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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玉兰:弗莱德舅舅

2009-5-23 09:23 PM| 发布者: 万达一号| 查看: 600| 评论: 0

摘要: <SPAN class=Apple-style-span style=COLOR: rgb(51,51,51); LINE-HEIGHT: 24px; FONT-FAMILY: Verdana> <P style=PADDING-RIGHT: 0px; PADDING-LEFT: 0px; PADDING-BOTTOM: 0px; MARGIN: 0px; WORD-BREAK: break-all; PADDING-TOP:

 老弗莱德去世了。

  他告诉我这个消息时,黯然的神色中透着关切,可我已不怎么难过了。看到他病的样子,觉得他走了倒是解脱了。只是随之而去的那一段缘分,令人难忘。

  生命是一种体验。人生就是不断的感受和体悟。如果把人的一生看作一块图画板,经历一次人和事,得到一次不同的感受,就像在上面涂抹了一笔。有些人,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浓重而深长,在你的画板上留下鲜明亮丽的色彩。

  老弗莱德是他的舅舅。还没见舅舅之前,他只要说起家事,就常会提到舅舅,且敬重之情,溢于言表。因此还没见面,就对这位舅舅有了好印象。

  第一次见到舅舅是在查理的婚礼上。查理是我先生的弟弟。

  乍一看,弗莱德舅舅是个苍白干瘪的老头,动作迟缓。一头梳得很服贴的、稀疏的银发。他的背有点弯,头老是低着,看人的时候也不扬起来,只是抬起眼睛。后来听说是因为他脖子上生了一个瘤,所以就像有一根筋吊着,抬不起头来。

  查理和桑吉娅的婚礼比我们当年的排场得多。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宴开二十几桌,所以连老舅舅也坐飞机从圣路易斯赶来了。

  “噢,你!”这是他看到我的开场白。“早就听说了好多你的故事。当然都是好事罗。”他的声音有点老年人的中气不足,却很清晰,语气带些调侃。看我的时候,虽然只是飞快地一瞥,却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而从那目光里,我也看到了老态龙钟后面,他的机敏和锐利。

  婚宴大厅的中央是舞池。宴会方酣,奏起了SWING的音乐,许多老人“唰”地站起来,吉特巴,“In the mood”,永远会把他们带到那充满青春激情的花样年华。

  婆婆说,舅舅年轻时可是舞会王子啊。我那一位就说,你请他跳一个吧。

  “来吧,我不会踩你的脚。”我对舅舅说。

  他目光灼灼地扫了我一眼,故作不屑状:“你不行。”我那一位笑了:“你不和她试试怎么知道?”那灼灼的目光也笑了:“我知道!如果我年轻二十岁,还用你来请吗?老啦,你们跳吧。”

  可我那一位不会跳舞,学也学不会。我们下去胡乱跳了一阵,嘻嘻哈哈地跑回来。那灼灼的目光里全是笑意:“你呀,该好好对他下点功夫。他那也算跳舞吗?”

  第一次见面,我便觉得这个舅舅蛮亲切的。

  我婆婆有十三个兄弟姐妹,弗莱德是老大。一个庞大的家族,每年一次的家族聚会,总有百多号人参加。舅舅这一辈的老人已为数不多,上一辈的,只剩了一位九十高龄的姨妈,住在养老院里。老弗莱德阅人无数,睿智,幽默。小辈们都喜欢他。家族里有什么事,常来找他讨主意,重要事情往往还要请他出头。舅舅平时话不多,很少客套。别人说话,他听着,偶尔插一句笑话。而他一旦开口,哪怕是句笑话,大家也会静下来听。

