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丽人行 （小说 之七 完结篇）

                                                                 （七） 

（ 请注意，前六章里的“我”从本节起 已经改名为“黎明”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黎明总算把最后一个挑战者打败。全场欢声雷动， 满脸大汗的他回到场外喘息未定，他的一个女队员小红早已跑了上来把一瓶水递给他，还热情地用毛巾频频给他擦汗。黎明一边道谢一边接受队友们七嘴八舌地祝贺。混乱中，在进门处的人群里他似乎远远地看到了西丽的身影。刚想仔细再看， 却又没了踪影。他满心疑惑， 刚刚的兴奋也褪去了一大半。小红看他瓶子里的水快喝光了，赶紧又拿来了一瓶递给他，还关切地说，你累了吧？快坐下，干吗一直站在那里？ 我------ 我的书包在哪里？黎明答非所问，急急忙忙地在座位下面寻找他的书包。他忽然有了一种第六感，西丽没有来或者来了又突然不见了，一定是和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有关！好一阵手忙脚乱，他终于找到了书包，里面信也还在。 他匆匆把信拆开，一张布票和20元人民币刷地一起掉了出来，还夹有西丽姐姐的一个字条，上面写着，黎明，对不起了，请你一定不要再和妹妹来往了。妈妈的病已经拖到到了这一地步，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决定陪妈妈去外地治病， 已经离开了--------  请你不要再寻找她-------- 这是还给你为她买衣服的钱和布票--------

黎明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巨响， 此时此刻他甚麽也顾不得了。把书包一抓， 就朝门口跑去，全不顾小红一直在后面大声地喊，你别跑啊，王 局长还等着和我们一起照合影呐！

黎明跳上车子， 冲出文化宫的大门，直奔西丽姐姐家而去。耳旁风声嗖嗖，行人纷纷躲避。他根本顾不得许多了， 咬着牙把车子蹬得飞快。十几条大街的距离， 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到了门口把车子一放， 他咚咚地一阵敲门。 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头子默默地立正站在那里。他身形瘦削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面对黎明，他目光呆滞，两手紧贴裤缝， 像个知道自己触犯了军规的士兵。 还没等黎明张口， 老头已经浑身哆嗦着把头低了下来， 口里一叠连声地说， “报告政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黎明一头雾水， 定了定神问道，“谁是政府？你又是谁？ 我要找西丽。她人呢？”

老头看到黎明满脸通红急冲冲的样子， 干瘦的脸上表情更紧张了， 弯下腰一个劲地连连鞠躬， 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嘟囔着， “政府， 对不起政府， 真地，我不是故意地来晚了——”

此时黎明真急了，不由地提高了声音说，“你都在胡扯些啥呀？！我不是甚麽政府， 我要找西丽！ 知道吗？ 西丽！”

老头子已经快要哭了出来， 干脆蹲了下去， 像一个吓坏了的小孩子一样呜呜地说， “ 报告政府， 开门--- 开门晚了---- 我---我不是故意地-----  真地---- 不----不是呀！”

 看着他晃动的稀疏的白发，黎明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赶紧俯下身去想把老头搀扶起来，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黎明站起身回头一看， 是西丽姐姐回来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 姐姐的眼圈一红， 赶紧把老头扶了起来， 把他在沙发上安顿好， 这才转过来对黎明说，晚了， 你来晚了。 我刚刚从火车站回来。 西丽陪妈妈到外地去治病了。什麽？ 去外地了？ 请你告诉我， 她们去哪里了？姐姐叹了一口气， 妈妈的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你---- 也别问了，你就让她们去吧。 再说， 今天时间那麽紧，西丽不顾妈妈哭喊，刚才临走之前她还硬是跑去文化宫找了你。 你们---你们俩的事我算是帮不上忙了。听见这话，黎明全身的血忽地一下子全冲到了脸上，急急地问，西丽刚刚去文化宫了？真的？ 我—— 姐姐打断了他的话头说， 我也弄不明白你们两个人是怎麽了， 她去了一下子就回来了，还一直哭个不停， 我问她她啥也不说， 反倒催着妈妈快动身。 刚刚还是她一直在拖拖拉拉地就是不肯痛快启程， 怎麽去了文化宫回来就变了一个人啦？

黎明一下子哑巴了。他忽然明白了西丽为啥突然从文化宫里消失了。 可当时小红不过是给自己用毛巾擦擦汗而已， 再说了， 西丽有一次曾经很不高兴地问过小红为啥总是围着他转， 自己当时不是就解释过了吗？ 真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西丽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哎， 这， 这------ 他一着急， 竟说不出话来了。

姐姐给黎明 倒了一杯水， 让他坐下， 这才慢慢地说， 为了妈妈， 还有爸爸——她转过脸， 目光转向了沙发角落里。什麽？ 这是你和西丽的-------爸爸？黎明 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难道眼前这个干瘦，猥琐的小老头，就是西丽照片簿上那位英挺潇洒，戴一副金丝眼镜，领带更是打得一丝不苟， 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得了博士回来的教授父亲？姐姐接下去缓缓地说，是的， 我父亲上个星期突然被放回家来了！事先也没有给我们任何通知。父亲随身带回来的释放通知书上只说他是随一批国民党战犯一起获得特赦。妈妈当时毫无心理准备，猛然间看到变成了这个样子的父亲， 一下子就昏倒了。 我和西丽当时都慌了， 最后多亏我爱人找到省卫生厅里的熟人帮忙， 费尽周折，总算联系到了这家大医院--- --- 唉，妈妈能进这家医院，可是太不容易了。

  只顾愣愣地望着在沙发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老人，黎明根本没有听清姐姐在说些什麽。过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深深地对着老人鞠了一个躬， 满怀歉意地连连说， 对不起，对不起， 让您老人家受惊了。姐姐眼睛通红，站起来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别的了。 她然后轻轻地走过去从沙发上搀扶起老人家。不知为啥， 老人家起先就是不肯走， 经过姐姐好一番哄小孩子一样的劝说， 他才勉强地站了起来。没想到临走到了门口， 他突然又回过头来， 眼睛里露出孩子一般无辜的表情，弯下腰再三地对黎明说， 政府， 谢谢你的宽大， 谢谢-------  我一定---- 一定努力改造， 重新-----做------ 做人---------

黎明早已是满眼泪花，除了连连鞠躬还礼，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后来他根本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麽离开的西丽姐姐家， 又是如何骑车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的。他只知道自己在床上一躺下就是睡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小张来敲门找他， 谁知道他这昏昏沉沉一睡能到何时才醒来呢？这一切不会是个梦吧？他满眼红丝， 直直地瞪着他和西丽两人的那些似乎是昨天才拍摄的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  初稿  全文完 ）

06/24/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