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儿: 软肋

软肋

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俺的软肋就是吃。

我们这里的华人妇女俱乐部成立时，大家简单地介绍自己的名字和爱好。有的人说自己的爱好是做饭，有人说是种菜等等。轮到我，我说“我叫雾，爱好是吃喝玩乐。”

喜欢吃，真的太喜欢吃了。过去全国商场货架上没东西可卖的时候，我就喜欢吃。鸡鸭鱼肉只有过年时才有，瓜子花生也只有过年时才供应，那也挡不住俺吃。吃什么呢？辣萝卜干儿，5分钱一大包，没等稀饭熬出来呢，我就一口一条辣萝卜干儿进了肚。几条过后，嘴里辣得不行，喝几口白开水，再吃几条辣萝卜干儿，再喝几口白开水，又能吃下去几条辣萝卜干儿，如此循环反复，直到把那包辣萝卜干儿全部消灭为止。

考大学时为报考什么专业发愁。高中文理分班，我学的是理科，大学肯定不会报文科类了。报理科呢，觉得太枯燥；报工科呢，觉得不太适合女孩子；班主任建议我报师范大学，毕业后可以接她的班；爸妈是一直想让我学医。我自己到底喜欢干什么呢？喜欢看小说啊，可我不是写文章的材料啊，最怵头的功课就是作文了。对了，我知道我最喜欢干什么了，我最喜欢吃了，有什么工作是跟吃联系在一起的呢？当然有了，美食家啊。可大学有这个专业没有呢？我打听了，都没有听说过大学有培养美食家的专业。我特纳闷儿：怎么有品酒的，就没有品食物的呢？

在大学里学个与吃有关的专业是没戏了，后来，我又想嫁个大厨。你想啊，大厨是专门做饭的，你每天回家，吃的是大厨做的饭。不用下饭馆，每天就有美食伺候着，自己的食欲充分得到了满足，这是多美的事儿啊。可惜，我的这个梦想又落了空。

二十来年前，一位好友办好了出国手续，来信问我和另外一位朋友Z来之前应该干什么买什么。我那时来到美国一年多，饱受吃不到中国食品之苦，回她信说：美国这里吃不着中国食品，你赶紧把该吃的都吃一遍。她来后跟我说，一看你和小Z的回信就能看出你们俩的不同。一看就知道小Z喜欢穿，她告诉我买什么衣服；一看你就特喜欢吃，让我把该吃的都吃过来。

在美国上学时，没有钱，可又喜欢玩儿，只能是穷玩儿。饶着是这样，每到一处，安顿好住处，首先找中国餐馆。那时没有网，也没有中文报纸，找餐馆的方法就是靠旅馆里的电话簿。翻着黄页，找到中国餐馆那一栏，也不知道哪个餐馆好，什么口味，就挑字体大的餐馆。舍不得花钱，但一/两个菜也算是能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有一年，去纽约玩儿。到了中国城，进了家上海餐馆。打开菜单一看，有炒鳝鱼丝，这可是久违了的。想起了上大学时爸爸带我去的一家江浙餐馆，当时点了个鳝鱼糊，美味啊。点菜时不知道鳝鱼得吃活的，冰冻的鳝鱼丝味道差太多。吃了这盘味道不怎么样的鳝鱼丝，又填了几个小笼包子。出门后，眼睛一亮，看到街上推车里卖糖炒杏仁。又联想到临出国，在街上买了斤盐炒杏仁。小小的薄薄的杏仁，拿盐一炒，又脆又香。当时忍住馋劲，没舍得吃，为的是带到美国解馋。可装箱子时，偏偏忘了把这包杏仁打到箱子里。等到了美国才发现杏仁没带来，那个后悔啊：早知这样，还不如先吃到肚子里呢，那时只恨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在纽约看到糖炒杏仁，闻着直往鼻孔里钻的甜香味儿，顾不得刚刚在餐馆里饱餐一顿，立马买了一包，撕开包装就吃了起来。直吃到胃里的东西已经到了嗓子眼儿，找厕所呕吐为止。这以后，一提到我好吃，俺家LD就跟别人说“我们刚吃饱饭，她又吃糖炒杏仁。都吃成那样了还吃，都吃吐了！”