  有一次,婆婆郑重其事地给我们寄来一盘录像,是他们早年家中聚会的情景,里面有我那一位襁褓中的画面。看那时候的人和事、神态、穿着,就像看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那时舅舅住在城外。先生常说,小时候,他们都喜欢去弗莱德那个小农庄玩。舅舅是天下最随和的人,常开着卡车带他们去城里逛。一群小孩子坐在卡车拖斗里招摇过市,“酷”极了。舅舅带他们去他店里玩耍,带他们去隔壁的酒吧里吃冰淇淋、喝可乐。那时,小孩子能坐在吧凳上,独自喝一罐可乐,吃一个冰淇淋,就觉得很奢侈了。至今,他们几个表兄弟姐妹说起儿时的事,对坐在卡车上进城的那些历险仍然津津乐道。

  舅舅的一生大半是在圣路易斯度过。年轻时开了一个汽车加油站,兼带修理汽车。由于他待人实在,不坑人,顾客来过一次就再也不去别家了。有些老主顾后来成了当地名流,仍然来请他修车。所以他人缘极好,凡事非常兜得转,自然也帮衬了生意。我们有一年夏天去圣路易斯,想看那里的major league棒球赛。舅舅一个电话,我们便成了当地体育名嘴的座上客。不但坐的好位子,还在他们的小餐室里吃炸鸡喝饮料。我那一位乐坏了,说他看了那么多棒球赛,还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好的位子。

  舅舅退休以后,把店盘给了手下人。但他孤老一个,在家坐着也无聊,每天还去店里转一圈,东摸摸西看看,帮人找找毛病,拧拧螺丝。有些老主顾车出了毛病,还要先送来给他看过,才送去店里修。他自己开一部老掉牙的八缸雪佛莱,有毛病自己修理。一般的毛病,他只要听听声音,就知道问题大概出在哪里。

  舅舅客厅的墙上挂着三幅照片,一幅是他们的母亲,一幅是他一位早逝的兄弟,另一幅便是玛琪舅妈。玛琪舅妈是得癌症去世的,走了有十几年了。据说玛琪比舅舅小很多。她的父亲和舅舅是好朋友。女孩子从小就在舅舅店里玩耍。后来也不知他俩怎么好上的,但结婚很迟,结婚的时候舅舅都快五十了。问先生为什么这样,他也不清楚。那时他还是孩子,这样的事自然不好多问,只记得玛琪是天下脾气最好的女人,总是笑呵呵的。

  玛琪等了舅舅十几年。这件事,总让我有点想入非非,觉得后面必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舅舅虽然不怎么魁梧高大,却很有点Hunphrey Bogart(注1)的硬汉气质,喜怒不形于色。而且明察秋毫,细致入微。年轻时一定很有女人缘,如今七老八十了,还魅力不减。每次我换一件出门的衣服,他都会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开个玩笑,实是恭维一番。好几次,我要看东西,正觉得光线太暗,他已站起来去开了灯。家族聚餐时,我那一位和我婆婆都有点大而化之,只顾和别人说话,开始拿菜了也不动。舅舅便会来提醒他,要他带我去拿吃的,说晚了那些各家自己做的好吃的就没了,只剩下炸鸡了。好多这种小事,看似漫不经心,却显出他对人的体贴。

  记得第一次去舅舅家做客。晚饭后,他突然来问我是否想喝茶,也许他想当然以为中国人应该是喝茶的。我说,无所谓,我们自己在家里也每天喝咖啡的。但他执意要为我泡茶。他巴巴地找出一只老古董似的漂亮杯子,泡好一个茶袋,还放了牛奶和糖。然后也不要我那一位插手,自己颤颤巍巍地双手捧着送来给我。我就忍不住笑起来,噢,我的骑士。骑士再老,在女人面前依然殷勤潇洒,风度不减。大家都笑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舅舅真的很像我的骑士。在婆婆家,虽然也对我很好,总是做媳妇。在舅舅那里,我却有做女儿的感觉。而且,由于他对我的肯定,我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大家庭里“做人”,就变得像撑顺风船一样毫不费力了。

  有一次,我们都在芭芭拉姨妈家。桑吉娅不小心把客厅里一个摆设的瓷盘碰倒了,摔在地上。芭芭拉是那种很讲究的女人,这些摆设都是她的心爱之物。还好,盘子没打碎,大家松了口气。桑吉娅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如果打碎了,我就说是你干的。”我惊问:“为什么?”她说:“谁不知道,那些老人都喜欢你,说你打碎的,他们就没得话说。”我竟一时无语。

