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委内瑞拉后, 我对雾儿说要写篇游记。我本来才疏学浅,加上敲字慢,这委内瑞拉游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这样,先发篇旧文充数。(我曾经发给CND,所以可能这里有人已经读过。)
正文
星期五下午,在把一堆来不及处理的急事一推之后,我开着车,载着两个同事从荷兰往德国Dusseldorf方向开。对不起,美国老板,我这里已经过五点半了,你有急事,为什么要等到我这里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告诉我?现在,你等下周一吧!Autobahn,我又来了!
同事拿过我的Ipod,车里很快放出<悲惨世界>音乐剧的歌声。显然,她也是Les Miserable音乐剧的歌迷,随着歌声一曲一曲地哼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A Heart Full of Love”"On My Own"等等。星期五下午车多,在德国高速公路上时速也很少能超过180公里,不能象上次星期天开车那样尽兴;但现在搞清了Ipod的接口,边开边唱,倒也不觉得慢。唱着唱着,我和同事同时高声叫道:"Oh my God!"喇叭里,一群人正有点悲壮有点激越地唱道:"Tomorrow is the Judgment Day.... One more day, One day more..."美国盛传的世界审判日二○一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就在明天,不到二十四小时了!我们在荷兰出差已一个星期,天天听我的Ipod,偏偏现在第一次听这首歌,难道连我的音乐都要提醒我?“One more day before the storm......One day more... One more day!”明天,就在明天,我们还有后天吗?
在Dusseldorf住一晚后,星期六,我们到了科隆。约十年前,我也是借着出差机会参观了科隆大教堂,颇被教堂震撼。我隐约记得,当时曾希望在科隆教堂附近住上一夜。星期六晚上我将睡在离教堂步行仅五分钟的希尔顿旅馆里,也算如愿以偿。
科隆大教堂是世界最大的教堂之一。阔别十年,似乎一切依旧。礼拜堂狭长,大玻璃窗户,阳光照射进来,不显得阴森。专心祈祷或思考的人少,坐在礼拜堂里的大都是游客,有一片人便有一个导游在那里讲解。
教堂的镇殿之宝是三老遗骸。据说约一千年前,科隆大主教从米兰迎得三老遗骸,于是酝酿建造一个大教堂,让虔诚的教徒们瞻仰。教堂从1248年动工,断断续续建造了六百多年后。二战期间,科隆这个工业地区自然成为盟军的重点轰炸目标,整个城市夷为平地,而大教堂基本完好地生存下来,巍然屹立成为一奇。有人说盟军特意避免轰炸这一世界级文物;当然,也总有人把这归功于上帝保佑。
在欧洲旅游,自然风光之外,基本是参观教堂和昔日的宫殿今日的博物馆。教会和贵族是社会进步的阻力还是稳定发展因素,自然众说纷纭,但他们确实收藏保存了很多文物,成为某种文化的载体,这是事实。现在,西欧教徒锐减,但是,参观科隆教堂的人数据说每天仍有大约两万人左右。猜想,这里大部分人象我一样,不是朝圣,而是参观文化遗产来的。
虽然不信神,我还是掏出几个欧元,放入募捐箱,然后拿起一支蜡烛点燃,默默祝愿。教堂之门对我这个不信神的人敞开,给了我一个思考和寄托美好希望的地方,我也应该对教堂的日常开支略作贡献。
参观完礼拜堂后,我们从教堂侧面进入钟楼的弯旋台阶。哥特式的科隆教堂双塔巍峨,直入云霄,这双塔还一度是世界最高建筑。走完五百多级台阶后,科隆全景尽在眼底。不足的是,四周全部用铁丝网围起,网眼小到连照相机镜头都无法放,无法拍照。记得十年前我还找到过可以拍照的地方,有家中照片为证。现在照相机越来越小,可能很多人把相机放到安全网外,却又失手丢下,以至教堂底下的人惨遭飞来横祸,于是安全网的网眼密小到容不下我的相机镜头;试了几次,只能作罢。登顶也有收获。十年后再次登塔,一口气走五百多台阶,似乎不觉太累,与十年前差不多,很让我自喜一阵。
在欧洲,教堂是城镇的中心,教堂前的广场是市民集市交往的主要场所。如今,科隆教堂周围更多的是做旅游生意。登完钟楼后,我和同事在教堂边上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吃饭。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游客众多,还有各种化妆游行的在街上走动。一群少女,戴着鲜花,在我们旁边吃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少女跑到马路上,往腿上戴好一个新娘才戴的花套,让一男青年脱下,旁边一群人围着起哄。隔一会儿一群男人吹打着音乐走过,为首的一个骑着一头假羊。这是庆祝周末,还是末日疯狂?
