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杨：集幻录

一

前一段时间，Silvia Brown到我们小城来了。

一个人如果在北美生活了几年后，连这位通灵大师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我不敢说他孤陋，但给他戴一顶寡闻的帽子不算过分。

Silvia Brown自己说能看见异界，据说还帮助FBI提供过办案线索。她非常富有。人要想和她在电话里谈20到30分钟，得付800元。

据她说，如果你总梦见一个地方或一个场景，是因为在前世里，那是你的生活。我有个朋友是Brown的粉丝，总梦见自己在幼儿园里工作。她现在的工作仍是照顾人，与前生的职业所差不远。

我十几岁时曾多次梦见自己在泥泞里跋涉，走得很疲劳。用布朗的理论，我要么是个农民，要么是个农民的妻子。

那梦在我成年之后奇怪地消失了。我最近十多年常做两个梦。一个和奔跑有关。追火车，赶飞机，没有一次准点，总看着火车或飞机离我而去。我从这样的梦里看不出前生的影子，但知道是我的今世写照。

另一个和考试有关，考数学，考政治……。不是考试那天还没复习好，就是丢了笔记本，要么就是卷子上的题一道也答不出。这个梦和前生似乎也没多大联系，但和我的上半生紧密相关。

我和你一样，曾经是个备受惊吓和折磨的苦学生。

二

除了上面那个朋友，我的另一位朋友也相信轮回转生。

她有回对我说：把你生日里的年月日加起来，不断地加下去，最后会得到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几，就说明你正处于第几世。她说着在纸上写下了她的生日，加来加去，得出了一个8。我也把自己的生日加了一遍，很不幸，结果是1。我为什么要说自己不幸呢？因为西人有种说法，人得回来九次。西人比我们爱折腾，这九世听上去，和猫差不多了。还是中国人聪明，前生，今世，来生，只劳累自己三回。朋友自称她是一个老家伙，“我们之所以不断地被送回来，是因为我们在前生做了不好的事。你看，我已经是回来第八次了，可你呢，还是个孩子。”

对前生做过什么，别说坏事，连好事我都记不得。可我到这大年纪了，为人处事还常常像个涉世不深的小青年，也许真是没有经验，刚刚开始了九命轮回。Silvia Brown比我这个朋友还要命，说她有过五十四个前生。这世界其实真没什么好的，活在其中，什么都躲不过。打仗，税收，劳作，灾害，生病，吵架，死亡……，最近更糟了，油价那么高，地产税总往上涨，连几个航空公司也趁火打劫，为了省钱，想把救生衣都撤掉。这种日子，回来三次已算执迷不悟，九次可谓走火入魔，五十四次我就无话可说了。

轮回一事，若躲不过去，我就只好还选三生。人第一次来时懵懵懂懂，第二次来时据说是为弥补过失，可无奈也总是懵懵懂懂。好在还有最后一次，就是继续懵懵懂懂也不打紧，因为总会有个出世大师，翩然前来，点化我们。所谓点化，就是给我们当头一棒，打得我们眼冒金星，头痛欲裂，不能不喊：啊，我明白了！

三

我还有个朋友……

别以为我的朋友都这么怪。女人们坐在一起会瞎聊天，那次我们正好在聊通灵，所以她们就有点儿象Silvia Brown了。

那个朋友说，她小时候曾把扶乩板当玩具玩儿，她父母发现之后，被好一顿臭骂。但她一直都想知道，是谁在回答那些问题。她父母说是Evil Spirits。有道理吧，死者都是长眠安歇的，只有那些不安分的灵魂才会到处游荡。

我还以为那类东西只是中国才有呢。记不记得巴金在《秋》里写过一段？表兄妹用卜南失请蕙表姐，蕙表姐说了几句话，“路远返家难”，“凄凉古寺风雨虫声”，“只求早葬”，把一家老小弄得呜呜咽咽的。

另一位朋友也讲了她小时候的经历，她有次拿着那东西，与表兄到家族坟地里玩儿。不巧坐在了一位曾叔父的墓上，结果出现的字是：快点儿滚回家去。那话十分符合传说中那个人的个性。她和表兄当时不敢不听话，马上就狂奔起来。

