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届擂台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由于各方面反应热烈,规格也从区一级升为市级, 地点就设在巍峨堂皇的市工人文化宫内。这是座巨大的苏式建筑, 50年代中苏蜜月时期的见证。古城中心雕梁飞檐的鼓楼高墙上还贴出了大红色的战报。一时间锣鼓咚咚,战云密布,全市会打球的男女老少们个个摩拳擦掌,一派决战临近的热烈紧张气氛。这里离少林寺不算太远,民风彪悍,自古以来就有练拳比武打擂的传统。如今虽然是刀枪棍棒换成了球拍,人们依然群情激动,一时间街谈巷议间几乎只有擂台大赛。说来有些奇怪。本省无论在历史上还是近现代一直都是重灾区,自然的也罢,人为的也罢,但乒乓球运动却一枝独秀, 就连百废待兴的文革期间也是如此。国家队的主力有好几位来自本省,这些年来男女世界冠军也先后出过好几位。这也许是出于古老的尚武传统, 也许是因为别的我不知道的原因。不过, 对于酷爱打球的我来说, 有机会打球最重要,别的一切,就随它去吧。当前最要紧的是,我带的队伍,也包括我,一定要在擂台大赛中取得好成绩。 对于即将来临的大赛,我们局的主要领导当然也深表关切, 同样是球迷的革委会主任兼局长和党委书记时常来集训地亲切地接见慰问鼓励。生产反正也上不去, 只要球队传捷报, 也算是他和局领导班子的另一种政绩吧。那天我正汗如雨下地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和队员们练球,西丽匆匆地自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她走路的姿势我就知道大概有啥急事了,立刻扔下球拍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她摆摆手示意我小心点。从三角架事故发生后,我在她的眼里有的时候就跟小孩子一样,总是生怕我 不小心摔倒或磕碰到了哪里。 我们快步来到走廊里, 她急切地说, 妈妈住院了!我连忙问怎麼了? 她说妈妈这一段总抱怨腹部疼痛,有时还很厉害,可在公社卫生院和县医院里几次都查不出原因。这两天妈妈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和姐姐到处托人昨天才终于把她送进了这里的黄河医院。我冲动地说,走, 我陪你赶紧去看看她,正好医院就在附近不远——西丽的脸色忽然刷地变得苍白起来,我的话立刻停住了。她咬紧下嘴唇,始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我只觉得好想大喊几声, 要不然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我都没有, 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浮云苦苦思索,我们谁也不想伤害, 只想好好地相爱,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可为啥我们的路总是这样难呢? 几年前刚到乡下学校里的时候, 我的箱子曾寄放在方老师家里,因为她家离学校最近, 而且一开始她也曾经主动表示过对我的关怀。据她说, 她有个弟弟是工程师,就在我家所在的城市工作, 说起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呢。等到我和西丽的友谊发展得越来越快的时候, 她忽然改变了一向对我友好亲切的态度,脸上冷冰冰地像变了一个人。她先后几次通过同事胡家伟给我暗示, 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们俩家的出身都不好, 她这一代人为此吃尽了苦头, 她不能再让西丽她们下一代人再受二茬罪。 何况, 孩子们已经为了她们父亲的问题遭够了罪更受尽了歧视--------- 几个孩子们和她一起被注销掉城市户口赶回原籍,上学招工根本无望--------- 听到这些话,我那个时候还能说些甚麼呢?她说的这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我是个极重感情的人,西丽也一样, 而且她又格外地孝顺, 深知一家人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的照料,母亲为了她们姐弟四人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太大了。结果是我们两个人抱头大哭一场之后,不得不分开了。从那以后将近两年都没有联系过,直到我和冯师傅他们去酒厂装灯的那一天---------- 难道, 如今历史又要重演?独自仰头看天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转回身无言地看着西丽,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摇头,黑色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两朵小小的火花在燃烧。 我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冷汗,她用两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神色无比坚定,似乎在告诉我沉住气。我早已经发现, 在有些事情上,虽然我比她大好几岁,可她往往比我成熟许多。尽管这样, 送她走之后,我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练球也有些无精打采起来。那一夜, 我难以入睡,望着天花板想了好多, 好多,直到鸡鸣才勉强合眼。 一连几天不见西丽的踪影。 我正在发愁,她打来了电话,哽咽着说妈妈已经被确诊为肝癌中期!我闻言大惊,忙问是否扩散了?她说现在大夫还不能完全确定扩散的程度, 但可以肯定的是发现了一些初期的迹象。她在电话那头哀哀哭泣,我在这头叹息不止。放下电话, 我久久无语。传达室和我熟悉的刘大爷看我一直站在那里发愣,关切地说, 小伙子,想开点,不管怎样,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我感激地点点头, 转过身离开了。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方老师的满头灰发,还有那一双锥子一般的眼睛。 奇怪的是, 如今她的眼神中似乎少了许多往日的严厉,多了几分哀怨。 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 我苦苦地等了西丽一个多星期,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位不速之客——她的姐姐。