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子：新娘的寿衣

最近到美国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公干，顺便看了一个当地的印第安人博物馆。跟所有其他的地方博物馆一样，小小的展览厅里陈列着实物和照片，叙述着当地人从史前到当代的生活。在一张婚礼的照片前，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张反映１９６０年代当地荷比部落（Hｏｐｉ）迎亲场面的照片。十来个人，走进一个村子。有人扛着一袋玉米面粉，有人扛着一头猪或是羊，没有吹鼓手，但场面还是很热闹的样子。最前面走着一个中年妇女，大约是女方的代表兼伴娘，肩上披着一方中国风格的五彩缤纷的大花丝巾。新娘子跟在伴娘后面。新郎官跟在新娘后面，也扛着一袋玉米面。

新娘子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她的头饰是夹在头发里的几片零碎枯干的玉米叶。她将戴着这几片玉米叶直到它们自己掉下来。新娘的脸上扑着一些白白的玉米粉，预示着她将有一个丰足的新家。她披着一件很大的麻制的披毡，从肩膀拖到脚背，灰白色，没有其它色彩和图案。她双手捧着一个象卷起来的门帘一样的东西，是苇杆做的，里面裹着的大约就是她的嫁妆了。

同新郎官兴高彩烈大声谈笑的样子相反，新娘子紧紧地抿着嘴，模样十分悲切，令人不忍。不过我也没有太在意。我想，这大约也跟中国的民俗一样，女儿出嫁时不能笑，只能哭，表示留恋娘家的意思。

我对新娘捧着的芦杆卷帘很感兴趣，就去找来图片说明书看看里面裹着的是什么东西。原来里面也是一件披毡，只是尺寸稍小。说明书说，这是新娘子将来自用的寿衣。

新娘子的嫁桩竟是她的寿衣！

我在这张照片前站了足足有一刻钟。在现代医学进入印第安部落之前，孕妇分娩时的死亡率是很高的。至迟在１９５０年代，美国南部印第安人孕妇分娩死亡率仍高达约千分之一（目前略高过万分之一，约为白人妇女的数字的二倍）。中国在１９４０年代的孕妇分娩死亡率略高过千分之二。美国印第安人早些时的情况没有去了解，想来是更高一些吧。

或许，这件寿衣的意义是从一而终？既嫁到了你家，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或许，这是一个爱情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又或许，这是一个警告：嘿，现在咱俩绑一块儿了，想跑？没门！除非从我的尸首上跨过！

照片上的新娘子，捧着自己的寿衣，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静静地走着。我无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从未见到过把对新生活的期望和对死亡的预言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婚仪。我知道美洲土著民族同很多其他保存了原始文化的民族一样，是重死轻生的，但我也从未见到过如此视死如归的新娘。

我站在捧着寿衣的新娘的照片前，默默地为她祝福。

2004.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