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木: 校园枪血蓝色花

校园枪血蓝色花 (2007 老文重贴）

“遗憾的是，那把枪是我们帮他买的。”

美国校园里一再发生的枪杀又让我感伤，那个长久隐藏在心里的愧咎终于过份沉重，我只好把故事说出来，希望能减轻自己心里上的负担和疼痛。

我进入科州矿业学院读书的时候，系里的技术员杰克是第一个向我伸出友谊之手的人，他常邀请孤单的我到他家过节吃饭，打猎季节也分享他的收获，我们有时也一起打靶，锻炼猎枪和手枪的射击。 杰克为人善良亲切，常主动地伸手帮助新来的学生，他帮了我，后来也帮了Vermont来的R。

“这就是枫糖？”

几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的纯真Vermont枫糖片，R把他父母亲寄来的枫树糖浆糖片分送给了杰克和我，他朋友很少，我们三个有时一起吃饭打靶，在山谷里打瓶罐什么的。有一次，R拿起四五口径猎枪快速乱射，杰克叫他take easy, 他放下了枪，当时我觉得他眼光有点奇怪，当然不期待他那难得的笑容。

有一天，午饭后，杰克说R托他买枪，“因为R没有科州驾照，我们就去店里替他买吧。”  我们挑选了一把二二口径长桶半自动，又买了几百发子弹，杰克出示驾照付钱，当时也不用登记什么就买来了。那把枪我用过几次，性能很好。 后来我结婚又全时做事，只回学校咨商论文，再很少遇见到R。

“R昨天自杀了，在学生寓舍后山坡，从嘴往脑后打了一枪。”

杰克红着眼睛告诉了我，说警察来过，说R给父母的遗书上写了“朋友很少，不要给帮买枪的朋友们麻烦”，家属尊重逝者意见，将不追究。杰克极为悲痛，我试着安慰开颜，那时杰克怪罪我表现“轻松”，是的，那把R自杀的枪是我挑选的，这个愧咎从听到消息起，我就一直隐藏在心里深处。

之后，我就再没碰过任何枪枝。那几年里，我一直住在科罗拉多州，在哥伦瓣镇买了新屋。科州地高气爽，是放羊养牛，开金采银，垒石为炊，清溪戏浴的好地方。那儿有积雪高丛的落矶山，白羊群群的绿草原，金黄的秋杨。  蓝针云杉是州树，蓝哥伦瓣(Blue Columbine)是州花。 五个蓝色花瓣，星状间夹五个白花瓣。 花瓣像五小顶尖帽，花朵朝上朝下都好看。 土地开发商常把开发前的野生植物做为社区的名字，只留名，不留物，哥伦瓣镇的山坡，没有野生的哥伦瓣花。

2006年园子里的哥伦瓣花

哥伦瓣镇付近红岩绿湖，应该是个令人开怀舒畅的环境。可是，那里住的人多是火箭专家、无线总工、律师、医生等,  大专以上的学历平均。 大家忙着比成就，华人家庭更爱比收入，比这比那。 我发觉了社区的病态后，就登报将屋子出租，到俄州谋职另就了，几年后因为转行和感情的问题，才举家搬回哥伦瓣镇，我后来自己一个人到了东部。前妻是个好母亲，有很多我先前不知道的强处。 算命的铁口半仙曾说: “你命中的女人，都是女强人(艰强、撑强、好强)。”  艰强的前妻带着小孩留在科州，两个孩子都是从哥伦瓣高中毕业的。

1999年4月20日,是个黑色的日子。

侄女电话: “刚刚电视紧急插播,妹妹的学校出事了。 整个社区封锁,电话不通,你有没有她的消息?”

“她刚从那儿毕业，出了啥事了?” 报导说: “在科州,  两个穿黑风衣的学生，持枪进入哥伦瓣高中射杀，连他们自己共丧生15人，伤约30。”

哥伦瓣镇的小孩们, 不是躺在哥伦瓣花坡看蓝天白云，反而常是心情压抑怨恨。大人们比这比那， 小孩也比来比去，互相制造攀比的压力，花钱买特定球队颜色的衣服，戴白球帽,就表示比你高一等； 穿黑色的, 表示不屑攀比的特立独行。小孩们外面比呀比，生气了，回家躲到黑处看萤幕里的黑东西，有些就生了黑心，杀手之一的哥哥是我儿子的朋友。

哥伦瓣镇的父母失败了,我自己更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爸爸鸵鸟，孩子们死了那么多, 鸵鸟们才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又把头低下…。至少，我自己错了，让我的小孩在那种环境里自己挣扎，没能给出足够的关怀和支援。

哥伦瓣高中枪杀八年了，今天，我要感谢我艰强的前妻和争气的小孩们，几年来我仍然是爸爸鸵鸟，除了愧咎，我做了什么了？

今天，我找不到退休了的杰克，不然，我会感谢他当年伸手照顾了我们这些大学新生，如果没有他，完全孤独的R可能更怚丧更偏激，拿起枪来更可怕。当然，如果我们没有帮他买枪，R就可能平安无事，即若祈求上苍能得到饶恕，这个愧咎仍将维持永远。

除了愧咎，除了继续不买枪不开枪的誓言，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