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八）

文轩手里拿着报纸正在叹息不止，老吴打电话来，说本来打算五月底退伍军人节长周末的时候请文轩到他家里吃饭打球， 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一计划提前一周，因为他在月底要去中国出差了。他问文轩下个周日有空没有？文轩说好， 正想喘口气换换环境呢。老吴高兴地说太棒了，到时候他打算带文轩和佳丽一起去郊区一个新建的俱乐部打球，那里设备非常好，十几张最新的红双喜球台和高级防滑木地板不说，室内空间也非常宽敞，还能放高球呢！文轩连声道谢， 老吴说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 没有你的指导，就是有再好的条件，我们这些二把刀的水平也很难再提高。文轩笑了，连说哪里哪里。 他问老吴这次去中国出差多久？老吴说最近公司总部有意在中国开拓业务， 这次是派他前去熟悉情况， 以后有可能常驻北京或上海。他还说自己早就有意在亚洲地区，特别是中国和日本等地寻求发展的机会，这次和总公司一拍即合， 他很高兴，就是家里太太不大同意。他又关心地问了问文轩家里的情况。听文轩说到家里一直没有回信， 老吴豪爽地说， 你放心， 我回到中国一定替你回家里去看看她们母女两人， 至少也要替你和家人取得联系。 听见这话，文轩自是感激不尽。又闲聊了一会两人才把电话挂上。

那天深夜里文轩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他无法想像老吴代他回家看看的情景会是如何。 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了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从妻子歇斯底里的狂喊乱闹到女儿哭肿了的双眼，还有同事和邻居们的嚼舌头， 单位领导那张能拉长到胸前第二个扣子的长脸------- 早上醒来, 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没有办法，只有用忙碌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何况面对瞬息万变的市场经济大环境，他也必须和纽约股市上顶尖的的投资专家一样灵活应变。就这样，他的摊子上的货物从电子表、墨镜换成了小汽车和餐具、  刀具、 礼品和 小五金工具， 反正啥能赚钱就卖啥； 摆摊的地点也从中城的时报广场换到了14街的联合广场， 有时还独自跑到了面对大海中自由女神的华尔街和炮台公园一带。

转眼到了周六早上，文轩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正在小厨房里吃早饭，准备一会儿和玲玲一起去参加何森的追悼会，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他的心里一动， 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该做却一下子忘了是啥。玲玲看到他发愣的样子，以为他还在为画家难过，就说人已经没有了， 再难过也于事无补， 不如 大家一起多想些法子，看看怎麽帮助画家可怜的妻儿才好。文轩摇摇头说不是， 我一听见雷声就觉得有事要做，可就是想不起来该干啥。我才四十岁不到，你说我这脑子难道就开始不管用了？ 玲玲笑说你这净胡扯个啥呀！还这麽年轻就自己咒自己，快到点了， 你还是赶紧吃饭吧。文轩还没来得及答话， 窗外风雨大作， 黄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房顶和窗玻璃， 雨水也立刻如同小溪一样地流淌下来。玲玲站起来忙着去关窗户，猛然间头顶上喀啦啦一声响雷， 轰得文轩大梦初醒，这不正是那天在地铁站外遇到的雷雨天气吗？你还在等甚麽呢？ 说时迟那时快， 他把端在手里的饭碗一放，跑回房间，提起装满雨伞的那个白色大塑料桶就往外冲，跟着追到了大门口的玲玲想拉也拉他不拄，只好望着他在风雨中转眼就不见了的身影连连摇头， 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个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苦笑和无奈。

直到追悼会快开完了， 浑身上下湿透了的文轩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会场。他二话不说， 默默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大把湿漉漉的零钞票，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灵堂前的捐款箱。接着他把还在滴水的头发向后梳了梳，弯下腰在画家的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然后转过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眼睛红红的玲玲远远地发现了他， 走过来想和他说两句话， 看到文轩阴沉地吓人的脸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出声。她独自站在中华公所的大门外， 目送着文轩仿佛喝醉了似的背影， 渐渐消失在中国城那永远躁动、喧嚣不已的万丈红尘里-------

她背后简陋的灵堂里，传来了一阵阵孤儿寡母哀哀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