三个人抓住后扭送到了公安局。我担心的是， 这样一来那几个据说是来自湖南的年轻人麻烦就大了。我们学校因为担心学生在校园里集会声援北京的同学们， 干脆提前放了暑假。我正好借此机会来到了北京，用马克说过的话，“创造历史”， 不，这样说不够精确，至少是和汾堂一起在观察人们“创造历史”吧。

听说伯母快去纽约了， 到时候请别忘了替我问候老人家！等我放寒假回去的时候， 一定去看望她。还有，你到底甚麽时候来北京见马克呢？决定了可要记得提前通知我。代问吴哥嫂均好，请转告他们别总为了海伦的事情争执，好吗？

爱你的

之华 妹妹    敬上

佳丽拿着信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沉思不语， 经过客厅的老吴远远看到了走过来问， 谁来的信？是马克的？看到妹妹摇摇头， 老吴说这个马克怎麽一去中国就不见回来了？他的工作真的是离不开北京吗？佳丽没有说话， 把手里的信递给了哥哥，你看看吧， 北京的情形看起来还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呢。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会不会出大乱子？老吴接过信很快地浏览了一遍说，我看不至于，现在北京的学生示威请愿已经一个多月了， 政府也没有大的动作。虽然宣布了戒严， 那不过是为了维护面子罢了。你还不知道，中国人最爱的就是面子。堂堂政府，哪能让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占了上风？当局该说的狠话还得说，对不对？现在毕竟不是文革那个时代了。全世界的电视记者都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众目睽睽之下， 邓小平李鹏他们还能怎样？顶多再来一个1976年的四五天安门事件， 派出工人纠察队用大棒子驱散学生罢了。

佳丽从哥哥手里把信接了回来，摇摇头说，从电视上看到，这麽多军队要进入北京参加戒严，不像是个好事情吧？老吴说，不是说军队都是没有武装的吗？再说了，现在稳定第一， 经济发展最重要，邓小平也是不好办啊！  他站起身来接下去说，你的好朋友之华也很有意思，信的结尾还用“敬上”，这听起来也有些太老套了吧？佳丽答道，这就是文化的不同了。 她在台湾受的教育和国内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现在刚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懂得写信用“敬上”结束的？大家都只知道“经商”了吧，哈哈------- 听见妹妹这些话，老吴也笑着离开了客厅，又去给球友们打电话准备长周末聚会打球吃饭的事情了。

晚餐的时候到了。梦萦从楼上下来，全家人在饭厅里围坐在古色古香的红木圆桌旁，开始享用肖燕妙手烹调出的一大桌美味的家乡菜。梦萦感激地对肖燕说， 做了这麽多好吃的东西， 也真够麻烦你了。肖燕答说妈妈不用客气了， 大家都是自己人， 这是应该的呀！再累我也不怕累， 只要他，说到这里她用眼角瞟了一下丈夫老吴， 和我一起多操一些家事的心就行了。老吴心里有些不满，可在这个大家都高高兴兴的时候也不好显露出来，就故意把话题岔开，和妈妈谈起之华在信里问候她的事情， 还特别提起兄妹俩人关于“敬上”和“经商”两个字的玩笑来。梦萦听见之华从北京来信还不忘记问候自己， 十分高兴。说之华这孩子真是很有教养，在海外这麽多年还是一直保留中国文化中传统的美德， 看来台湾的淑女教育的确是好啊！说到了传统美德和教育问题，她给大家说了大院里他们都很熟悉的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叫王强， 是老吴兄妹小的时候的玩伴， 也是大院里的邻居。

听到王强的名字， 佳丽和哥哥都来了精神， 肖燕虽然心里对丈夫故意打岔不满，却也不能扫大家的兴，只好委屈地和大家一起注意地听老太太的故事。

这个王强当年为了逃避下乡和大院里不少干部子弟一样，走后门参了军。复员回来之后一无所长， 虽然凭借父辈的关系在外事局混了个美差，经常有机会到各国转转， 可外语基本不会，自知被那些文革前的外语系毕业的老大学生同事们看不起，后来干脆就下了海做起生意来。可是他从小就顺利惯了，大小事情不用自己操心， 不是父母包办就是有人帮忙，自己又不喜欢读书，没有啥真本事， 和老外做生意开始的时候吃了几次亏，也赔了不少钱。因为经不起打击而颓废起来， 还差一点因为醉酒开快车把命送掉。 说到这里， 她看看佳丽和儿子说， 这一点上我和你爸爸就完全不一样。假如当年依着他，你们兄妹俩也大概和王强差不多，啥都安排得好好的，结果呢？退化成了八旗子弟------- 我不听他的，从一开始就坚决主张把你们兄妹两个送出国来留学自己闯荡， 现在你们经了风雨见了世面，凭本事吃饭，多好！听见妈妈这一番心里话，大家都连连点头称是。

佳丽急着问王强现在如何了？妈妈说他这两年倒是发财了， 好像跟对了人，进了王震儿子办的保利公司。老吴接过来说， 保利公司我可早就听说过，那可是垄断巨头的大买卖，独家经营中国的军火出口。别的坦克大炮的不说了， 单单是那些出口到亚非拉第三世界的中国制造，物美价廉的AK-47 步枪就成千上万， 他们不发大财才怪呢！可是发财了又怎样？妈妈接下去说，钱太多了人就变坏了， 也更贪了，还不是因为胃口越来越大。这不，大院里的人说，上个月他在大连海边玩豪华游艇出海钓鱼，没想到突然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的游艇和别人相撞，他不小心掉到了海里失踪了，过了好几天才找到尸体。听说出事的时候他的游艇上还有好几个妖艳的半裸女人，他老婆伤心透了，最后甚至拒绝前去认尸。老吴摇着头说太可惜了。佳丽连连说真是想不到。

妈妈说大院里还有更想不到的事情呢。你爸爸的老战友， 省委组织部陈部长家里还有别的几家邻居晒的衣服总丢， 莫名其妙吧？大门口和家属院共有几道岗哨，哪里会有贼进来偷东西呢？更奇怪的是丢得最多的是女人内衣内裤。肖燕插话说怎麽会这样呢？妈妈说，保卫部折腾了好久才破案，小偷竟然是陈部长的警卫员，一个来自山东农村的年轻小战士。在他的床底下和箱子里搜出了十几件女人内裤和胸罩， 都是大院里各家失窃的。现在的社会呀，真是啥事情都有。大家一阵七嘴八舌，席散时已经深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