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丽人行 （小说 初稿之四）

                                                                    ( 四)

   春节过后， 我从家里探亲归来。给西丽带回来了父母亲对她的热情问候，家里人还让我给她买了一件当时刚刚开始在大城市流行的女式上装。这是一件非常大气典雅的淡灰芝麻呢无领对襟唐式女装，有些中西合璧的味道， 特别适合皮肤白皙的女孩子。我本来还有点担心， 可真没想到，在镜子前西丽试穿了一下就舍不得脱下来了。看到她眼睛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我知道她十分满意我的选择。欣喜之余，我故作神秘地问她知道不知道是谁设计的？ 她诚实地摇摇头。 我小声说这可是江青亲自设计推广的， 据说最近中央广播电台的女主播经常穿的就是这一款呢！真的？ 她睁大了眼睛。我偷偷地笑了。 其实究竟是不是出自第一夫人之手， 一直都仅仅是传说而已。那一天电工班的工友小张在我的宿舍外面偶然看到了穿着新装的西丽，后来他又不知从哪里也听说了有关江青设计的新式女装的一些传言， 很快机修厂里的女工们便几乎无人不晓新装的故事， 找上门来要我代购的人更多了。 到了后来，这件唐式服装在她们口里竟逐渐演变成了“西丽装”， 简称“西装”。我猜这多半是小张他们几个人捣的鬼。

       有一次我送西丽回县城， 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行至城里最主要的那条大街上，竟然有两三个小孩子跟着车子一直在跑， 嘴里还热烈地欢呼着，看呐看呐， 剧团的演员来啦------- 一开始我们和附近的路人一样都有些莫名其妙， 而且那几个孩子显然很兴奋也并无恶意。后来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 那天西丽正是穿了这件以她命名的“西装”出行。

 真是人有旦夕祸福。 我们正沉湎于温柔乡里，一次工作中突然发生的意外只差一点点就让我非伤即残。真地 好险啊！多少年过去了， 迄今回想起来，我还冷汗直流。

我当时属于线路电工， 每天腰里的武装带上挂满了大小钳子扳手螺丝刀电工刀之类，挺神气地随车检修铁路沿线的电讯设备。有一次在野外站着工作， 副班长和我之间竖立着一个鸡蛋粗的厚重铅管子制成的很大的三角架， 一人多高， 至少有一百多斤重，顶部还装有全套的设备。我正在低头忙碌，副班长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莫名其妙地一伸手把面前那沉甸甸的三角架推倒了。我根本毫无思想准备，只听得“嗖”地一声，眼前黑影闪过， 三角架的一只粗腿斜擦着我的太阳穴飞了过去！ 紧跟着是“扑通”一声顶端上装的设备摔得满地开花。我的妈呀！这也太险了！不管这条腿朝哪个方向倒下去，它只要再偏差哪怕仅仅是0。5毫米， 我的脑袋就一定要开了花！后果不堪想象！我当时完全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足足有好几分钟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副班长和附近别的工友也都吓得够呛， 好一会儿才他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没碰到你吧？ 我这才明白过来， 怒冲冲地挥拳大喊， 要是碰到了， 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他自知理亏， 一声也不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我的脸色大概更是难看。过后再三追问他为啥这样做， 竟然答说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为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和西丽说起此事， 她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立刻催着我想办法马上换工种。 我说换工种谈何容易？她说早就听人说过“穷车工富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 看来一点不假。又说你每天和这样吊儿郎当的人一起干活， 真是太危险了，退一步说，当线路 电工本身就需要整天爬上爬下，只怕早晚会出事。万一-------- 万一你要出了事， 我可怎麽办？望着她快要急得哭出来的样子， 我的心头一阵颤栗，甜酸苦辣百味杂陈， 只觉得此时再说什麽话都是多余的了。