没有过多久,我和同事发现已经过了下午六点:美国某教派的平先生所称的世界审判时刻。按照该派,现在应该有地震或其他自然灾害,地球应该有巨大变化。可是,象所有其他地方一样,这一刻平安地过去了。我和同事击掌互庆,然后一边揶揄此事,一边往教堂后面走去。基督徒的末日审判本来是很神秘的,随时可能到来,又不知什么时候到来,永远正确绝对正确的。可偏偏有人要用各种方法计算世界末日,隔几年就有人出来张扬一番,然后成为世界笑柄。当然,这些人在某些天内是很风光的。
教堂坐落在莱茵河旁,往后没有几步就是一座桥。桥的一面是铁丝网,把步行区和汽车道隔开,铁丝网上密密地挂着各种锁。据说这里的习俗是两个人相爱后就在这里挂一把锁,然后把钥匙扔到河里,以示永远。这种锁景,我过去在罗马泰伯河上也见过。
从桥上看教堂,因为背阳,教堂有点阴森森的。这时我明白了为什么我当年希望能在科隆住一晚上:我要在一早到莱茵河边,观看日出时的教堂景色。
不久,我的同事驱车回Dusseldorf,他们不愿意象我这样每天换旅馆折腾;我则一个人在科隆教堂旁边的大街小巷里闲逛。在盛传的世界审判日到宗教圣地祈祷,然后平安度过一天,这让我着实胡思乱想了一番。
在大陆长大的一辈人,虽说是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其实是受到了世界上最严格的宗教式洗脑。经受了被洗脑、参与和幻灭之后,我来到西方,再也接受不了有组织的宗教,不愿意接受思想束缚。
世界上大部分信宗教的人,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是因为他们出生之后就被父母抱到宗教堂所,成为教徒。被从小抱入教堂的人,长大后似乎原形毕露。据说,美国的监狱犯人各宗教比例与总人口的宗教比例基本一致,好象无神论者的犯罪率还低一些。
在我的华人朋友中,也有不少人信仰宗教。与多数教徒不同,这些华人朋友一般是成年后自己选择了信仰。他们皈依宗教的原因各有不同,但共同特点是这些人中大多本来就心地善良,被鼓励从善的宗教吸引也就不足为奇。不是宗教改变了他们,而是宗教符合他们的追求。还有一些原本就只知追逐私利,信教也能适合他们的本性:能从教会捞好处,并拿张进天堂保险券,无本生意,利益多多,何乐不为?不少海外老人,好象老太太更多,自己也不掩饰信教是为了现世捞好处死后进天堂,还四处宣传,以此为荣。传教士的女儿赛珍珠后来放弃宗教,原因之一是她看到父亲传教一生,却没有真正改变一个人。
除了一些极端组织,现代宗教一般鼓励从善。不管上帝是否存在,还是有几个上帝存在,从善、有感恩心、有敬畏感,如果能达到这终极目的,何必非要指责别人的途径不同呢?即使他们追求的东西与科学真实不符,有必要跟他们叫真吗?求善的宗教与求真的科学,本来追求的是不同范畴的东西,非要把经书里的句子句句当真理当科学信条,或者非要用科学事实去驳斥宗教,那都是走了斜路。这里每天都有情侣到桥上挂锁,有必要对他们说这里的锁没有超过十年的,早晚要给撬掉,这样追求永远与事实相去太远?
鼓励从善要有个布道的地方也是应该的。各教堂当然也想方设法有个卖点,能做广告,吸引其他地区的香客来朝圣。科隆教堂的亮点是三老遗骸。圣经只在一处提到三老,学者们对这三老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尚争论不休,在几百年后有人称找到了他们的遗骸,可信度是不高的。就连梵帝冈供奉的彼得遗骸,也有人称并非真体。当然,只要信仰在,真假并不重要。想想,当年奥运的火炬,从物理上看明明只是一把最普通的火,不也是被一帮自称信奉无神论的当政者奉为圣物,在全世界搞得连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海外华人都神魂颠倒?
