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 二十七)

世上的画家大多自负且不修边幅, 在大都会博物馆门前卖艺的这位中国画家也不例外。 文轩在他旁边摆摊已经两三天了，闲时几次凑过去想和这个胡子拉碴，至少一个星期没有刮过脸,还在脑后扎个大马尾的家伙聊聊，他脸上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样子， 文轩也就懒得再去搭理他了。都到了这一地步了，还摆甚麼臭架子？文选忿忿地想。不过，这家伙的活确实好。看到他给客人三下五除二地就画好了一副形神皆似的素描，客人高高兴兴地拿着画像离开的样子，文轩又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他。再外行的人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一定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画家。一招鲜，吃遍天，真是一点不假！文轩一向佩服有真本领的人，不管他对自己怎样。正因为如此， 有一次看到一个老外手拿刚完成的画像又提出特别的要求， 反复说了好几遍，马尾巴画家显然英语水平比文轩还不如， 只是一脸茫然地面对着指手画脚的洋人，不知该如何应对。文轩恰好不忙，就走过去充当翻译，原来老外想让画家用中文在下面写几句祝贺的吉祥话。还有一次，突然一阵狂风把画家的陈列架子几乎掀翻。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四下追寻被吹跑了的画作，文轩又忍不住走过去帮忙。对这些善意的姿态， 那家伙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连个“谢谢”似乎都是很勉强地才挤出口。文轩也不跟他计较。心想，这小子怪人一个！

不知为啥，这几天小张一直不见踪影，也没地方打电话找他。没生意的时候文轩一个人觉得时间特别难熬。偶然在博物馆门前的石阶上捡了一份英文的《美国日报》， 他就随意地读了起来。没想到越看越有兴趣，慢慢也就成了习惯，每天都想看看。他是个聪明人，英文阅读水平本来就比会话强， 因为在国内时上学时基本以学语法为主的缘故。就这样，每天阅读英文报纸，他不知不觉地竟能看懂一些普通新闻的大意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起来，卖墨镜和手表的小贩也越来越多， 文轩的生意在激烈的价格竞争 之下也日渐艰难。这天下午因为没有生意， 他决定提前回家。半路上摸摸口袋里稀稀落落的几张钞票，他的心和口袋里一样空落落的。想到流落在异邦几个月了，给家里发过好几封信了竟然只字无回，也不知道女儿和妻子两人如今的处境怎样了？想到近两年妻子几乎很少笑容的面庞，还有那一双看见他总是有些凄婉的眼睛，他的心里更觉得沉重。他和妻子俩人是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同铜错误的对象结的婚，一向就感情欠佳而时在冷战之中。自己虽然在脱队之前就曾反复地思考过分手的问题， 等真地到了这一步， 又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毕竟是结发夫妻啊！他的心里越发难过起来，实在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刚刚走出了地铁站，忽然劈面刮起一阵狂风。霎时间天昏地暗， 一阵大暴雨迎头浇下，路上的行人慌忙四处躲避，那些正要走出地铁站口的人挤作一团，进退失据，顿时淋成了落汤鸡。文轩步子快，急忙躲到了一家商店的屋檐下避雨。老天爷大概是这几天也热 得不耐烦了，早就憋足了劲，此时便让瓢泼的大雨一个劲儿地往下倾倒。距他不远处地铁口的人群瑟缩在一起如同可怜的羊群， 谁也没想到突然之间救星到了。一个南美裔小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里面塞满了雨伞。 他一手打伞，一手开始卖伞收钱。 那些湿淋淋的人们转眼之间就把十几把雨伞抢购一空， 留胡子的小贩乐呵呵地和来时一样， 转身不见了踪影。

哇！真好卖啊! 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十分真切的文轩一阵狂喜， 生机有了！ 我为何不也去卖雨伞？ 助人又赚钱，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说干就干， 他立刻冒雨冲进地铁，直奔批发店而去。等他赶到批发店抱了一大捆雨伞， 步履艰难地爬出地铁站，不幸的是外面早已雨过天晴，灿烂的骄阳又在高高的大厦之上耀武扬威了。他在地铁口外面呆了好半天才卖出去两三把雨伞。 唉，这些老美也真是太PRACTICAL 了， 看着眼前那些对他的雨伞视若无睹的行人们，他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真是短视！ 停一会再下雨看你们怎麼办？

傍晚时分，一个人终于抱着十几把大小不同的雨伞回到家里， 邻居们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他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地回房里去了。

在小厨房里吃晚饭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冰箱上面的小电视，那是他上个星期在街边捡回来的，虽然是12寸的黑白显示， 但图像还算清楚。边看边吃着，忽然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两眼瞪得好大，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匆匆起身去敲玲玲的房门，一看到她探出头来就一叠连声地催促，你快来看，快来看！玲玲稀里糊涂地跟他快步跑到厨房，画面上还在显示一桩凶杀案的现场。闹市街头，惨白的灯光下，一群警察在一个盖着白布的尸体周围忙着做笔录和寻找目击者。神情沉重的男主播报告说， 昨天深夜两点左右，一个亚裔中年男子在时报广场遭到几个黑人青少年捉弄侮辱， 他奋起反抗，被一个歹徒开枪打中头部当场死亡，目前警方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据说已经逮捕了两名嫌犯，对逃匿的其余几名青少年嫌犯正在搜捕之中。

玲玲有些不解地看看电视，又回过头来看看文轩说，你怎麼忽然关心起这个案件呢？ 在纽约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吗？ 他紧张地回答说，我看受害人的照片有些熟悉，嘴里说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小小的电视屏幕。当画面转入其他的新闻之后， 他对玲玲说， 奇怪啊， 这受害者怎麼这样眼熟呢？玲玲说你认识他？ 是----------- 可-------又好像不是-------- 文轩正在狐疑之际， 画面又回到了凶杀案的现场。一幅被害者的更清楚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胡乱地扎在脑后的马尾巴， 文轩激动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没有错！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玲玲还是一头雾水，她奇怪地问道，他究竟是谁呀？ 文轩答道，他就是那个画家， 在我旁边摆摊卖画的画家--------- 可是他------怎麼会大半夜地跑到时报广场去呢？谁不知道曼哈顿夜里不太平， 他去哪里干啥呢？

接下去电视上的新闻报导却是越来越详细了：—— 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街头画家，为了躲避白天警察的骚扰，深夜独自在曼哈顿街头卖画，不幸遇到几个小流氓捣乱。他们纯粹是无聊而寻衅生事找乐子。 报导接下去说， 几个大多是十几岁的黑小子把吃剩的鸡骨头朝画家的摊子上乱抛。 据目击者说，画家起初并不理会他们， 但挑衅愈演愈烈， 他气愤不过，就拾起掉在画上的鸡骨头扔回给那伙坏蛋，没料到其中一个竟然拔出手枪连开三枪， 一枪打偏，两枪分别击中画家的头部和脖子，他因伤势过重当场死去，那伙黑匪立刻一哄散去， 临逃前还不忘记把画家口袋里的现金洗劫一空。

这是甚麼世道呀！文轩早已是泪流满面，愤怒地猛拍桌子，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站在旁边的玲玲也红了眼睛，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