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京： 竹林小院 续一

竹林小院

睿明和莜莜是从农村返城后认识的。

那 天到区里的安置办询问工作的事情。睿明回来快半年了，分配了几次他都不满意。这次办公室来了通知，如果再不接受这次分配的工作，将把他的关系转到街道，安 置办公室不再负责他的任何事情了。没想到还没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莜莜。她也是来谈工作安排的。睿明从后面看莜莜的身材真好。

莜 莜走进办公室，把自己的材料递过去。办事员看看材料头也不抬，摆出一脸严肃地说：“你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已经不可能安排得比这次更好了。”官腔拿捏得 恰到好处，正在得意之处，他抬头看见莜莜，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没了声音。莜莜低垂着头，并不在乎办事员的腔调，怯怯地说：“那怎么办啊，我是病退回来的。怕 有些工作干不动。”听见莜莜说话，办事员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涨得很红，幸亏莜莜一直低着头没看见。办事员态度突然变得温和了，无可奈何地对莜莜 说：“没办法，上级有指示，对一些多次分配了工作不去的返城青年，如果这次还是不服从分配就一律转到街道。不过我可以把你的特殊情况告诉纺织厂的领导，让 他们酌情安排合适的工作。”莜莜点点头，慢慢地说：“那就只能这样了。我只好服从了。”

这 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睿明看在眼里。心想：“她也是被分配到纺织厂的，那太巧了。”本来睿明对这次分配还是觉得不理想，想再泡泡。一生可以为自己选择的机会 很少。如果这次轻易就同意到一个新的工作单位，没准一辈子都有可能扎在那里。也许一生都在做一个不顺心的工作多委屈自己啊。可是现在他改变了初衷，只要面 前这个姑娘答应去纺织厂，那他就义无返顾了。

办事员递给莜莜一张表格，说：“你要是决定了，就填表登记吧。然后厂里会通知你报道的时间。”

直到现在睿明还没看见莜莜的脸。不过从刚才办事员面部的表情来分析，他一定是被吓着了。也许是绝色也说不定。刚想到这里，睿明的心开始狂跳，不明不白地突然开始疯狂地猛跳。

睿 明虽然决定去纺织厂是为了莜莜。可是当莜莜转过身来准备离去时，睿明却急忙转过头，把脸朝向了窗外，也就始终没看见莜莜的样子。他很矛盾，可能也多少有点 自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命运的安排，让他在这个时候遇到莜莜。一切都预料之外，睿明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看见窗外莜莜离去的身影，睿明很想马上就追过 去。只是想了一下，身子却是走到了办公桌前，对办事员说：“我同意你们的这次分配，决定去纺织厂。”

莜 莜和睿明是同一天进的纺织厂。报到那天，睿明躲在工厂附近的早点铺里，看见莜莜走进了大门，才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光，最后一块烧饼填进嘴里。他是想和莜莜一 起走到人事处报到。可谓用心良苦。随后，是把这批刚来的青年人分成几组学习。莜莜和睿明被分到了一个小组。还指定让睿明做临时小组长。工作之便，睿明也就 开始公开接近莜莜，从而获知了莜莜大量情报，知道莜莜家只剩下她一人。

莜 莜后来分配的工作是检验，相对比看机器就轻省多了。睿明的工作是电工，相对的见到莜莜的机会也就多了。工厂里有句老话：“紧钳工，慢车工，悠悠达达是电 工。”睿明悠达的机会多，而且名正言顺的就经常悠达到莜莜那里。最后把莜莜悠达成了老婆。同时也没耽误青春，恢复高考后，睿明和莜莜都考上了大学，双双离 开纺织厂。

莜莜家古上辉煌过。祖辈留下了产业，虽然后来被挥霍得只留下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倒也清雅肃静。尤其是院子一隅那丛四季常青的翠竹，扑簌得使人心醉。

社 会上几番风云变幻，小院只留下了莜莜。纤弱的她守着几间空房，有时看着门窗上那些剥落的油漆心里很不舒服，可毕竟是个女人，想干也没那个本事。屋里屋外打 扫得一尘不染，却也掩饰不住家业的颓败。就在这时睿明走进了她的生活，给院子里带来了男人的气息。小院也从此焕然一新。

婚后的生活平淡无奇。每天一大早离开家门，各奔东西。直到下班回家，忙碌着把饭菜做好，吃完了，收拾利落了，天也就黑了。各自为第二天的工作做些准备，都完事也就该睡觉了。

周末是做家务的日子。睿明勤快，干活也麻利，就是马虎。莜莜心细，每次睿明收拾完，她都要跟在后面再来一遍，倒也取长补短，按照社会的说法那叫互补。外人看着越发觉得美满。

就是这一点不太合辙，莜莜的手不闲着，嘴也不停。一边互补，一边唠叨。睿明好像无视莜莜的唠叨，依旧丢三落四的马虎个没完。于是日月轮回的，二十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有一次，莜莜实在忍不住了，问睿明：“怎么我每次都告诉你干活要心细，要把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去。你怎么就没记性呢？”

睿明困惑地看看莜莜，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告诉过我什么事了。”

莜莜上下看看睿明，不像是在装傻。心想：“难道男人都是这样没记性吗？”她找不到答案。

女 人爱唠叨，是睿明心里的成见。当初妈妈就经常不断的唠叨爸爸，为此也没少发生过口角。睿明不喜欢这样，每次父母为小事吵架，他都躲到外面去，是想图个耳根 子清净。没想到的是，离开了爱唠叨的妈，又娶了个更爱唠叨的老婆来家。也就想起来当年爸爸跟妈妈吵架时说过的一些话，睿明每次想起来都想笑：

妈妈问爸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啊？你到底听见我说的是什么了吗？”

爸爸挠着头，看着妈妈，满脸困惑就是不回答。妈妈实在忍不住了，拉过爸爸的耳朵，高喊着：“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

这次爸爸听明白了，说：“听见了。”

妈妈大喊“都听见什么了？”

爸爸说：“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

妈妈气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坐在八仙桌旁呜呜地哭。

爸爸朝睿明招招手，又指着门外，然后独自离去。睿明懂爸爸的思，那是叫他也出去。看样子爸爸有话要问。

到了外面，爸爸问睿明：“你妈怎么哭了？”

后 来才知道，爸爸对妈妈的声音起了抗拒，也许耳朵里的神经常年听到同样的话和声音就听不见了。只是看见脸上那张因愤怒变了形的嘴在动，也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不 能再熟悉得声音传入耳底。可是脑袋里却不反映那声音的意思了。睿明当时只是觉得好玩，也半信半疑的。现在他信了。有时还真是看见莜莜的嘴在动，却听不到声 音。

睿明想，是我有什么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