要盖布道场所总部,还要在各地盖分部,需要钱。募捐是门艺术。那时候不能在网上手机上发条短信,让大家捐钱;那时靠的是圣物。基督教会那时收集了一大堆圣物,三老遗骸是其中较著名的。香客瞻仰圣物当然要送上圣物管理费,外加未来基本建设费。香客不够,宣传部便想出各种煽情高招,看了可以赎罪,还可以增加死后上天堂的概率。可能教会在大兴土木时有人回扣拿多了,于是出了个反腐人物,写了份大字报,列出九十五条,订在教堂门上,并广为散发,宣传“心中有上帝,何须中间商”,不仅挑战梵帝冈的权威,而且掀翻了它的聚钱桌,终至基督教分裂。(此前,巧匠古藤博格已经发明了现代印刷术,印刷圣经,福音书从此可进入寻常百姓家,不再是教会的垄断资产。)新教出现后,一些新教人士捣毁了很多"圣物"。这些圣物没有考证根据,往往靠某个头目的一句话,说它是它就是,反正你没有办法证实它不是。不过,三老遗骸没有被捣毁,不是因为人们相信遗骸的真实,而是因为装遗骸的金神龛本身是件历史艺术品。
宗教宣传的天堂地域一说,让人有所敬畏,本来也是件好事。但是,持敬畏心的往往是良民;真正作大恶者往往是不顾忌这些的,或者在作恶多端后到宗教场所忏悔一番,灵魂解脱后可以再接再励。很多恶魔同时是庙宇的大施主,世界各地都有这种现象。
胡思乱想着这些,我回到了希尔顿旅馆。路走多了,有点渴。一转身,见到小桌上几棵巧克力和两瓶水。巧克力放在一个铁制扇形托架上,宛如一幅现代艺术品。噢,旅馆又给我这个老客人送礼品了。我想起了希尔顿多年前的广告画:在一个宛如世外桃源的夏威夷岛屿,几栋小屋恰如其分地融入景色之中,广告上书:“Take me to the Hilton!"
按照基督教某些教派的说法,象我这种不信教的,死后是要进地狱的。但是,有人间如此,我还要追求什么?天堂究竟在哪里?会不会象那首歌所唱的那样,天堂就在地球上(Heaven is a place on earth)?如果把求善当成目的,那信不信教也就不那么重要。如果上帝真象有些人宣传的那样,信了他,所有罪孽都能赦免,不信他,无论多善都必遭天谴,那么,这个心胸狭窄的上帝还是不信的好。地狱就地狱吧,说不定我的地狱还强过有些人追求的天堂! 追求遥不企及的天堂真不如追求在地球上的完美,即过好每一天普普通通的日子。
今晚,这里就是天堂。对着花状巧克力,开一小瓶葡萄酒,我自酌自饮。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我又来到莱茵河桥上。旭日映照下的教堂一改昨天下午的肃穆气,身披金光,温暖诱人。
二○一一年五月草于在荷兰出差途中; 次月改于在巴西出差途中
(后记:此文写于二○一一年五、六月份。美国某教派平先生五月底称基督在五月二十一日悄然到达地球,十月二十一日是世界末日,一切皆毁。十月二十一日,世界照常,主流媒体对平先生的预测提都未提。) |
滨州: 真没有想到我写的文章还会有人私下推荐,这对我是最大的鼓励了!有空,我一定多写。
节日快乐!
拙林: 出差都能去那么好的地方,真是羡慕死人!

mist: 我现在上网最喜欢看的就是游记和食谱。
你的这篇游记我一口气读完,而且,是第二次读了。
第一次是11年夏天去德国前,朋友把你的这篇游记介绍给我,对你提到的50 ...
语婷: 写得真美,很浪漫~
滨州: 这篇太长了,有点象那什么布了。哪位晚上失眠拿出来读,读着读着就能睡着了。


漫人: 科隆大教堂,还是当年刚到德国时上去过。
拙林: 出差都能去那么好的地方,真是羡慕死人!
滨州: 豆姑这句说到我心里去了。对那些传教的,我最烦他们对我说你想不想上天堂。原来闹了半天,信宗教也就是要捞一张免费门票,一些人还外加捞现世的救济。 ...

老头乐: 俺正在机场等飞机无聊读的。。。
红豆: 如果哪个宗教真正能使人宽容和爱人,那才值得信仰呢![]()
星光: 滨州,写得好看。赞一个!![]()
我去过德国很多次,可能还真没有去过科隆,对这个大教堂一点印象都没有。
像你这样走南闯北,走过很多国家的人,真该多写, ...
阿理郎: 安然渡过“末日”,自然只能归作人生之一段,是为“段想”;要八月在芝加哥看桥的时候来写,才有“断想”。...
yuren: 真是“段想”。
yuren: 真是“段想”。

滨州: 这篇太长了,有点象那什么布了。哪位晚上失眠拿出来读,读着读着就能睡着了。
如果哪个宗教真正能使人宽容和爱人,那才值得信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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