其实不用她自我介绍也很容易看得出来。她很美,和西丽长得也很像,只是略高一点点,而且眉目之间多了几分世故,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大概和她嫁了个省直机关的中级干部有关吧。我曾听西丽说过姐姐在省博物馆上班,是个轻闲的美差。谈起旧事,西丽曾不无伤感地对我说,姐姐因为我们几个弟妹还小,家里困难太多, 听了妈妈的话早早就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当时也曾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想到男方虽然文化不高,但出身好,又是个复员军人,家里还是军队高干,所以一切顺利,一从部队回来就进了省委大院。最重要的是, 他看起来对姐姐好像还挺好的。妈妈从一开始就认准了姐夫家的背景,常说比我们家好到了天上。西丽还说,早先的那位空军军官也是姐夫给她介绍的。林彪倒台后,空军内部的大清洗牵连到了的他的上级的上级,任何有过接触有过关系的人都毫无例外地受到了及其严厉的甄别和审查。不幸而又奇怪的的是,九一三事件都过去好几年了,这位军官的单位也根本不在那些名列空五军的战备系列梯队名单之内,谁也说不上为啥,突然之间他们跟着倒霉地成了牺牲品。单位解散,许多人被捕,而这位一直风生水起的军官还算幸运,只是被开除军职遣送回乡, 姐夫和姐姐这才不再用此人来麻烦我了------- 其实,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满口大话空话的男人, 再不然就只会凭借家里的背景青云直上的高干子弟了!无论到了甚麽时候,人都应该靠自己的能力,你说对不对? 我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半开玩笑地说, 真有点可惜呀!都怪林彪父子俩太笨蛋了,要不然那位英俊的军官也不会—— 嘘!!听见我这样口没遮拦, 西丽当时赶紧作手势制止了我再胡乱说 ,一脸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担忧害怕的样子。 姐姐见我好一会沉思不语,四下里迅速地把我的陋室打量了一遍,我看到她那美丽的脸上隐隐掠过了一丝不快的样子。其实别说她了,连我自己也不满意。整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旧八仙桌子和两把破椅子,还有堆得满桌满床的书以外,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唯一的书柜和碗柜也是用砖垒成的,因为门外就是许多砖垛,厂里的,而且免费。她倒是个痛快人,见我无话可说她也就直言相告,说她早就察觉到西丽和我恢复了来往,为了照顾妹妹的感觉,一直不动声色地帮助她瞒着妈妈一个人。可是现在,纸里终于包不住火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以示特别强调, 你们无法再瞒下去了,因为县酒厂最近有人来看妈妈走漏了消息。 后来妈妈翻捡西丽的东西, 又看到了你们俩人的那些亲密的照片, 当时就大发雷霆。这一下可好了, 如今西丽想否认也难了-------- 你们也太大意了! 说到这里, 她直直地看着我说,不是我不想帮助你们,因为我--- 我自己也经历过不能自由恋爱的折磨,那种两个人朝夕相对却貌合神离的可怕滋味-------可是你知道吗?妈妈现在的癌症已经开始扩散,而她却坚决拒绝服用任何药物, 也根本不肯和医生合作,只是反反复复地说再也不能让上一代人的悲剧重演了。上一代人的悲剧?我小声重复着这几个像铅一样沉重的字。看见我满脸不安的神色,她接下去说,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俩人的事?她面对我们的苦苦劝解,反反复复地就是这句话,西丽不和你断绝来往,她就不肯吃药,宁可死去。为此西丽已经伤心地哭了好几天了,茶饭无心,人都瘦了一圈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一有空就赶紧跑来找你商量个办法。 找我商量办法? 我愕然了。我---- 我能----- 一时间无论如何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回答她。姐姐很快地接下去说,再拖下去,眼看着妈妈就要错失掉最宝贵的治疗时间了。医生说,根据现有的医疗条件,癌细胞一旦超过特定的一段时间,再想消除也消除不掉了。到那时, 病人只有——她说不下去, 眼圈也有些红了起来。 我此时就是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只有张口结舌的份了。我该说些什麽呢?又能说些什麽呢? 她又说, 不知道西丽有没有和你讲过这些往事?我没有答话,继续沉默地听着。爸爸当年反右时就是因为给学校党委书记提了一条意见,说美国的大学里教授们的意见比校长的更重要,这样他就被打成了美帝走狗,后来又升级为特务,就因为家里保留有几封他的美国朋友的英文来信和照片。可怜一个堂堂的教授,人像狗一样一被拖走,一去就是十几年!至今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了他, 你可知道妈妈这些年来流了多少泪?你们可倒好, 现在又不顾一切地拼命学啥英语, 仅凭这一点就让妈妈更焦心,所以一定要西丽找一个出身好的人, 这样-----不但将来她自己,甚至下一代也不再过这种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学英语是现在政府提倡的啊?再说了—— 姐姐立刻打断了我的话说,这你还不清楚?任何事情都会起变化的,说不定等到哪天又不提倡了呢?!到时候,学英语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妈妈还说她早就知道了,你们家也有复杂的海外关系,运动高潮再一来的时候,要是有人想给你们扣顶特务汉奸的帽子还不容易?我闻此言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明显的道理我怎麽就一直没有想到呢? 姐姐临走时说,不过, 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的状况,也知道西丽说得对,你是个忠厚的读书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是会尽最大的力量说服妈妈的。毕竟, 这个世界上,真爱是太少,太少了-------- 她有些哽咽起来。我刚想再说些什麽,已经满眼泪水的她掉转头,匆匆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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