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 梦里不知身是客 ( 二十五 )

安静的阅览大厅里，绿色灯罩的台灯把光线柔和地撒向黄色的桌面和厚厚的地毯上，落地窗外是碧蓝碧蓝的天空； 远远望出去，罗丹的黑色雕塑“思想者” 右手托腮， 坐在校园一角的草坪上独自冥想。文轩随便挑了几本港台的中文杂志，就在窗下找了个沙发坐了下来。一本叫做《九十年代》的香港杂志上, 李怡的一篇关于香港回归问题的文章吸引了他，让他很快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头扎进喜欢看的书里，那怕是天塌地陷，也置若罔闻。等到几本杂志全浏览了一遍，他一看手表不觉暗叫不好，四点一刻，已经过了开会的时间十五分钟了。他匆匆出了图书馆快步穿过校园直奔会场而去，那里已经座无虚席，连门口和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他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根本看不到佳丽或者小张的影子。远看在台上就座的人，也只认出有一位是名记者刘宾雁。

先后发言的几位留学生和交换学者的看法基本一致，中国已经走到了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政治改革势在必行，倒是台下一位举手要求发言的听众引起了文轩的注意。这位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一口台湾腔的国语，文轩坐在后面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不停挥动右臂以加强自己的语气，颇有演说经验的样子。他激动地大声争辩说，你们只知道说中国的官倒严重，社会不自由不民主，可你们知道不知道没有强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原子弹，我们海外的华人曾经忍受过甚麽样的屈辱和欺负？要说中国政府不肯接受学生的要求，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对学生运动不公平，台湾的国民党更是腐败独裁，你们可知道当年的二二八惨案和随后的白色恐怖-------

这是谁？他竟然说北京学生的自发请愿是受到海内外别有用心势力的利用？他都在胡扯些啥呀？站在文轩身后的一位男子小声说，另一个浓重的四川口音回应道，你不认识这个家伙？每逢类似的讨论会他必到，而且还总是抢着发言。文轩回过头去低声问道，这位发言者是谁？ 四川口音的男子答说此人叫靳熊，纽约爱国统一大联盟的头头，来自台湾的大左派。 文轩点点头，继续听台上的演讲。

一位学生接下去上台发言。他的发言简短有力，除了逐条反驳人民日报的社论对学运的污蔑，还大声疾呼海外学人用实际行动支持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绝食的同学们，他的讲话引起一阵掌声。下面发言的几位立场鲜明，有的支持政府对示威学生采取的强硬态度，有的大声谴责越演越烈的官倒和政府对新闻与学术自由的钳制，空气中明显对立的火药味也逐渐浓烈了起来

看起来海外学界里面的思想对立还蛮尖锐的呢！ 文轩暗想。这种公开自由表达意见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多年来习惯于坐在台下听领导作报告打瞌睡，此刻他不由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和振奋感，大胆思索，言论自由， 这不就是民主精神最好的体现吗？ 让他高兴的是,终于远远地辨认出了佳丽的身影，她在前面不太远靠近中间走道的一个位子上，不时站起来为台上的发言者拍照。

最后，一位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头发花白的交换学者走上台说，他支持体制内从上而下渐进的改革， 认为大家应该看到中央内部，特别是最高层的改革愿望日益强烈，赵紫阳总书记已经亲自挑选了一批国家体改委的专家， 他们一直在专心研究政治改革最好的推进方式和突破点，人们应该在这关键的历史时刻表现出最大的宽容、理解和耐心。为了祖国的开放事业和明天，请给改革派以时间；请大家表现出诚心，信心和耐心来！不要进一步激化矛盾， 请耐心等待！他最后这样说。

等待、等待，可是李鹏至今拒不接见学生代表，广场上的绝食同学一直在用年轻的生命拼死抗争， 他们还能再等待多久呢？台下有人大声发问，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同的回答和激烈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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