但这故事和惠表姐的故事一样，还是很有人情味的。毕竟是一家人，生了气后，曾叔父还是要他们回家。有些书把死后的人写得很愤怒，不仅愤怒，还要变形成丑八怪，连曾经的朋友和亲人都要折磨。活人自己心里要是没有鬼，断然不会想出那么可恶的情节来。

那个把扶乩板当玩具的朋友还说过，她母亲生前十分喜欢一种白花，那花芬芳馥郁。有次她正陪着父亲坐在家中，突然闻见了那种熟悉的香气。她吃惊地坐着，一声不响，但忍不住还是朝父亲看去。父亲那时也正看着她，说：“你没有搞错，我也闻到了，是你母亲最喜欢的那种花。”

我不知道朋友家是否有花园，当时是不是夏天，但她相信是她母亲回来了。我听着也很感动。因为想起那些我们爱过的亲人，我们永远都不期望他们突然从沉睡之中坐起，扮出一个丑恶的脸子来吓人。

四

现在想想，我这几年还真碰见过些异事。

但这回仅说一件。

2005年夏天，我去了一次五台山。菩萨顶坐落在灵鹫峰上，走上去要蹬108个台阶。这108个台阶象征了人生的108种烦恼，如果一个人能走完的话，今后就没有苦恼了。宗教人士比起我们这些俗世中的人来，真是又乐观又天真。如果人生有这么简单，就是走1008个台阶又有何妨？

我当时因为有些心事，所以也走在那条路上，混迹于众多的观光客里。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位年老的喇嘛，我就追上去，和他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另外两个观光客也跟了上来。走到一处平地，老人累了，我们就都坐下来歇息。其中的一个观光客很年轻，给了喇嘛一百元钱，要人家给他说个前程。喇嘛看了他一阵，便分析起了他的个性，年轻人频频点头，连声说对。但喇嘛讲不出什么前程，只有一句，象祝福一样：“你会平平安安。”小伙子不甘心，继续请求，“你再给我看看。”喇嘛就又看了他一遍，依旧说，“你会平平安安。”但小伙子仍然追问，他的同伴忍不住了，“人家已经说了，你会平平安安，你还要什么？”

至于喇嘛跟我说了什么，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一次颇有意思的经历，每当想起那位老人，我仍会忍不住微笑。

五

我母亲曾说……

我母亲曾经说过很多话，但起初都被我当成了耳旁风。这些年来，我常想起她。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说出的话总那么有智慧。

她一辈子都没有算过卦。她说：倒霉人才上卦摊子。

从前我在北京工作时，有个同事很爱算卦。他说他无论到哪里出差，总会有卦师追上来，要免费为他一算。有一回他到了湖南某地，一个卦师大声地叫住他，跟他说，中共二十大时，他会坐在主席台上。我当时听了乐。湖南人对政治可能比较敏感，要是遇上广东卦师，算的也许就和钱有关了。

同事后来却没有从政。仅经历了一场小机关的行政风波，他就看破了红尘。他如今经商，生活得很安逸。

六

我不大关心政治，但去年国内开十七大时，却真朝主席台上看了几眼。别误会，我当时正坐在湖南一位朋友家里看电视。

朋友的丈夫平时爱钻研易经和卦书，在小圈子内颇有名声。我当时也很受诱惑，但因为牢记着母亲的教诲，没有向他求卦。

中央委员里增加了很多新面孔。那天晚上，他一边议政，一边忍不住看相。凡是中国人，从小到大，浸染其中，都懂一些轻微的相术。最简单的，是看天庭和地阁。自从出国后，我却发现那句话非常滑稽。洋人的基因与我们不同，鼻子一耸，天庭和地阁就有个大概了。

但对朋友丈夫说的一句话，我有些感触。他说，当官的男人，手总是出奇地柔软，有时软得象没有骨头。

肌肉发软，照我看来，是因为缺乏锻炼。象肌肉萎缩症，长期卧床，瘫痪，因为得不到正常的活动，天长日久，身体都会退化。同理，一个长期身居官位的人，养尊处优，肌肉也会变得松弛。

在这里的中国男同胞却相反。即使在外身居要职，他们回到家中，各种杂活仍会自己打点，象割草，修房顶，修下水道，做饭，看孩子，当司机，装修房子。苦啊，简直是十项全能。没有一个人的手，经过十几年的折腾之后，还会柔弱无骨。

对这些男人来说，腾达富贵，几无可能。但小康平静，会长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