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再次请客吃饭,然后我邀他们去喝酒。厄蒂利亚建议去索邦(La Sorbonne),正合吾意,因为这里是巴黎大学现存最早的校址。
说起欧洲大学的渊源来,人们自然想到英国的牛剑和意大利的博洛尼亚(Bolognia)。其实,这几所大学都在萨勒尔诺(Salerno)之后。萨勒尔诺是个不大的城市,位于意大利半岛那只靴子的脚背上。这里靠近西西里,在古代属于所谓的“大希腊”(Magna Graecia) 地区,深受古希腊文化陶冶。罗马帝国衰亡,中东影响增加,伊斯兰势力进入西西里,此地便成为罗马、拜占庭、阿拉伯和犹太四种文化的汇集之处。这里阳光灿 烂,气候温和,各处的学者慢慢聚集起来,尤其是医生。教授医学渐渐成为传统,早在八世纪、至迟在十世纪,这里的医学院就闻名遐迩。十一世纪中叶,萨勒尔诺 大主教阿尔方诺(Alfano I)邀请一位绰号叫作“非洲人君士坦丁”的迦太基人来到萨勒尔诺大学。咖啡肤色的君士坦丁精通拉丁、阿拉伯、希腊及其他好几种东方语言。他的工作是把阿拉伯文的医书译成拉丁文。 咖啡君士坦丁一共翻译了三十七部医学著作,其中包括许多古希腊医学经典以及著名波斯医生亚巴斯(Ali ibn al’-Abbas)的《医疗艺术全书》。白衣大食、也就是科尔多瓦哈里发帝国(Caliphate of Cordoba)的宫廷医师犹太人以撒(Isaac the Jew)曾经把古希腊医学巨襞希波克拉特(Hippocrates)和噶伦(Galen)的医书译为阿拉伯文,君士坦丁又把它们翻成拉丁文,使西方终于得以看清古希腊医学的全貌。 可是萨勒尔诺没能成为综合大学。博罗尼亚大概算是最早的综合大学,它的十一世纪的教程里包括神学、语法、修辞、逻辑、宗教法和罗马民事法。古罗马的法律传统在这块土地上被发扬光大应该是自然的吧。 巴黎大学的建立主要来自三个教堂学校:圣母院(Notre Dame)、圣维克多(St. Victor)修道院和圣女詹尼维夫(Ste. Genevieve)修道院。拉丁文universitas的意思是协会,巴黎大学最早就是Universitats Magistrorum et Scholarium(专家与学者协会)。到了十二世纪的时候,巴黎大学已经名气很大,教学内容包括艺术、神学(包括语法、修辞和逻辑)、法律和医学。与博罗尼亚不同,巴黎大学最初只有宗教法而没有民事法。 想要成为教授,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知识和任命。知识通过考试来审核,任命则完全取决于学校的检察官。只要检察官发给教学执照便可以授课,因此发放教学执照曾经是检察官的重要经济来源。 十 二世纪末改为免费发放执照,教授和学生人数大增。圣母院周围租房不够用,人们开始向塞纳河左岸(也就是南岸)漫溢。那时候,巴黎的学生来自信仰基督教的各 个地区,言语混杂。官方把学生按照籍贯和语言分成四个区,这样,在日常生活中学生可以讲自己的方言,不过教学以及不同国籍人们之间的交流是通过拉丁语。所 到之处讲的都是拉丁语,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拉丁区。这些学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贵族高官之后,普通老百姓绝对支付不起大学的开销。许多英国、德国的要人都在 这里接受教育,好几个教皇也是这里毕业的,比如塞莱斯丁二世(Celestine II)、雅德连四世(Adrian IV)、英诺森三世(Innocent III)、格里高利九世(Gregory IX)等等。那时候,巴黎大学的学术位置号称位于历史上的雅典、亚历山德里亚和罗马之上。 一二零零年,巴黎大学获得教皇的特许状,法王腓力二世(Philip II) 颁布公文,号称为了巴黎学者们的安全,学生们在法律上仅仅接受圣职裁判的管理,不受民事法约束,市长和民事官员无权逮捕学生。