  桑吉娅的话固然是开玩笑,却让我感到很意外。无意之中,她让我知道了别人背后对我的议论。桑吉娅是社会工作者(social worker),为人很有亲和力,到哪儿都谈笑风生,不像我,总是当听众的时候居多。有一次我们四个人同车。桑吉娅坦承她最不耐烦和老人打交道,看到他们就头疼。我那一位听了,便用眼来看我,眉毛高高挑起。社会工作者当以帮助弱者为己任,老弱病残不正该是他们帮助的对象么?难怪他要不以为然了。不过桑吉娅人并不坏,对我也不错。我只是一笑置之。

  一般的美国老人都挺独立,很识相,不轻易麻烦别人。那次我们和芭芭拉一起出去吃饭。从饭店出来有一段挺高的石级。她儿子和别人只顾说话,走到前面去了。芭芭拉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我有点不放心,又不好明显地去扶,就在她旁边跟着,看她脚步趔趄时才伸手给她。她告诉我两个月前刚做了化疗,因此脚下发软,言外颇有抱歉之意。我忙说,我和我父母走路都是这样的,习惯了。老人有自尊心,不愿示弱,但不等于他们真的不需要帮助。他们的心理,与中国人所谓的“不吃嗟来食”颇有点相似。存心帮助他们,就得体谅他们那种微妙的心理。

  舅舅也是这样。虽然老了,还是干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有一次在表哥汤米家聚餐。大家帮他装一只婴儿的小铁床。到最后一步,舅舅和另外三个壮年汉子,一人抓一只角,把床身插入床架子的孔里。其他三人都成了,就他怎么也对不上。看他一边肩膀往下沉,我就知道他的臂力不济,连忙上去托了一把。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丫头手劲儿不错嘛,难怪会去学那捞什子工程。我也不说话,只像练健美的,对他弯起膀子,鼓了鼓手臂上的肌肉。他便大笑起来。

  圣路易斯位于密西西比河畔,是进入西部的门户,被称为“gateway city”。那里的民风也一如西部的,老派、保守,却很朴实。密苏里州是众所周知的“the show me state”。有一次,我问舅舅,为什么要叫“the show me state”?他像惯常那样调侃地看着我:“就是少说废话,多干正事。”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舅舅才和我特别投缘吧,因为我们都信奉这一条。

  老人们对我好,当然也因为我和舅舅特别投缘。舅舅的话,在他们家是很有权威性的。自忖除了一些小事,从来没有为舅舅帮过什么大忙。由于文化和年龄的差异,跟他也不可能有太多的共同话题。我们之间的投契,似乎尽在不言中。也许是因为我身上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里,那“老吾老而及人之老”的观念吧,看到舅舅就像看到我自己的祖父,就会不知不觉地像对待自己祖父那样对待他。而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欣赏、互相了解、互相信任,真的不需要很多语言。是发自真心的关切,只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点善解人意,便足以领会了。

  舅舅一个人住着一幢不大的房子。我们去圣路易斯,总是住在他家。白天还好,不是出去逛商店,就是去人家做客。晚上便有点百无聊赖。往往整个晚上,就是坐着看电视。家里有三架电视机。我婆婆看一个,一边打瞌睡。我们俩看一个。舅舅有时和我们一起,有时就自己坐在厨房里看。他抽烟抽得很厉害,厨房里是他一个人吞云吐雾的地方。

  想起回国看望父母的日子。晚上要是不出去也是看电视,但总是大家一起看,一边说说家常闲话和小时候的事情,其乐也融融。父母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样的时刻么。人不怕孤独,就怕寂寞,尤其是老人。我们并不是每年都来看望舅舅,来了却还让他一人向隅,我心里总有些不忍。有时借着去倒饮料,顺便就坐下来陪陪他。可我不善辞令,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舅舅显然懂得我的心思。有一次离开时,他对我说,不用担心,我不寂寞,我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句话,倒说得我差点心酸落泪。