上学那会儿，一位朋友的父亲来探亲，我看到他在“侨报”上写了篇在我们那里一个美国餐馆吃田鸡的文章。文章写那炸田鸡怎么好吃，写的是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我看了后，口水不住地往下咽啊。田鸡是好吃啊，以前在家时，我爸做的田鸡腿炒辣子，那叫一个香啊，可就是量太小，没等解馋呢，那盘菜就见底儿了。事隔好几年，能在美国吃到田鸡，这样的机会怎么能错过。跟LD一说，就开车奔了那家餐馆。没想到那家餐馆还挺远，开了半个小时才开到。坐下后，看到菜单上真有“青蛙”两字，心里这个激动啊。我也照着朋友父亲吃的那个炸田鸡点，问侍者这份菜有几个田鸡，他说六个。我心想才六个田鸡腿啊，这怎么够吃呢？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呢。正疑惑间，我点的菜上来了，我一看：妈呀，这田鸡怎么这么大啊，每个田鸡就像个小婴儿似的，难怪只有六个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田鸡肉，怎么又老又柴，全然没有那篇文章写得那么好吃啊。后来才知道，美国的牛蛙，跟我们的田鸡不是一回事儿。后来还知道，朋友的父亲是国内解放军报社的记者或者是编辑，是专门写文章的。后来更知道，耍笔杆的人特会忽悠，写出来的文章不能全信。

研究生最后一年的秋天，去圣地亚哥开会。正好有两个大学同学在那里，我们去拜访。其中一个男同学娶了个北京姐妹儿，一见面，就能看出她是性格开朗心宽体健那种特好相处的人。不知怎么回事，我和她就聊到了吃上面。只听她说句“红烧肘子”，我说句“梅菜扣肉”，她说句“椒盐三鲜”，我说句“铁板牛柳”，她说句“麻婆豆腐”，我说句“鱼香茄子”。。。那一刻，什么是眉飞色舞，什么是酣畅淋漓，什么是棋逢对手，什么是相见恨晚，什么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所有难以名状的开心痛快的感觉就全都在报菜名中表现出来了。事后，每当LD跟别人讲起我怎么爱吃，怎么遇到了个同样爱吃的姐妹儿时，他都会说“她们俩争先恐后地说起了菜名，全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

和这位姐妹儿分手时，她说“你来圣地亚哥做博士后吧，每隔一周，咱们可以一起去洛杉矶吃顿中国饭。”我说“那敢情太好了！”那时，真的想拿到学位后就去圣地亚哥找这位不可多得的知音去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博士后没做成，做了住院大夫。到了个新地方，不再被那里的同胞当成台湾人后我们熟悉了起来。一次和朋友聊天儿时又说到了吃上，那个朋友提起什么地方有卖豆浆油条的，但地方很远，我马上说“咱们这个周末去那里吃早点去吧？”。朋友听了笑着说“我见过爱吃的，但没见过你这么爱吃的。”

做住院大夫的第一个长周末假日，LD开车来看我。我跟他说“咱们明天去中国城吃饭去吧？”，他一听，眼睛瞪得铜铃大，说“什么？开车两个小时去吃一顿饭，你疯了？”说归说，到底他架不住我的馋劲儿，还是开车四个小时来回吃了顿中国饭。

专科大夫训练时的医院离中国城不远，那一年没少去中国城吃饭，算是解了馋。

工作后来到现在居住的地方，仅有几家能做不是用来骗美国人的菜的中国餐馆。总去这几家餐馆，每次也点不出新鲜花样。倒是和餐馆的服务员混熟了，有一阵子不去，下次就会问“怎么最近你们没来呢？”

