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九年六月十日，星期六，我找到唯一可以信任的身边同事、朋友小李。“我们到院子里去采点花。”我对她说。“干什么呢？”她答。“你别问。”我答。 那几天特别沉闷。小李可能也愿意走走，跟我走出机关宿舍楼。 这是一个边远地区的中央部委直属所院落。前面是办公楼，后面是宿舍楼，加几个小花园。我摘下一朵朵花，和小李各抱了一些回到楼房。 “到我宿舍来。”我说。 进到我宿舍，我指着墙壁，对小李说：“看，我写的。” 我在墙上挂了一条小横幅：一生不忘。 小李这时才明白，对我说：“我明白了，有政治意义。” 我说：我在南方长大。那里很多地方有祭七的习俗。人死了之后，每隔七天祭奠一次，共祭七次。从六月三号算起，十号该是头七。 我们把大大小小的花朵放在横幅下的杯子里。我们在花朵前默哀，满胸郁闷、不解和忿恨。我流泪了。问茫茫苍天，民众何罪，可以射杀？ 我恨自己没有公开祭奠亡灵的勇气，只能躲在自己的小宿舍里，和一个朋友一起寄托哀思。正大光明的事，却不能见人；任意杀人，却成了政府歌颂的对象；用成百的坦克在天安门和中南海前保护一小撮，却可以刊登在人民日报头版。黑白颠倒，这就是现实。 在六月五、六日，我在机关里说了很多一些人认为激进或者反动的话。我录下了BBC的新闻，一条长新闻里播放了Radio Beijing的报导。一个沉重的男中音向世界报导：请记住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 中国军队用坦克开进北京，向人们任意射杀.....。(记得很清楚，报导用的是indiscriminately这个词。) 我把这BBC的录音拿到单位食堂，一遍又一遍放给大家听，翻译给听不懂英文的人。这是Radio Beijing的报导，是中国官方的正式喉舌之一。 六月五、六日，机关里还容许人们说话，但到了七、八、九日，气氛已经大变。机关的第二号人物已经放话：想不通也可以，但没什么好处! 几个关心我的人向我打招呼，让我小心下次整肃，已经有人在整理我材料了。 我也知道，整肃很快就要来了，如果我再有出格行为，我就会成为这个机关的头号整肃对象。因为是边远地区，没有人参加游行，我的言行可能让我成为出头鸟。我天生不喜欢闹事，但我一定要表示我的哀思。于是，我只有拉上小李，在我宿舍用我自己的方式祭奠死难者。 我当时确实是有顾忌的。我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一个大部委，成了国家机构一员。上班一段时间后，该部要调一批人到一个边远地区工作一段时间，我被选中。因为说好是暂时到那里工作，户口仍在北京，还加了远远超过工资的津贴，去的人没有什么怨言。 不久学运开始。起初，我并不支持学生，但杀气腾腾的四二六社论把我从感情上推向学生一边。后来，赵紫阳随后的几个讲话让我有所希望。真希望双方能抓住机会，做出妥协，让事情有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中国从此出现民主的萌芽。可惜，学潮越演越烈，妥协的可能越来越小。 在看了学生绝食的新闻后，我开始猜想最坏结果。读到的消息说，学生发誓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停止绝食，其他所有人都不能停止绝食，我认为那简直是胡闹。民主投票有半数通过，有三分之二通过，但要全体一致通过，四、五个人可能，这么多乌合之众，简直拿生命开玩笑。而且，真要那样，只要有一人反对，大家都陪着绝食，那变成了多数服从少数，谈什么民主。我设想过各种可能，但我没有料到政府会用坦克和真枪实弹对付学生。 六月三日晚，VOA和BBC中传来了军队镇压的消息，我目瞪口呆。此后，在四、五、六号中，机关的几个领导义愤填膺地辟谣。周副所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干部，满脸通红激动地说，“这些西方通讯社，说解放军一路乱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几天后，他接到消息，他的儿子在自己家中被子弹打中。他儿子去开冰箱，刚开冰箱门，亮光传出窗外，便招来一梭子弹。他儿子没死，写信给父母说：“我不知道日本人的子弹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国民党的子弹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共产党的子弹是什么滋味。”这位周副所长从此闭嘴，在政治学习会上一言不发。 我有道德底线。即使是对付一群调皮捣蛋的青年，也不能动用真枪实弹，更何况没有人否认学生的初衷是好的，是反腐败。 六四前，我对政府是抱有希望的。六四的枪声让我彻底醒悟。面具摘掉了。这是一个为了维持绝对权威可以用坦克镇压民众的政府。杀千儆亿，让老百姓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独裁方法。 六四后几天，我得知一个朋友胸部中弹，子弹离心脏才两寸左右。他没有死，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在大学教书，说他是书生确确实实，说他是暴乱份子简直是笑话。 在头七祭奠那天，我已经决定远走高飞。如果六四那天我在北京，我也可能中弹成为冤魂。更让我害怕的是，如果过二、三十年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可能要主动或被动地要为政府镇压辩护，成了那巨大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可怕!我要离开中国，只是为了要做一个正常的人。不久，我调回北京。一到北京，我就开始准备出国。出国后，虽然从零做起，饱经辛酸，但从未后悔。 我希望有一天能在中国参加六四公开祭奠。那一天何时到来？ 谨以此文纪念六四二十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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