这些学生多数非常年轻,一般 从十三、四岁就被家里送出来,需要在这里学习六到十二年。年轻,再加上贵族的背景,这种特权很容易使他们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一二二九年三月,圣灰星期三的 前一天,是瞻礼日。由于圣灰日起需要节食节行,星期二便成为大吃大喝、放荡形骸的日子,犹如今天的Mardi Gras。那天夜晚,一些学生在酒馆里喝多了,为了账单同老板打了起来。酒馆人手多,雇主雇员一起上,把学生痛揍一顿,丢到街上,大获全胜。没想到在圣灰星期三,挨打的学生纠集了无数帮手,手持棍棒回来报仇,把酒馆砸得稀烂。暴乱就此开始,很多酒馆、餐馆无缘无故遭到袭击。 巴黎市长为此向教皇告状,要求惩罚肇事的学生。教皇法庭行动迟疑缓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不久前(一二零九年)牛津大学发生了分裂,一些教授和学生出走,建立了剑桥大学。他们不愿意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巴黎大学,因为巴黎大学比牛津剑桥影响大多了(访问剑桥的同学注意啦, 于是师生决定罢课罢教,一连两年无法上课。学生们不是转到其他大学,就是打铺盖回家,使巴黎经济受到严重影响。两年后,教皇格里高利九世发出公告,对巴黎大学大发溢美之词,称它为“科学之母”,是另一个基列西弗(Kariath-Sepher,旧约圣经中提到的书城),并保证它将来不再受地区行政机构的管辖。这个公告后来被奉为巴黎大学独立于的民法的“大宪章”(Magna Carta)。 教 授和学生分散而居,住房成了困难。巴黎居民把屋子租给学生,要的是天价,学生不满意;大量学生的到来使巴黎房价飞涨,市民也不满意。学生暴乱和警察动粗很 可能同这个问题有关。一个名叫罗拜尔的人提出用税收的办法处理这个矛盾。市民与大学同时缴税,用来建设和维持学生宿舍。巴黎大学没有中心建筑,只有所谓的 学院(colleges)。这个词来自法文colligere,意思是组合(to assemble)。每个学院根据专业和学生的国籍和语言而设,教授住在学院里,既教书,又参与学生的日常活动。于是有丹麦学院、瑞典学院、德国学院、苏格兰学院、兰巴的学院、君士坦丁堡学院等等,不一而足。以专业而建立学院的模式被后来的大学普遍采纳。 我们在索邦广场的一家酒吧坐下,服务生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我要不要喝大杯的红酒。克里斯多夫马上用法语接过来说,不要,小杯就好。然后小声对我说,大杯是用来赚游客钱的。厄蒂利亚对我讲起另外一个罗拜尔先生。 罗拜尔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很早就在教会里服务,后来被送到兰斯(Reims)和巴黎受教育,因品学兼优而受到路易九世的赏识,成为巴黎的法政牧师(Canon of Paris)兼任圣路易的代祷官(confessor)。 他在索邦(Sorbon)有一小块田地,便把它拿出来建了一座公馆。十三世纪中叶,他在这里建立了索邦学院,目的是为贫困家庭的子弟提供学习的机会。一开始,这里只有二十个穷学生,可是很快索邦公馆就成为巴黎的学术中心,最后变成巴黎大学的核心。连续七八百年,La Sorbonne一直是巴黎大学的代名词。十年大革命时期(1789 - 1799),反对宗教的新政府强迫索邦关门,拿破仑上台以后又下令重开,直到一八八二年。 望着索邦巍峨的建筑,克里斯多夫说:这里好像是另外一个国家,巴黎政府和警察都管不到里面的事情。仔细问,他也讲不清楚,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教皇大宪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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