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梦里不知身是客 (二十四)

第二天文轩的运气不好。一大早赶去了, 好几辆警车不时在广场附近转来转去, 卖各种廉价货物的小贩们被追赶得鸡飞狗跳，他的生意自然也是大受影响。为了去批发店方便，他这天骑了一辆自行车，那是从街边跳蚤市场弄来的二手货，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眼看着一上午快过去了还没有卖掉几副眼镜，他有些着急了。身边有一个来自北京的自费生小张在卖皮带和套装的餐具组合，他已经是老手了，和文轩商量说不如换个地方，一起到中央公园东侧的大都会博物馆那里去试试。文轩听说过那里也是外国游客云集之处，立刻点头说好。

两人收拾好家当各自上车，火辣辣的太阳下，在车流中顺着繁华似锦的第五大道向北骑行。一路上，文轩一面留神躲避着行人和那些无处不在，恶如猛虎般见缝就钻的黄色出租汽车，一面忍不住地观望沿途琳琅满目的各类精品商店。到了这里，不由你不赞叹人类伟大的创造精神和金钱的巨大魔力。 瞧瞧这些世界名牌奢侈品商店，个个门庭若市，他知道那里一条名牌真丝围巾动不动就要上千元,这些人怎麽会这样有钱呢？真的是有些不可理解。这样想着，两个人经过了气势辉煌的第凡尼珠宝店门前。文轩因为瞥了一眼橱窗里的展品骑得慢了一些，一回头才发现前面的小张已经骑远了。他紧蹬几下拼命追赶，两个人刚要并行到一起，小张忽然“咣”地一声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吃了一惊的文轩急忙跳下车来，把小张扶起来一看，他满脸鲜血，眼镜也断成了两截。一位好心的路人停下来，帮助文轩把小张和两辆破车子弄到了街角阴凉处。忙乱中文轩仰头一望绿色的路牌，前面就是五十九街，那有名的广场旅馆门前的大喷泉遥遥可见。他连忙跑过去掏出纸巾在喷泉下面的水池里沾湿，回来后为坐在地上的小张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看到小张只是摔破了鼻子，脸上别的地方并无大伤口他这才放心。 两个人推起车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喷泉前面的石栏上休息了好一会，小张慢慢恢复了常态。他告诉文轩说从早上到此时他还没顾得上吃饭，刚才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就稀里糊涂地摔下车来。

你也真是，再忙也得先吃点东西，刚才你可把我吓坏了！ 文轩抱怨道。

早上一忙就把吃东西的事情给忘了。小张到底年轻些，满不在乎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站了起来说，走吧，咱们先把今天的货卖掉再说。文轩见状，只好跟着他重新翻身上车，沿着中央公园东侧围墙外的人行道朝北一路急行。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世界四大博物馆之一，举世闻名，里面经常举办各种风格的大型展览，这天也不例外。大门外高悬着法国印象派名作展出的巨幅广告，来参观的各国游客络绎不绝，两旁的林荫道上随之衍生的小贩也不在少数，大多数是贩卖各种油画水彩风景画片的。随着这几年中国留学生的逐渐增加，在这里摆摊为游客画素描像的中国街头艺术家也多了起来。大门左侧树荫下的人行道上，一位身材瘦小，头发却很长的中年中国画家摆了个素描摊子, 文轩他们就在画家旁边安顿了下来。看起来那位画家的生意挺忙， 他们也就没有过去打招呼，再说了，文轩曾经听玲玲说过，这里的中国画家大多不愿谈论自己的过去，或许是他们多少曾在国内的美术界里有过一段辉煌历史的缘故。

看到小张把放存货的牛皮大纸袋藏到身后停着的一辆汽车底下，文轩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怕人家把车一开走，你的货物全报销了？小张摇摇头说，你只要留心就是了。这里警察和小偷虽说没有时报广场多，我们也还要格外小心才好。文轩想想也是，照样把存货的袋子藏到那辆汽车底下，和小张约好一起留心，然后就各自把摊子摆好开始做买卖了。

这天还好，来自黑白两道的干扰不算太多，两人的口袋里很快就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零票子。没有生意的时候文轩问小张住在哪里，他答说住在皇后区一个住宅建筑工地上，晚上兼差守夜。那里真好啊，他不无骄傲地说，咱这一辈子也没住过那样大的洋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差水没接通，可惜的是快装修好了，那样一来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说北京学生示威游行的事情？电视上看到好像是越来越激烈了。文轩还没有来及答话，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方先生，一转脸，竟是佳丽在笑盈盈地看着他。佳丽今天略施淡妆，一袭淡紫色连衣裙，尖尖的半高跟黑皮鞋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优雅的曲线和修长的两腿， 俏皮的短发更让她散发出一股青春的活力。 面对突然出现的佳丽，见了漂亮女性一向有些腼腆的文轩不知该说啥才好。佳丽倒先大方地和小张打了声招呼，说，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说话。小张连连说哪里哪里。文轩定下神来为两人互相作了介绍，又问佳丽怎麽这样巧，会在这里遇见她。佳丽说是带领学法语的学生来博物馆看画展，结束后出来正准备回家，没想到远远看到是他。说着，她弯腰从文轩的摊子上拿了一副墨镜戴上，调皮地问文轩说，怎麽样？ 我看起来还好吧？小张立刻抢着说， 太合适了！真漂亮！文轩赶快把小镜子举过去说，这副眼镜就送给你了。佳丽连连说不好意思，那怎麽行？见文轩执意要送，她说那就这样，改天我请你吃饭， 顺便也算先谢谢师傅， 以后还要好好跟你学打球呢。文轩一连声地说打球好办，师傅可不敢当。听见这话，佳丽脸上灿烂的笑容更好看了。

说话之间，小张看到有客人来了， 就撇下两个人去兜售自己的餐具了。佳丽笑着对文轩说，嗬，没看出来，你这个健将级的冠军还挺有生意头脑呢！文轩尴尬地笑了，说既来之则安之，为了活下去， 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佳丽认真地点点头，望着文轩的眼睛说， 我就佩服你们这样的人，不怕吃苦，脚踏实地。文轩忙说，吴先生那才是好样的，我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和他一样成功地融入这个社会。佳丽说，我哥前天给我打电话还提起你呐，说过些天就是退伍军人节长周末，计划到时候请你去上州聚会打球呢。文轩点点头说好， 替我谢谢吴先生，我也觉得该喘口气了，要不然每天这样摸爬滚打下去，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佳丽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和两人道别后转身走了；可是没有离开多远，她又步履轻盈地走了回来说，这个周末在哥伦比亚大学有个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们组织的中国问题研讨会，主要是讨论天安门学生运动的现状和前景，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参加？文轩说好，刚刚忙完了一阵转回身来的小张也说愿意去参加。佳丽说太好了， 晚上我回去给你打电话，把研讨会的地点时间这些告诉你。文轩和小张微笑着点点头，一起挥手致意， 然后看着佳丽苗条的身影在第五大道上的人流中消失了。