  圣诞节的第二天,我们刚起床,舅舅已穿好了衣服要出门的样子。外面北风呼啸,他只穿着单外套。我说,你不穿件大衣吗?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那灼灼的目光看着我,微笑地说:“别担心,我每天都是这样的。”问他上哪儿,他说是去看住在老人院的洛琳姨妈。他母亲去世早,洛琳特地把全家从德克萨斯搬来,像母亲一样照料他们兄弟姐妹。现在,他也每天都要去看望这位老姨妈,陪她吃顿饭。

  “那个地方,以后我迟早也是要去的啦。”他神情幽幽地,一边说着,一边蹒跚出门。风把他的一绺白发吹得直竖起来。

  那个圣诞节,我给他的礼物是一只“不求人”。婆婆似乎有点为我的别出心裁而惊讶。我说,因为有一次看见舅舅用一把木尺伸到背后去搔痒,很不得劲的样子,就想着以后要送他一只“不求人”。记得我祖父床头上总挂着一只,老人最用得着的。舅舅拆开以后马上就用上了。一边拍拍我的肩头,对我婆婆说:“这是我女儿啊。”

  然而想不到,那竟是我们和他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

  去年秋天,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舅舅住院了,情况很糟。她那么怕坐飞机的也准备马上动身去圣路易斯了。正好几天以后是个长周末,我们便也决定开车过去。

  舅舅半躺在床上,形销骨立,头发蓬乱,眼神木然。手上好几条吊针的管子。本来就很瘦,这时就真的只剩皮包骨头了。他的忘年交萝西看到我高兴极了,说赶快帮忙劝他吃点东西,他什么也不肯吃,他会听你的。因为要接氧气,他不能躺下来,连睡觉也得半躺着。骨瘦如柴的身子,那么久地半躺着一定非常受罪,难怪他神志稍微清醒一点就吵着要回家。

  舅舅看到我,眼睛朝我看,却没有表情。那灼灼的目光没有了,那机敏的神气也不见了。他的眼光混浊而呆滞。整个人就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蜡烛,行将熄灭了。

  我按照萝西的话喂他。他看着我,微微皱着眉头,但还是乖乖地吃了一半。然后他停下来,“就这些了……我已尽力了……你知道,只要为你高兴……但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吃了也没用的。”他脸上居然出现一个淡淡的微笑,依稀又见往日那种调侃的神情,但声音却是那么微弱,那么断断续续的。为了让我高兴,他勉为其难地吃了。但他心里,却早已是放弃了的。

  离开圣路易斯时,从密西西比河上经过。那里是河的上游,河面很平静,几乎看不出河水的流动。难以想像数年前,这河水曾因暴雨泛滥而淹没了半个圣路易斯。我望着窗外出神。密西西比河又叫老人河。一条曾经那么充满传奇的大河啊,这时却真的像个迟暮的老人,只是吃力而无奈地向前淌着。

  我的那一位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

  我想起了我的祖父。他最后一次中风的时候,我正在乡下准备考大学。他关照我父亲,千万别让我知道,怕分了心。我没有看到祖父临终的情形。但看到舅舅的样子,我总觉得祖父当年大概也是这样的。他弥留的时候,正是我进考场的时候。祖母后来说,他去得很安详,没有痛苦,“他是到考场上去帮你去了。”她说。

  两个星期以后,婆婆打来电话。舅舅去了,很安详,没有痛苦。

  人生不过是一次短短的旅行。更短的,是聚散的缘分。不知不觉地,我们都在别人和自己那块人生的画板上涂抹着,留下痕迹。但愿我在舅舅那里涂上的,也是赏心悦目的一笔。要是这样,我就真的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了。

  注1:Hunphrey Bogart:好莱坞著名演员,《卡萨布兰卡》、《非洲皇后》等影片里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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