真没想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了一段机修车间正好缺人， 我一要求竟很顺利地获得批准，立刻从电工班调去改行当了钳工，跟着一位复员军人吴师傅当徒弟，暂时不必再跟着那位马大哈的电工副班长担惊受怕了。刚一认识，我觉得吴师傅有点爱虚荣，三句话不离本行，最喜欢和我提起的就是当年他在装甲部队里修坦克如何立功如何受奖等等。时间长了才发现他其实人很忠厚，技术又好，可 不知为啥，在家里和厂里他总是受女人的欺负。尤其是组里的那几个没什麽文化更不懂教养的中年女工们， 背后里常常尖 酸刻薄地 嚼舌头根子说他的短处。 我一去就听她们闲扯说老吴在家里多没本事， 时常受他那作风不正派的老婆的窝囊气等等。另一方面， 她们时常迟到早退不说， 稍微精密一点的活就干不了，还数落老吴不该把这些困难的活交给她们。而他通常也就不声不吭地自己把这些活加班干完。我当然也不得不陪着他。尽管如此，几年下来，我跟着他倒是学到了不少真手艺，钳工的那一套锉钻锤錾还有拆卸装修机械这些活路的基本功也打得挺扎实。

当了钳工大约半年多之后，由于全国上下长期搞疯狂的政治运动，整个社会到了此时已经临近崩溃边缘，经济发展和工农业生产几乎全面停顿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厂里的生产自然也同样处于半瘫痪状态。每天上班之后 大家没活可干，于是女的织毛衣，男的干私活， 用的当然是厂里的原材料。我的制作不锈钢毛衣钩针的手艺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逐渐练得炉火纯青起来， 在厂里的年轻女工们中间还颇有点知名度。不用说，我制作的最精致的一根勾针是送给西丽的了。酒厂里她的姐妹们大概又多了一番叽叽喳喳的话题。

那一段时间大多数厂矿都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人们前几年搞政治运动的盲目热情也因为林彪事件爆发而逐渐衰退， 许多人对上面的权力斗争和派系矛盾看得越来越清楚。任凭报纸电台里批林批孔的革命口号叫喊 得起劲， 大家就是一个“磨”字当头， 用一拖应万变， 甚至就连一向以“一贯正确”自居的革委会主任和书记厂长们也不例外。但拖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年轻人旺盛的精力需要地方发泄，当时又根本不允许别的文化娱乐活动，于是，厂里和社会上打羽毛球和乒乓球的活动就逐渐热闹起来。碰巧的是，这两样都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从小受到热爱体育又多才多艺的父亲启蒙。文革前每逢夏天，几乎每天晚饭后，我们都会在家门口的小街上 拉起用两个乒乓球网连起来的网子打羽毛球，父子四人一起上阵。那时候打羽毛球我练出的绝招之一是从背后接球。多年以来和朋友们打羽毛球时，只要我亮出这一招，总会让大家惊讶地笑上一阵子。此外，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都是校乒乓队队长， 陆续参加过多次集训，区市级的大小比赛中 也曾有过不俗的战绩。下乡的几年里刀枪入库， 我的那块两面反胶的心爱球拍和我的洗相设备一样根本无用武之地，如今突然兴起的乒乓热潮可趁了我的心意。几番车轮恶战下来， 厂里的那群没受过啥正规训练的年轻人们纷纷大败之后开始对我这个戴眼镜的书呆子刮目相看了。

 不久， 中国在文革以来第一次派队参加在日本举行的第三十一届世乒赛成绩辉煌，全国欢呼，省城里各项赛事也随之更加热闹起来。为了迎接区里总工会组织的第一届擂台大赛，本局系统成立一支职工乒乓球队， 我竟脱颖而出被选拔成为教练。 除了脱产带领十几名男女队员在局办公大楼里集训之外，还经常四处比赛，这样一折腾我经常三四个月才回厂里一次。本来因为出身不好， 我在厂里连参加基干民兵都不够资格，如今 厂里对我长期脱产颇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我是局里抽走的。 我带队到处征战的同时，西丽一有空就去给我们助威。 我打球有个特点， 从小就属于兴奋型运动员，场外观众越多我打得越好。 有西丽在人群里观战的时候， 我时常就会有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超常技术发挥。渐渐地，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比赛的关键性时刻， 总会在人群里寻找那一个熟悉的美丽身影。只要远远地看到她在 ，我就像吃了定心丸， 不该赢的对手也常常赢了。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爱情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