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欣：今夜无人入睡

今天的PBS专题是帕瓦罗蒂，有很多他的唱段，真棒。这篇日志写于他的逝世日，贴在这里表达一下思念。

我第一次听“今夜无人入睡”是在水房里，唱歌的是小钟。水房就是公共洗衣房。大家都在那里洗衣服。进出的人最没意思的就是乐队的。他们悄没声儿，形体上毫无特色。舞蹈队的呢，常穿练功服，女孩子都好看，男的嘛，就不说了。歌队的人时不时地会吼上一嗓子，其实他们也常在楼道里吼，不过水房音响不错。我有时也趁没人吼几声，自觉并不比其中的一些差  。
 
当时大概有四五个男高音吧，听他们吼，有时会把张三搞成李四。但我从来不会搞错小钟的声音。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金属般的亮音，这亮音不仅具有力度，激情，还有本真。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学过美声，天生就是唱歌剧的材料。
 
小钟是65级军艺的，可惜没念什么就搞文革了。军队里唱的多是创作歌曲。很多年后，我一想到“创作歌曲”这个词就乐：“哪个歌曲不是创作的？”其实那只是一个term，特指本团创作组创作的，另一隐喻是为军队服务的。中国军队文工团沿袭苏军传统，还有过之而不及。有点奇怪的是，军队里的男高音除了个别的，唱的味道都很像，他们也能唱得高，但其音色，说得好听的是比较民族化，说得不好听的总有股子俗味，哪有天籁之音。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小钟当时的那几声“今夜无人入睡”真是震了，我头一次听到这么棒的男高音。特别是最后那段

“Ma il mio mi-stere chiu-soin me,,il no-me mio nes-sun sapra!
No,no.sul-la tua boe-ca-lo di-ro——.quan-do la lu-ce splen-de-ra!—
Ed il mio ba-cio scioglierail si-len zio——che ti fa mi-a! ”

当然，那时他是用中文唱的，比起母音占多数的意大利文略感逊色，但依然非常激动人心。以前我听过一些意大利歌剧女高音的唱段，但从未听过男高音的。不知道他唱的什么，我就去问我妈，“那是今夜无人入睡”。直到入睡时，我还记得那几段旋律---今夜无人入睡，今夜无人入睡。

听到这歌之前，我们还真的“今夜无人入睡过”，而且也是因为小钟，确切地说是因为他的儿子。那是1976年唐山地震之前，这孩子一直哭。和他爸一样，也有副好嗓子，哭声响彻楼道，吵得谁也甭睡。地震之后，我们家的帐篷和他们家的挨着。唉呀，钟义还是哭。钟义他妈是医生，却也哄不住，最后还是小钟哼着歌，他才渐渐入睡。

小钟开始唱一些非“创作歌曲”时，正是我初听“今夜无人入睡”和“今夜星光灿烂”之日。他长得很白，虽然不是很帅，但我知道很多女孩子偷偷地喜欢他，所以他太太看管得较严  。每次到我家，他的军服上总散发着做菜的味道，这说明他是家务劳动的主力。

小钟出身革命干部家庭，参军多年，却连党都没入。后来改革开放了，他从不去钻营，更不会像某些人用钱买个一流大学的歌剧院院长，骗骗自己和无知的青年。以前小钟唱“创作歌曲”味道也像唱洋歌，令首长皱眉。但这都不是小钟的错，他的嗓子是天生的。过去的首长们喜欢秧歌调，现在的首长喜欢听“嗲”歌儿，几乎当红的春晚歌星无一不嗲。

小钟去歌剧院之后，才如鱼得水。前些年一个意大利声乐教师到中国来挑学生，一下子就看上了他，可一查他已经四十多岁了，遂作罢。他倒也无所谓。

我妈常说，小钟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声音。他搬家之前，将床卖给我们。那床死沉死沉，睡着却很舒服，至今还在我家里放着。不是今夜，已经好多夜，好多年了，无人在那床上入睡。

请听帕瓦罗蒂的Ave Maria(Pavarotti - Ave Maria - Schuber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uYrmYXsuj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