好在中国城离这里两个小时的车程，可以时不时地打打牙祭。尤其是女儿参加滑冰队后每年出去比赛好几次，大部分比赛的那个州要经过离我们这里两个小时的中国城，更增加了我们去中国城的机会。每次比赛，孩子们必须集体坐大巴，家长们可以跟着坐大巴也可以自己开车。为了来回能在中国城停留，我们每次都是自己开车去，宁可半夜到旅馆也要在中国城停留吃顿饭。比赛后，孩子可以跟家长走，每次回来都是拉着孩子在中国城停留，吃顿中国饭。比赛的那个城市虽然没有中国城，但那里和附近的小城市有许多地道的中国餐馆。每次我们都趁孩子们没有比赛的空档溜出冰场，去找中餐馆。

前几年，一个网友在网上贴了枣泥馅儿点心的照片，看着照片，我的口水又要流下来了。网友说点心是在她们那里的中东店买的，告诉了我地址。等到孩子比赛期间，我卯足了劲儿要买到这个枣泥馅儿点心。那天，没有孩子们那个组的比赛，我们开车去了朋友告诉的中东店。刚下过雪不久，路滑，一路开过去，只见好几起交通事故，有的车倚里歪斜地倒在路边，有的车翻了个身掉在了沟里。我们胆战心惊地开了一个小时才到那个中东店。车停下来，觉着不对劲儿。怎么门口一辆车也没有啊。我赶紧下车，上前拉门，门拉不开。再仔细看，才看到门口贴着小条，说这个店关闭了。我这个不甘心啊，合着冒着生命危险开了一个小时，竟然是这个结局。好在LD没有埋怨我，估计是已经习惯我这种舍命为吃的毛病了。

那次没吃着枣泥馅儿点心还是不甘心，又托另外一个住在那个地方附近的朋友打听中东店。朋友不负重任，把另外一个中东店的地址告诉了我。孩子比赛的日期又来到时，我们又到了这个城市，终于找到中东店，买到了枣泥馅儿点心。不过，点心我只吃了一口，全因中东店的点心毕竟不是中国点心，虽然也是枣泥馅儿的，但一股怪味儿。剩下的两盒不同包装的枣泥馅儿中东点心全便宜了LD。

出去旅游时，玩儿是第一，吃也是第一。去年去德国前，在旅游书和网上查到“三山(Triberg)”那个地方有几个特点：一是有世界上最大的咕咕钟（那地方以咕咕钟闻名），二是有德国境内最高的瀑布，三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森林蛋糕。黑森林蛋糕哪儿都有，但正宗的只有一家。那家叫Schafer的咖啡店每天早上9店开门，下午6店关门，周三休息。跟据我订的行程，周二晚上很晚才能到三山，周三在那里玩儿一天，周四一早就离开那里。如果这样的话，正好赶上那个店不开门，我就吃不到正宗的黑森林蛋糕了。怎么办？写信向住在德国的朋友讨教怎么样才能鱼和熊掌兼得，朋友建议周四早上吃完蛋糕再走。可那样一来，我下一个目的地的时间就少了。上路后，周二下午到了路德维希堡，没赶上1点那次唯一的英文讲解团，德文的又听不懂，不跟团，就不让进宫殿内参观。不让进就不进吧，正好可以赶去三山，在那个咖啡店关门前到达呢。我们5点赶到了三山，来不及去旅馆，把车停到了咖啡店那条街上。从车里出来，向街上一看，简直是喜出望外，我们停车的对门就是那家我费劲了心机要找的咖啡店。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咖啡店里，生怕晚到一步小店关了门儿。终于吃到了正宗的黑森林蛋糕，总算没有留下终身的遗憾。

 去年回国去湖南玩儿，在长沙，一个下午连着走了二十来条街，就是为了找到网上推荐的“四娭姆臭豆腐”。炸臭豆腐小摊隔几条街就有一家，可那些都不是网上大家都叫好的那家啊。为了吃到网上推荐的炸臭豆腐，就是把腿走断了也得找到那家小摊。

