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 地下铁

地下铁

　　我不愿意搭乘公共交通，所有人都是我的秘密。我也不愿意现身于公众场合，人多令我眩晕，每个人都是我的丑恶。当然，我也不是孤僻症患者，我不会终年把自己困在卧室里，病得那么重的人，不如死了算了。阳光消褪后的傍晚，我像蝙蝠一样出现在街头。

　　有时候，我会去酒吧，叫一瓶HEINEKEN，卧在某个沙发的角落里听音乐，听男人胡乱吹牛，或者什么也不干，没心没肺地看窗外路过的行人。晚上新来了一支乐队，主唱是个青春貌美的女孩，她打扮很新潮入时，穿着一条齐臀小短裙，这样她摇晃起来的时候，短裙摆左左右右。我坐得低，色眼迷迷地看着她白花花的屁股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给裙摆遮上，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再给裙摆遮上。主唱的女孩一旦发现我根本没听歌，而是在欣赏她诱惑人的长腿，屁股摆得更有姿势了。她唱邓丽君的那首老曲子：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待
　　虽然已经是百花开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美女多了迷人眼，我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坐在隔我两座沙发的位子上。她剪着一种有型的短发，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但轮廓判断得出，这女孩错不了。我有一段时间没碰过女人了，我想我该去跟她聊聊。
　　我走到她跟前问，你一个人么？
　　她点点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直观感觉，她至少比我小十来岁。她的表情让我完全判断得出，这女孩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者说家教不错。她不会像我那样的土包子出身，也绝不会像街上那些肤浅的咋咋呼呼的女人。单眼皮，五官不错。最重要的是，皮肤是那种天然的好。我有点儿信一见钟情。
　　我跟服务生叫了一瓶红酒。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发给我一支，我挺喜欢她吸烟时的优雅。好长时间我们彼此都没说话，我看着她笑，她看着我笑。她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是从哪里毕业。我撒了个谎，说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我猜她不一定跑到那里去。她对我的信任，完全建立在我的谎言上。

　　她喝了一杯酒后，脸上有点儿红。酒催得她话也慢慢多了起来，天津毕业的，在东京又读了几年，而我得到最重要的信息是，她和男友吹了，一个人在生活。我原本生活得就是一只苍蝇，一旦我觅得了她身上的气息，就已经欲罢不能了。事实上我知道她是一个人，要不然怎么会孤零零地坐在酒吧里喝酒呢？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并排坐在了一起。她给我讲东京的见闻，我问她有没有去体验男女共浴，她笑着说没有过。我给她讲新加坡牙笼街那里印度或者马来的黑妓女，她问我有否夜宿，当着她的面，我当然说没有了。我尽量把自己表现成一位成熟男士的样子，比如我总是主动给她斟酒。后来说到一件什么事，我们两个都乐得前仰后合，她就撞进了我的怀里，我借机吻了一下她的脖子。她也很开心，没表示对我的厌烦。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真好，那时我特希望自己是真的有学有术，但是我想认识她以后，我一定去掉身上所有的坏毛病，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我们开始喝第二支红酒，我真的有点儿爱上她了，我也奇怪怎么这快呢。从初恋被女友踹掉，到离婚被老婆踹掉，我对爱情完全丧失了信心，这个晚上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知道了，她有那种很性感的迷人气息，比如她俯下身来的时候，我常能看见她裸出来的四分之三的胸，我喝了一口红酒，恨不能用罪恶的双手去揉搓它。你们可以诅咒我邪恶了，我想象着在我那张破床上，我先脱去她的外衣，然后亲吻她的胸口，接着像老鹰一样把她的两个胸抓下来，让她痛苦地叫出来。
　　
　　她站起身来，迈着优雅的步子去洗手间，我真的被她的双腿诱惑了，还有那适中的屁股。我会直接扯下她的牛仔裤，然后没有任何前戏地进入她的身体。她激发了我常年失败所累积的那种征服欲，这样好的女人，一定得先在床上征服她。是啊，除了在床上，我还能用什么其他的办法征服她呢？一旦她若是了解，我不过是北漂里混得最差的一个，存折里只剩下交房租的钱，那么她会像以前我遇到的所有女人，当着我的面拂袖而去。我要把所有的这些秘密藏起来，只把自己最男人的那面奉献给她。

　　那两支红酒对拮据的我来说，很贵了，刷了我近四千块钱。就为了这些钱，我也要得到她，至少得到她的肉体，我太需要了，我浑身上下的所有神经都被完全调动起来。这个女孩，太神奇了，她像妓女那样让人永往无前。
　　我示意要送她回家，她说倒是不介意去我的公寓坐一坐，再聊一聊。我心花怒放，即便这是一夜风流，我也认了。多年轻的女孩子，多么让人幻想联翩的肉体。我要稳住她，我要让她爱上我。
　　我们绕着后海的湖边走了很远，夜里那儿的风景真美，情侣对对，在微风中畅叙衷情。她挎着我的胳膊，我们像熟识很久的老朋友那样有说有笑，她不时就提醒我慢一点儿走，我总是在加速，因为我脑子里尽是两个赤裸男女翻滚在床上的镜头，就像电影《色戒》里那样疯狂。我就是想把自己置身到那样的场景里去，我需要她，我需要她的肉体，我需要发泄来报复我对这个世界的不满。这世界好么？叙利亚打个不停，巴基斯坦的平民被见不到影子的炮弹击中，日本对俄罗斯敢怒不敢言却卯足了劲儿争抢钓鱼岛，该死的，还有我那没有一点儿前途的生命。

　　她带着我进了地铁站，午夜里人流不再汹涌。若是两个人站在铁轨上做爱，然后迎头撞上那飞驰而来的地下铁，我为自己总是有这样乱七八糟的丑恶想法而羞耻，我握着她的手，狠狠地攥着，她用另一只手掐了掐我的屁股。我们这样偷偷地在地铁上调情，没有人看得见，我甚至想像拉着她在车厢的角落里做爱。
　　我们在东单站下车，那块是我熟悉的领地。下车的人不少，我走在前面为她开路，时而吹嘘我对附近地形的熟悉程度。我跟她说，等以后我挣了钱，带她去东方广场买最漂亮的珠宝。从地下向上运行的电梯特别长，过路也狭窄，我站在前面，夜风从通道上与我迎面相遇，很舒服。电梯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同样的小广告，宣传女式内衣，画面上是一个沙滩上的洋女郎，裸露着肥大的臀部，勾引男人。电梯把我稍到地面，回头却发现她不见了。我焦急地从楼梯跑下去，电梯上除了老头子，就是老太太，还有那些大包小裹的外地人，不见了我的小美女。莫不是去了洗手间？我在洗手间外面站了半个钟头，出来的都不是她。午夜的地铁站台上空空如也，我靠在广告牌上开始哭起来。列车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
　　我也再没见到她，又没有她的电话，在这样一座孤苦伶仃的偌大城池里，有人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将我抛弃。我把这件事藏了许久，有一天跟哥儿们喝酒，有人骂我傻B，说酒吧常雇佣一些女孩子帮忙推销红酒。我到现在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不像那样的人，那么好的女孩子不用去推销红酒生活的。我想她，很想。我想像她是王佳芝，我想象自己就是那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