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 二十六)

佳丽姐:

祝贺我吧! 我要结婚了!

汾堂昨天晚上在乱哄哄的天安门广场上，当着许多示威学生和同事的面单膝下跪，正式向我求婚, 我答应啦! 他一抱住我，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们已经决定在今年暑假旅行结婚。说是旅行结婚, 除了度蜜月,还要顺便采访几个他早已经联系好的重点口述历史对象,这也是汾堂计划已久的< 我所亲历的中国>一书的一部分。你看，蜜月研究两不误，有意思吧？

夜早已深了，可是我实在难以入睡，干脆爬起来给你写信。除了老父亲，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最了解我的人了。我太兴奋了，不把这些话都告诉你，恐怕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说实话，佳丽姐，你是知道的，开始我和汾堂交往时有一些好奇的成分在里面。作为一个在美国出生，在台湾念大学，对大陆故乡的风土人情历史从小就极有兴趣可又十分缺乏了解的人，我把汾堂当作了一本有趣的书。刚认识的时候， 是他渊博的学识和不俗的谈吐吸引了我；后来，他那挺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经历，特别是下乡务农，后来又回城市当工人期间的种种让我震惊的人生历练，就像一个个故事一样，开始令我有了进一步了解的愿望。随着交往的深入， 我渐渐地发现他不仅是本好书，还是一座景观独特的矿山。在那嶙峋而坚硬的岩石最深处，埋藏有若干层我以前没有多想过的宝藏。比如， 他在美国一拿到硕士学位就决定回国。我一直认为他是独子又是孝子，为了便于照顾年迈的父母，才不像大多数人一样留学学留，在美国寻求发展。等到我们很熟悉了之后他才告诉我，他上中学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下了明确的人生目标，要以写作为职业，创作出有价值的的大作品来，而如今只有在中国，才有最适合这个理想成功的土壤—— 他要用口述历史的方式，采访100位具有代表性， 经历了本世纪暴风骤雨的不同阶层的中国人，为灾难深重的祖国和人民留下一部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记录。

我不解地问他说， 留在美国发展，以后慢慢地再回中国进行采访不是一样吗？再说美国的自由写作环境当然更有利于他了。他却说因为老一代当事人日渐凋零，再不抓紧，一切计划将成泡影。他只有身在中国，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这一宏愿。再说，中国的民主化指日可待， 作为一个历史学人，他愿近距离观察记录参与这一伟大的历史时刻。

经过这麽多年人生的风风雨雨， 他的具体操作目标略有修订， 但大方向一直未变。 为此他已经开始收集了大量的珍贵历史资料，这几年来一直在精心进行梳理和研究，逐步确定口述历史的采访对象，也已经开始一个一个地进行面对面的采访录音。他告诉我说， 迄今为止，他已经采访了十几位人士，从普通的市民，农夫到官员教授艺术家都有。经历了这样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又生活在这样一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几乎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用他的话来说， 听听他们发自内心的述说，沉重的令你想不哭泣都难。他还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作为历史学人，能给后人留下这样一部真实的历史纪录， 他的人生才算没有白白虚度。假如我能够和他一起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那将是他最大的幸福，也给了他更大的动力去实现人生的理想。

这样一来， 我好像一个漫步野外的旅游者，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珍贵无比的宝库。当然，我早已不是一个轻易动感情的小女孩了，可是我的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被他触动了。他用真诚征服了我，我愿意和他携手终身，一起去努力完成这一项极有意义的事业。即使他最后不成功， 我也无悔无怨。 毕竟，到了白发苍苍携手面对夕阳的时候， 我们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力去奋斗过了。 还有，家父也很支持我的决定，说他自己将来也愿意成为汾堂口述历史采访的对象，记录下他所亲身经历过的一次次中国人打中国人的殊死血战，特别是大陆易帜之初的金门古宁头大战。那可是第一次国军大胜的伟大战役，也为以后的台海局势粗定打下了基础。

佳丽姐，你不会笑话我疯狂吧？我猜你一定会问，将来的生活呢？再清高也得吃饭吧？ 自然， 这一点也很重要。我们计划结婚后我就到北京来寻找一个外教的职位。教育心理学在这里还是一个弱项，汾堂替我联系过的好几所高校都表示对我有兴趣，毕竟，国内目前具有台湾和美国双重心理教育背景的人还不多。

对了， 差一点忘记告诉你了。 我和汾堂昨天晚上在清华园里参加了一次很有意思的文化沙龙， 听一位刚从波兰考察讲学回来的先生谈话，讲他对东欧那里急剧发展的社会变革的第一手印象。我知道你一向对政治和我一样不大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地要告诉你，那是个眼光独到的饱学之士，讲得很生动。他最主要的看法有三点：第一，波兰的团结工会意识到了工运和知识分子结合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同样，波兰的高层知识界也极为明智地努力抓住了这一难得的历史机遇；第二，天主教会在促进社会改革进程中发挥了巨大的力量；第三，波兰的共产党政府毕竟是文明政府，虽然本能地抗拒民主改革浪潮， 但在关乎民族未来的历史性关键时刻，还是表现出了协商，克制和让步的愿望。这一切加在一起，终于给波兰乃至东欧的政治改革带来了玫瑰色的曙光。

回来的路上，一向豁达乐观的汾堂对中国政改的前景更加充满了信心。他一再和我说， 波兰和东欧的人能做到的事， 我们也一定能！天安门前那些勇敢的学生们正在书写历史， 我一定要去多多采访他们， 决不能让历史留空白！这是历史赋与我们这一代历史学人的责任。再说， 光明的前景几乎已经触手可及，他坚信中国政府最终也会和波兰政府一样，走上民族和解之路。时代毕竟不同了啊! 我回答说,我也有同样的预感.我们台湾的蒋经国总统,不就是顺应民心和历史的潮流,毅然宣布解严和开放党禁报禁了吗?

佳丽姐， 信太长了，不得不停笔了，你不会笑我“近朱者赤”，变成了政治动物了吧 ？一想到经历了这些年苦苦的寻寻觅觅之后，无比幸福美丽的明天正在前方不远处等待着我们， 我的心就要战栗起来。我太高兴了，你能猜得到吗？此刻我握笔的手还一直在发抖呢。

祝好 并盼你回信!

妹 之华

又及：

前天和汾堂一起去天安门广场上采访学生和市民，偶遇正在那里忙着摄影的让-马克。他说一切都好，最近曾不断给你发电传和打电话了，你们之间一切都顺利吧？但愿他早日完成任务返回纽约，不然的话，你就要按你们以前约定的那样， 暑假到北京来看他了，对吧？真是这样，可别忘了提前告诉我呀， 我好相应安排自己的行程， 咱们四个人一起好好聚会一下。

一九八九年 五月某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