以前每到一地，先想方法搜集那里的当地中文报纸，把上面的餐馆广告剪下来。每到一个餐馆，总要搜集那个餐馆的名片和简易菜单。家里存着大纸袋，每个纸袋里有我去过的每个城市的中餐馆的信息。以后再去，可以作为指南。网络的普及，给我找各地的餐馆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在网上认识网友，更能向我提供哪些餐馆值得去的信息。前些年去旧金山，一位网友给了我一个链接，一位爱吃又热心的人把旧金山的许多家餐馆做了总结。我把这个总结打印出来，去旧金山时带在身上，成了我找餐馆的圣经。

过去没网时，拿到中文报纸，浏览完了正文，还会拿着报纸不放手。非要把那些餐馆的广告从头到尾看一遍，把那些菜名看好几遍，才算稍微满足了一点口腹之欲。

每次上网，也是先捡做菜的博客看。看着荧幕上色彩斑斓的菜，不管是刚吃饭还是没吃饭，两眼立马发直，馋涎欲滴。尤其是现在网友们的摄影水平都特高，那些菜式被拍摄得恨不得是色香味俱全，把我的馋虫勾得是上下乱窜。我计算机里存的大部分文件都是如何做饭，哪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帖。

晚上吃完饭，坐到计算机前，就是我开始吃零食的时候了。瓜子，花生，果脯，巧克力，硬果，冰淇淋，点心。。。你就数吧，没有我不喜欢吃的零食，每晚一直吃到该上床睡觉。大桶的冰淇淋我两次吃完，如果不是管着自己，一次吃一桶那是小菜一碟。别人买瓜子，是一包一包地买。我买瓜子，则是一箱一箱地买，就是因为吃的速度太快了，两天能消灭一包。

从国内回来的行李箱里放的全是吃的，恨不得把好吃的都带到美国：酥皮点心，大黄油饼干，糖炒栗子，旅游时买的当地特色食品，甚至还有早点糖皮（与油饼相似，但上面有层糖面，是甜的）。。。

当地华人活动时，有朋友让我给讲健康方面的话题。我说“别找我，我什么不健康就吃什么，肉，油炸的，点心，零食，巧克力，冰淇淋。。。喜欢吃的都是不健康的。”

有关饮食和健康的关系，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大堆来。出国八年后第一次回国，走之前，LD嘱咐我说“回去别乱吃瞎吃，别再吃出个肝炎来”，感情他是知道我见吃不要命的。既然不要命，就更不理会病从口入了。回国后，街边小摊的东西照吃不误，谁让古人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呢。而且，外国人也说了“健康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口腹故，两者皆可抛”（注一）。

不忌口的胡吃海塞的后果就是800工分的体重，人整个像个啤酒桶波尔卡。我不是不想有个苗条的身材，不是不想穿漂亮的衣服，可我管不住我的嘴啊。减肥的代价是什么，不就是想吃的东西不能吃吗？如果那样，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豆腐上呢。问自己，最大的痛苦是什么？那就是面对着美食的诱惑你却减着肥。所以，宁可800工分，肥是坚决不能减的。小时候看小说，国民党抓到共产党时，为了套情报，什么老虎凳啊，美人计啊都搬上了。我就想了，甭给我上老虎凳，也甭给我上美人计，这些成本都太高，也怪费劲的。只要在我面前摆上一桌美味佳肴，或者只是一桌小吃，我就乖乖地招了。

天信和我在龙潭时曾有个八年之约，前一/两年，信说可以去纽约的帝国大厦见面。我总想象着，我从帝国大厦的电梯里出来，一步步走向外面的了望台。看到前面站着的信，我满脸喜悦地正要喊她的名字上前相认，那时，信会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上下一般粗的身板，不相信我就是她要见的人。而我见此情景，便悲愤地唱了起来“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注二）。。。

*注一：改自裴多菲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我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注二：取自歌曲“那就是我”的歌词。

后记：几年前就想写一篇自己是如何见吃没命的，无奈怵头写东西，1月份动笔，今天好歹算是把结尾给补上了。

7-24-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